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5、调查

　　赶早班飞机，凌晨便去往机场，薛洁随便买了咖啡面包做早餐，昨天的头痛还时不时袭来，飞行时间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从工作状态中解脱出来，在高空飞行的人造物中才能摆脱电波的侵扰，找到自由空间，多少有点讽刺。
　　落地的一刻，薛洁竟然不知道该去哪，暌违两个月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热浪滚滚，这城市总有烧焦的气味。
　　艾晴的信息到了，说既然不着急到室内，不如去她家吃饭。
　　直到艾晴家，薛洁才找到回家的熟悉感。躺在榻榻米上，有婴儿的奶香味，婴儿用品特有的温馨想起，艾晴为她沏熟普洱茶，水温适中，茶香醇厚，淡淡的奶油香气。
　　“说说吧，有什么烦心事，我一看你脸色就知道，又出问题了。”
　　薛洁其实不想说，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新奇，和薛洁没什么相干，掰碎了说那几方的扯皮，够败兴的，在飞机上她还有些后悔，不该给景花嫂子添麻烦，然而问就问了，凭一时好奇就走到这里，就像她接下经纪人这份工作一样。
　　看着艾晴好奇得发亮的眼睛，薛洁前后大略说了，说完艾晴也皱眉。
　　“所以，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目的？”
　　“对呀，你向景花嫂子打听剧组的事情，孟泓俊又没有得罪人，又要张罗开会，总有些想法吧，你想收集证据，和片方谈判，让他们把孟泓俊的戏份加回来？我看不太可能，播都播了，总不可能为了孟泓俊，另做一个版本吧。”
　　薛洁沉默片刻，说：“我可能，只是想弄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艾晴笑：“薛洁，你又来了，上学那阵子你就这样，什么事都要问个为什么。”
　　薛洁有些懊恼，“是啊，我本性难移。”
　　“那时候老师就说，你这性格，进不了体制，也不适合去大企业打工，人际复杂的地方都不适合你，结果呢？你到全天下人际关系最复杂的圈子工作了，我不信你一点也不知道这背后的利益关系，还是说你关心则乱，急于给孟泓俊出一口气？”
　　“让你说的，好像我是周幽王，即使不是孟泓俊的事，我也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得搞清楚妖在哪儿，认真总结经验，否则还会重蹈覆辙。”
　　“弄明白了，就不吃亏了？你们在明，对方在暗，何况层层叠叠的关系，抓一只小妖，就算真相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继续追究了？”
　　艾晴叹气，“我是心疼你，工作已经很累了，要懂得放过自己，凡事那么明白，最后发现不值得，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么。”
　　薛洁拍拍艾晴的手背，艾晴肤色白皙，血管都看得分明。
　　“你放心，我会适可而止。”

　　如同惯例，工作结束的时间总要晚上一二小时，孟泓俊晚饭都没吃，着急赶回家，果然薛洁已经到了，还买好了晚餐。
　　见面第一句话，薛洁顺着他的刘海儿，说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高纬喷笑出声，“薛洁，你能不能别像他妈一样？”
　　“你们天天在一起，看不出来嘛。”
　　薛洁讪讪收手，孟泓俊笑着看她，眼波柔软。
　　“个儿没长，瘦了点。”
　　“瘦了好，上镜好看。”
　　“我以为你要劝他多吃点，那就更像他妈了。”
　　“高纬哥，你别这么说，把薛姐姐说老了，女孩子可不爱听。”
　　薛洁刚心说欢欢情商见长，就听她继续款款说下去。
　　“不过长嫂如母，如果薛姐姐变成小俊哥哥的嫂子，这话就不过分了。”
　　这话可太尴尬了，叫人没法接。薛洁不知道她又从哪里听了什么闲话，只是一笑，装听不懂。倒是孟泓俊冷冰冰说了一句。
　　“欢欢你最近电视剧看太多了，我饿了，回家吃饭。”

