《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6、答案

　　互联网大潮数十年，网路平台虽然不比电视台神秘复杂，人事关系也盘根错节，加上变动多，今日事李家，明日事赵家，此事常有，所以薛洁没有沿着六人定律的思路浪费时间，直接按照总制片微博留下的邮箱争取会面，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约在一个工作日下午。
　　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亲眼来看，这位总制片确实年轻，脸上还有婴儿肥，薄施淡妆，行动已经有商务人士的干练，开门见山。
　　“薛洁是吧，敝姓蔡，蔡邕的蔡，你叫我小蔡就行。”
　　随着竹筒倒豆似的自我介绍，递过一张名片，上书蔡丙雯，竟然用了隶书字体。
　　薛洁与之握手，“蔡老板，年轻有为。”
　　蔡丙雯一笑，没有细究称呼，招呼她坐，她向服务生询问新来什么茶，显而易见是常客，做主人的气势也足。薛洁想如果与蔡丙雯共事，可能天天打硬仗，这样年轻，有这样的气势，与她的职位倒是相称。
　　“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很不好意思，我就直说了，约您见面，实在是有一个疑惑想解开。”
　　“孟泓俊戏份的事情吧。”
　　蔡丙雯乐意打开天窗说亮话，薛洁点头即可。
　　“这是投资方的意思，希望孟泓俊戏份少一点，这个事儿怎么理解，你就自由发挥吧，我也不太清楚原因。后期我倒是跟了，其实孟泓俊表现挺好的，我觉得挺可惜的，所以准备了一手plan b，把他的部分都保留了，如果播出效果好，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在平台上放一个短剧也可以，当番外篇，可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只能说很遗憾。”
　　蔡丙雯和盘托出，薛洁一时无话，正巧上了茶，热气袅袅，沉默也不显得那么干涩了，薛洁知道蔡丙雯正打量她，眼神很有存在感，显然太习惯看不到硝烟的杀伐，这么看她，像是期待猎物如何挣扎。
　　薛洁缓缓品茶。
　　“首先感谢您的plan b，蔡老板，小孩辛苦准备的东西有人看见，有人赏识，是他的福气，我也得替他道歉，粉丝在网上惹乱子，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蔡丙雯摆摆手，“这就不必了，我也不是为官家打工，那么讲究名声，被人骂算什么，没有粉丝闹，点击量和话题度从哪儿来？谢你们还来不及。不过网上漏出去那段儿，是重头戏，清场做得很好，粉丝是不可能偷拍的，希望你们团队内部好好整理一下。”
　　“你是说，孟泓俊这边有人录了视频？”
　　“我可没说，薛洁，只是个建议，如果我是你，与其到处旁敲侧击，不如整理一下情况，到底是谁从中获益，也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蔡丙雯这话有意思，也许她知道什么，正给薛洁提示，又或者只是乐见薛洁为了哑谜冥思苦想的模样，却恰好与景花嫂子前一天的建议不谋而合。
　　视频的出处，得想办法弄明白。
　　按蔡丙雯的意思，这视频从孟泓俊方流出，而跟组的只有一个人。
　　这样看来，蔡丙雯几乎直说了。
　　薛洁恍然大悟的样子想必有点傻，蔡丙雯莞尔。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此事，也希望在您这边，小孩没被无关紧要的人连累。”
　　“这话就没必要了，站在我的立场上，惜才爱才之心并不亚于你们经纪，甚至是粉丝，我比谁都想看到更多有灵气的新鲜面孔。”
　　“那我替他表个态，诚心许愿以后能与您的优秀团队再次合作。”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的话，毕竟有这种想法的年轻演员，也是非常多的。”
　　两人玩笑着举杯，相对一笑，将茶一饮而尽。
　　暖热的茶入腹，薛洁心怀一畅，有点快意。她着实欣赏蔡丙雯这样爽快的女性。
　　“接下来是我的私人提问，蔡老板，你为什么会这么快接受我的约见？又告诉了我这么多宝贵的信息？”
　　更像是提前就知道薛洁会来。
　　蔡丙雯迟疑片刻，轻浅一笑。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当然是告诉你也无关紧要，才会如实相告。至于第一个，圈子不大，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这圈子里，女人都不容易，当然得守望相助。”
