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4、遇坎

　　孟泓俊参演的电视剧播出的时候，薛洁正在跟路凯文的组。
　　薛洁是不太跟组的，因为不熟悉剧组庞杂细琐的人际和业务，何况路凯文在的地方，总少不了女人官司，被误伤几次，薛洁长了记性，奈何路凯文一再坚持。
　　说来也奇，这个组只有两个月，现代戏，S市，卡司也好，都是有口皆碑的演员，有几位薛洁当记者时还采访过，都是踏实的性格，跟便跟了。
　　因为是件巧宗，又少不了被说闲话，薛洁已经习以为常。
　　去S市前，路凯文还特意请薛洁吃饭，玩笑说又给你添麻烦，薛洁只是笑，说能被路老板麻烦，也是我的荣幸。
　　一年过去了，路凯文的个人工作室也没了下文，薛洁自当没有过这件事。
　　到了S市，进了组，薛洁才知道路凯文为什么坚持要她来。这个组上下全是重度强迫症患者，为了最大化保障质量，所有事反复商议协调，小到路凯文袜子的颜色，都有人来问询，若不是薛洁平日就习惯了一切细节记得清楚明白，可能真的会被逼疯。
　　拍摄日程才过半，薛洁已经瘦了不少，加上孟泓俊方面的工作，她的休息时间比路凯文更少，好在路凯文很有良心，吃住上都没亏待她，经常说多亏有薛洁，他可以全神贯注在拍戏上。
　　见薛洁在吃饭时间微信也停不下来，路凯文玩笑说：“这戏结束了，我向红姐要你吧，以后就做我的专职经纪人，把你挂在裤腰带上，工资提三成，你看怎么样？”
　　薛洁放下手机，笑说：“可别，受不起，您后宫不缺人，少说两句轻薄话，我还有条活路。”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怎么就轻薄了？我真心的啊。”
　　薛洁抬腕看表，“吃完了吗？吃完了该干啥干啥，下午两点开工。”
　　化妆组的小姑娘听得直乐。
　　“薛姐姐，只有你和Kevin这样不客气。”
　　薛洁也笑：“你们和他客气就行了，恶人我来做。”

　　杀青宴是剧组最大的咖做东，定在江边顶级西餐厅。
　　开场这位大前辈发表了一篇言简意赅的谦词，虽然戏份不多，但能够参与这样优秀的项目，与这么多后起之秀合作，实在过瘾，希望日后导演和制作人也能多多提供机会，让大家切磋技术。
　　导演和制片人也说了几句，显然十分开心。
　　“还是前辈会做人，要不是这位凑局，人也不会来这么齐。”
　　路凯文在薛洁耳边说，说完又瘫着。租界时期风格的雕花鎏金绿天鹅绒扶手椅，他这样放浪地坐了，倒是歪打正着，一身墨蓝色修身西装，因为拍戏，清瘦了些，反而添了自然风流。
　　“你的爱慕者们都看着呢，注意点形象。”
　　“她们爱的就是这样的我，放浪不羁，乖乖牌多无聊，都和你们孟泓俊似的。”
　　这些日子下来薛洁也明白了，路凯文孩子气上来的时候，拈酸吃醋真是家常便饭。这回演的角色也是心高气傲，下了戏人物也没脱身，还残留着点架势。薛洁不和他别苗头，低头拣着小碟里的开心果吃。
　　路凯文小小打了个哈欠，待到制片人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讲演结束，捧场鼓掌。这时候高纬来电，薛洁忘了关铃声，好在只一下便眼疾手快挂断，只是这一下也引来些侧目，薛洁脸上发烧，左右笑着抱歉，向厅外去了。

　　大厅亮堂，落地窗外一片江景，闪耀夺目，只一眼就知骄阳似火，S市尚如此，B市更不知道要热成什么样子。
　　薛洁回拨过去，高纬立刻接起，说孟泓俊的剧出了点问题，小说作者和制片方打起了官司。
　　“这和孟泓俊有什么关系？”
　　“作者是挺Jerry的。”
　　前言不搭后语，薛洁皱眉，直说：“你在说什么？”
　　“你自己看视频吧。”
　　说完挂断，又发来一段视频。显而易见是现场盗摄的，收音不太好，薛洁看过剧本，心知这是一场重头戏。
　　主角为日本人胁迫，假意与之合作，其实暗渡陈仓，孟泓俊饰演的帮会小弟却当了真，坚决要脱离帮会，与卖国贼划清界限。
　　这段台词慷慨激昂，孟泓俊表现也是意外的好，台词清晰、情绪饱满，少年意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对手演员是老戏骨，也没有怯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倒是主演在薛洁看来有点接不住，戏到他那里就垮下去，这演员看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只确定并不是前期议定的那一位。
　　前期议定的主演资历不浅，演技和外貌也很出色，去年有一部作品小爆，流量刚刚提上去，想来根基不深，这么轻易就被人截胡。只是后继者也不争气，连孟泓俊这样的新人都压服不住，别的戏也不用看了。
　　薛洁关掉视频，这才想起，这后来的主演，就是沈康从红光跳槽时带走的方凯。