　　薛洁带来的都是家常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黑椒牛肉，还有紫菜蛋花汤和米饭，薛洁与店家相熟，特地嘱咐口味清淡，免得隔天上镜浮肿。孟泓俊吃得香，额头冒汗，连欢欢剩下的半碗米饭也清扫干净。
　　“薛洁，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孟泓俊由衷地说，高纬不乐意了。
　　“怎么着？哥们儿伺候不周，饿着你了？这么着急告状呢？”
　　“先说正经事，说完了你们再吵。”
　　欢欢自觉收拾着杯盘碗筷，三人往客厅去了。只两个男生的住所来看，客厅保持得相当洁净。
　　薛洁开门见山，“你们在剧组，有没有得罪谁？”
　　“嚯，我们哪儿敢得罪谁，别人不踩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哎你踩我干什么？”
　　薛洁严肃地看住孟泓俊，“Jerry，我只想弄明白你的戏份为什么会变少，我想问谁都不如问你们，当时只有你们在现场，有很多感受层面的东西，只有你们才能为我解惑，戏都快播完了，我也不可能为你讨个公道，只当总结经验，下次我们想办法规避这个状况。”
　　孟泓俊苦笑了一下，这才开口。
　　他第一天去组里是H城最热的一天，上上下下打过招呼，又准备了消暑的饮料和甜品，道具组的小姑娘是他的粉丝，特地叮嘱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主演没做东，谁也不要来抢风头，孟泓俊记在心上，之后便一心一意准备，不再做多余的事。剧组里有前辈看他上进，又有灵气，有空也指教一二，组里又有几个戏痴看一老一小聊天有趣，开始是围观，后来竟然成了一个自发学习的小组，聊剧本，聊人物，还有人生经验。
　　“这不是挺好的吗？”薛洁听来，甚至是意外之喜。
　　“就是太好了，不知道扎了谁的眼，那个方凯，四个月，有一半时间不在组里，不知道忙什么，来了重头戏也掉链子，台词记不清楚，一次又一次的NG，你这下明白那么多精彩的群戏为什么要删了吧？倒不是针对Jerry一个人，多少人的辛苦努力，陈老爷子的戏多好啊，全剧组的人都看哭了，就因为他一个人不行，全没了，根本没有机会让观众见着，就这么个东西，全剧组，上上下下，当佛爷一样供着，这叫什么事儿啊？”
　　高纬这话憋了太久，不吐不快。薛洁也是喉咙冒火，看向孟泓俊，孟泓俊点头，证明高纬说的都是真的。
　　这大大出乎薛洁意料，她之前做过功课，这个组，从制作团队到发行公司，已经是业内翘楚，居然会出现这种状况。
　　回家路上，薛洁还处于震惊状态，太信任，然后被颠覆，其实并没有激愤，只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大概是一种应激反应。
　　快到家时，接到景花嫂子来电，薛洁停车在路边，接通了电话，夏季的虫鸣还在鼎盛，已经有枯叶徐徐落到车前。
　　“小洁，我给你打听了，这个组很不错，很专业了，尤其你带的那个孟泓俊啊，又乖又帅，好有礼貌，戏也好，都觉得他要红呢。”
　　薛洁一时无语，讷讷答言：“谢谢嫂子，借你吉言了。”
　　“小洁，我再多一句嘴，这视频的出处，你们想法子查一查，咱们有个说法，剧组挺忌讳这种事情，想办法安一安片方的心，至少不要坏了名声。”
　　“谢谢嫂子，多亏了你提醒，我这忙了几天，一点也没往这上面想，真是傻了。”
　　“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平时也没少给我们各种送好东西，我也没谢你什么。”
　　又闲话几句，挂了电话，薛洁在备忘录记上一笔，片方完全没有熟识的人，这项目的总制片十分年轻，话事权却了得，薛洁略有耳闻。
　　但不认识又如何，一样硬着头皮，去联络，争取见面。
　　薛洁叹气，趴在方向盘上，只想立刻飞回自己床上，蒙上被子，一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