　　蔡丙雯笑意浅浅，眼神却还是锐利，也许是习惯了这样，又是什么样的环境，逼得女人必须这样。薛洁点点头，笑着说：“谢谢你，蔡老板，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场合与高纬谈谈，薛洁费了不少思量。
　　最后趁着孟泓俊一次杂志拍摄，外出买咖啡，薛洁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那个视频，是你放到网上的？”
　　“是啊，怎么了？你原来不知道？”
　　这么坦荡，倒教薛洁愣住了，高纬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知道的。”
　　这话透着心虚，有点像小孩没写作业被抓住，薛洁反笑了。
　　“我怎么知道？”
　　“我以为Jerry告诉你了。”
　　薛洁顿时不是滋味。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不仁，咱们何必那么义气？那场戏你也看着了，多好啊，就那么剪了？不是很可惜吗？现在他们不也说了，一轮播出结束后，要在网上出一个导演剪辑版吗？”
　　“可是问题是，你们这么做是违反合同的，片场的内部资料不应该外露，你应该庆幸，现在还没有收到律师函。”
　　“他们倒是敢！”高纬冷笑，“剧组是什么地方，藏污纳垢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抖出去，哪怕一点儿，看谁难堪。”
　　“高纬，你不能这么做人。”
　　这话脱口而出，薛洁就后悔了，堪堪刹住车，这话不该她来说。
　　高纬猛地超车，自眼角瞥她一眼。
　　“论做人，谁比得上你？薛洁，我倒想问问你，你是为什么来的红光？这一年多了，你又有几天在Jerry身边，亏他是个好脾气的，就算他是个傻子，也别当人人都是傻子。”
　　薛洁一直清楚高纬是个浑人，对上锋芒也是能退则退，却没想到会被他反将一军，一时间气得头脑空白，只能咬住下唇，看向窗外。
　　也许回到摄影棚还带着几分愠色，或者ANDY实在敏锐，看出些不寻常，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薛洁强颜欢笑，“没什么，在咖啡厅被插队，拌了几句嘴。”
　　“就为这事儿？气成这样？一看你就不会打嘴仗，下次跟着我，让你见识见识。”
　　薛洁扑哧笑了，“今天是倒霉，碰到不讲理的，还能次次倒霉？次次都遇上这种垃圾？”
　　ANDY笑说：“倒是我这话不对了，还是你聪明，来，喝杯咖啡熄熄火。”
　　薛洁刚想开口，见孟泓俊从试衣间出来，三件套的西装，更显得身高腿长，年岁渐长，收敛了脸颊肉，眉目越发深刻，乍看之下，真有惊艳的感觉，薛洁瞬间转移了注意力，之前的不愉快也就抛诸脑后了。

　　转眼又到中秋。今年天冷得格外早，原本约在李叔家的天台赏月，不巧前一天下了一夜秋雨，又改换到薛洁家，景花嫂子邮寄来自制的苏式伍仁月饼，清甜不腻，薛洁惦记着给孟泓俊尝尝，吃了晚饭，只喝了两杯茶，就说有事要走。
　　“什么事这么急？中秋节都不让人消停？”
　　薛洁妈妈露出不满，李叔笑说：“我原本以为，世上再没有比记者忙的工作了，所以劝小洁转行，没想到这下比之前还忙。”
　　“那是啊，叔，现在我可惨了，谁都能使唤我，艺人也罢了，都是我的祖宗，合作方也不好伺候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什么东西，像这个，是国外的品牌，人家又不过中秋节，还有时差，说要份材料就是急用，我也没有办法。”
　　薛洁趁机大吐苦水。
　　“既然这样就快走吧，别让人家等，要是太晚了就别回家了，天冷了，夜深来回跑，别再感冒了，哎，要我说，这大忙人能回来赏脸吃顿饭，你就知足了吧。”
　　薛洁爸爸这话说得机巧，薛洁翻了白眼，又扮了个鬼脸，匆匆告别，穿上外套走了。
　　夜风寒凉，打开天窗，扑面而来的湿冷，分明没有喝酒，薛洁脸上却作烧，到孟泓俊家门口，按了铃，半天没人开门，薛洁这才发现，来得急，居然没事先打个电话，确认他在不在家。摸出手机，犹豫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或者发个微信？手机又揣回去，薛洁劝自己还是走吧，却在这时，大门开了。
　　孟泓俊也没想到来人是她，愣了一下，才现出灿烂的笑。
　　“你怎么来了？”
　　“查岗！优质偶像有没有趁假期找人轰趴，过着双面人的糜烂生活！”
　　孟泓俊笑得用手臂撑住门框。
　　“好烂的借口，快进来。”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臂进门。

　　进门孟泓俊再自然不过将薛洁双手握起来，皱着眉，摩挲着，向手心呵气。
　　“你手怎么这么冷？”
　　他高她一个头，微微俯身看她，表情却不分明。
　　薛洁笑吟吟，问：“高纬哪儿去了？怎么只有你一个？”
　　“今儿他父母回国，在宾馆大宴亲友，估计得醉死，还叫我去呢！我才不去。”