　　很久没登微博，薛洁这才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这剧从开播起，大小宣传一概不忘带上孟泓俊的大名，其实戏份却不多，还用了配音，跟组的粉丝就小规模抱怨，孟泓俊原声很棒的，为什么用配音，论坛中出现据称是工作人员的微博小号截图，说是现场收音来的素材出了问题，不得已用了配音，稍稍按下风头。
　　随着剧情发展，孟泓俊这条线甚至被完全砍掉，几场原著中的大场面，孟泓俊都没有了姓名，倒是剧版原创的感情线冗长温吞，这时网上突然出现了高纬发来的那段视频，又被小说作者转发，说这才是她小说里的人，回复中又透露，片方并未按协议尊重原著作者意见，大肆改动剧情，孟泓俊的粉丝终于爆发，主角方凯的微博和剧官博下的留言全是谩骂。

　　兴许是大厅冷气开得太足，薛洁这一阵子感觉太阳穴像针扎似的，她再次给高纬打过去，等待接通的时间里，几次深呼吸，尽力保持冷静。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这时候才告诉我？”
　　“Jerry不让啊，又不是巨婴，离开babysitter活不下去。”
　　“这是工作，出了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扯这些闲话干什么。”
　　“你别朝我嚷嚷，和他说去啊，你那么忙，他不也怕你累吗？而且你有什么办法解决？戏拍完了，钱拿了，别人怎么剪，你还能说了算？”
　　高纬的话句句噎人，薛洁无法反驳，只能说：“等我回去，明天下午公司见。”

　　午餐结束，路凯文放自己团队去购物，多是年轻女孩，嘻嘻哈哈。
　　“Kevin给报销吗？”
　　“当然。”
　　“哇，这么大口气，这一次没少赚哦，多少的额度？”
　　“每人一只Chanel还供得起。”
　　“我不要上班去啦，Kevin快包养我！”
　　“我还盼你们谁能钓到金龟婿，给我赎身呢。”
　　众人笑闹一片，只有薛洁不言语，路凯文见她脸色不好，摸她额头。
　　“嗯，不发烧，回去休息吧。”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路凯文笑，“得了，谁不知道你薛洁正经，谁敢多说话，要不要给你买包？”
　　薛洁也笑了，“小笼包吧。”
　　路凯文鼓掌。
　　“小笼包好，就知道你最心疼我，等我给你送宵夜，不要不开门。”
　　“没个正形，我明早最早一班飞回去了。”
　　路凯文笑意淡了。
　　“嗯，回去再说吧。”

　　回到房间，薛洁特别看了时间。快4点了，约略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思忖再三，先编了一条微信，托景花嫂子打听一下那部电视剧的组里，孟泓俊有没有得罪人。
　　H城大小方寸地，多是熟手工，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又将视频发过去，让景花嫂子端量哪些人面熟，方便探听消息，余下时间都用来刷微博，看孟泓俊cut。
　　他戏份着实可怜，45集，已经播了30集，最多一次出场时间是7分钟，演员表孟泓俊排第6位。前20集，每集官博还艾特他，孟泓俊倒也老实转发赚吆喝，后来粉丝闹得不像话，互动也停了，本来就很少发自拍，这次竟然10天没有更新。
　　薛洁这阵子头更疼了，放下手机，躺下闭目养神，竟一觉睡去，直到7点才醒来。
　　睡醒摸手机，还停在微信界面，最新是孟泓俊的信息。
　　“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这话怎解，三分埋怨，三分像是盼着她回去，薛洁在心里叫停，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孟泓俊像只小猫，很擅长撩到人心痒处。
　　正在犹豫着，房门铃响，路凯文真的叫了小笼包的外卖，还有生煎、鲜虾馄饨、鳝丝面，这是路凯文的风格，不知道人喜欢什么，尽数点来，薛洁领情，每样尝了一点，编了一条长长的微信，依次点评过去，发给路凯文。
　　“不用这么好学生吧，吃个饭而已啊，怎么还写上作文了？”
　　听语音，那边吵闹不止，路凯文语调懒懒的，大约已经酒过三巡。
　　“投桃报李，聊作参考，你今夜宵夜要吃什么，可以点上了。”
　　“知我者，薛洁也，不拍戏、不节食、不禁酒的日子，真是太逍遥了。”
　　“可是你还是个公众人物，少喝点，我不想在社会版看到你。”
　　“薛洁啊，说句软和的能怎么着你？”
　　看来是高了，薛洁不理他，还在想怎么回孟泓俊。
　　她有太多话想问，想说，竟然半晌理不出头绪，手指反复逡巡，只回了干巴巴的一句。
　　“回，明天下午在公司开会。”
　　孟泓俊回复得飞快。
　　“可我有行程，5点才结束。”
　　“没事，我和高纬商量就行。”
　　“可是我也想参加。”
　　孟泓俊出奇执拗，每每这时只有顺着他算完，于是约定行程结束，在他家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