　　“不去是对的，你现在去人多的场合，怕是要出乱子。”
　　“你也太夸张了，放假呢，不谈工作行吗？”
　　“行，你吃饭了吗？”
　　孟泓俊摇摇头。
　　薛洁有点想问为什么没同邵奕博过节，分明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又止住。
　　孟泓俊其实极少提及邵奕博，近来薛洁与邵奕博也少聚，她不会主动问及兄弟之间的关系，只觉得信任和疏远并不相悖，甚至更多时候，要依赖这二者互相成全。
　　“你吃了？没吃的话，我给你做，咱们一块儿吃。”
　　“不用了，我吃了来的，给你送点月饼，只是这东西空腹吃对胃不好。”
　　孟泓俊笑说：“没人比你更讲究了。”
　　薛洁抽出手趁其不备揉乱他头发，向厨房去。
　　“念在大过节的份儿上，你自己做饭也太可怜了，我来投喂你。”
　　说着挽起袖子，孟泓俊跟在她身后，轻轻笑出声。
　　“你还会做饭呢？”
　　“开玩笑，满汉全席做不出来，西红柿鸡蛋面还不行吗？”

　　打开厨房的灯，柔软的一层橙色落下，孟泓俊斜倚门边，笑意就没落下嘴角。
　　薛洁先确认调味料，烧热水给西红柿去皮，孟泓俊不时抛出几个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短暂的静默间隙，时间缓缓流过。
　　薛洁做饭口味清淡，孟泓俊却吃得很香，这方面他实在随意得不像艺人，然而艺人又该是什么样？路凯文那样，随心任性，华丽张扬？又或者章笑笙，大隐隐于市的低调，甚至乖僻？形形色色的面孔走马灯似的过去，只有眼前一个孟泓俊是真的，有温度，亲近可爱。
　　少年人的头顶心都是墨样的黑，光泽像玉石似的。
　　这样漫无边际地联想着，额头被敲了一下，定睛一看是孟泓俊坏笑的脸。
　　“想什么呢？那么专心？”
　　“没大没小的。”
　　“嘿，还倚老卖老起来？”
　　“我哪儿敢？论资历您还是前辈呢。”
　　“这话怎么说？”
　　“不是四年前就油管出道了吗您？”
　　薛洁说顺嘴了。
　　“你很清楚嘛。”
　　孟泓俊笑眯眯的，像是晒足太阳的猫，薛洁起身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孟泓俊紧跟着。
　　“我来吧，哪能让你又做饭又洗碗的？”
　　“你去切月饼，我还带了好茶，喝了也不影响睡眠的。”
　　“这么冷，今晚你别走了吧。”
　　薛洁心突地一跳，没答言，孟泓俊一时也不响。
　　孟泓俊轻轻叹息，薛洁回头看他。
　　“叹什么气呢？老人家似的。”
　　“这房间太大了，还真不如之前那个。”
　　薛洁回想第一次拜访那个租屋，小小的，环境也热闹，很有生活气息，相比之下，这房子太静了，大理石地板反射过的暖光也有寒气，让人发冷，甚至心慌。
　　那个流理台乱糟糟，堆着方便食品包装袋，茶几地板上都是书与光碟和游戏手柄的地方，才有家的味道。
　　“哎，说起来，你不看电影了。”
　　拍戏之前，孟泓俊有嗜好，收集电影光碟，不拘是蓝光4K还是DVD，高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淘澄了随身播放机，孟泓俊也不嫌麻烦。走到哪里都带着，候场的时候、化妆做发型的时候，见缝插针地看，有时候一天能看上三部。
　　孟泓俊表情黯淡了。
　　“之前看的太多了，有点疲，歇一段时间。”
　　“看那么多，你觉得，对演戏有帮助吗？”
　　“你这是在采访我？”
　　“有点好奇。”
　　“那个视频，是我让高纬录的。”
　　话题不其然转到这里，薛洁眉头一皱。
　　孟泓俊专注将月饼切成小块，热水沸腾，发出气泡翻腾的声响。
　　“我感觉在片场挺多人盯着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往制片或导演身边凑，监视屏也看不着，怎么办？我看不到我演成什么样子，心里实在没谱，高纬想到这个办法，偷偷弄了针孔摄像头，类似钢笔那样，没想到还挺清楚，每天回去看看，还是挺有帮助的，状态稳了，慢慢才有人搭理我，不过当时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视频是你让他放网上的？”
　　薛洁问得突然，孟泓俊愣住了。
　　“我就知道，不是你。”
　　“可是他也是为了我，从我俩认识，他就没让我受过任何人的欺负。”
　　“可是你在这圈子也不是只待一天，这么有仇必报，走不长远的。”
　　孟泓俊苦笑，“走？怎么走？”
　　他没有回应薛洁询问的视线。
　　“薛洁，不是那么简单的，那圈子太乱了。”
　　“所以，你是要放弃了吗？”
　　“随缘吧，不是还能做音乐吗？”
　　薛洁突然想到李叔对她说过的话，退一步，也就到头了，总有一天无路可退。可是她也无法指责什么，孟泓俊苦笑的模样，让她也心头苦涩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