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3、边界

　　见来取demo的是薛洁，显然出乎马唯一意料，不过惊讶是一瞬间的，马唯一随即微笑，露出小小梨涡。
　　“没想到是你来呀。”
　　“小孟得明天才回，明天起日程就排满了，他攒的工作可不少，又忍不住要尽快听到你写的歌，于是只能我来了，别人来我也不放心。”
　　“别人来，我也不给他。”马唯一笑了，“如果不忙，你就多坐一会吧？”
　　“好，叶老师不在吗？”
　　“不在，去山里了。”马唯一言简意赅。
　　“山里？”
　　“嗯，具体哪个山，我也不知道，他应该说过，但我不记得了。”
　　马唯一说着，把薛洁带到走廊尽头的工作间，此前她从来没来过。
　　原来这是马唯一的工作室。

　　马唯一的地盘和叶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这里令人发指的凌乱。
　　笔记、纸团、乐谱、各种书堆叠在一起，马唯一将吉他从杂乱中拎起来，背在身上，环顾了一圈，将沙发上的文件夹扫到地上，对薛洁说：“坐啊。”
　　认识马唯一已久，第一次到他的工作区域，这种心情很怪异，像是闯入了他的私人空间，薛洁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马唯一这样说了，她便依言坐下。
　　“对了，还要给你拿喝的。”说完马唯一就离开了，背着他的吉他。
　　叶老师不在，马唯一显得很不一样，平日的聪敏体贴都不见了，好像失去了指针，意外的唐突。
　　倒是很可爱，这是马唯一崭新的一面。
　　如果薛洁还是记者，此刻应该很兴奋，那时她把人看作富矿，不断想挖掘新的宝藏。但现在她只觉得新鲜，好奇接下来他还会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马唯一端着一杯透明的气泡饮料走进来。
　　“这是什么？”薛洁好奇。
　　“我不说，现在告诉你多没劲，你先别喝，听一段。”
　　薛洁依言放下，马唯一开始播放。
　　轻快活泼的音乐流动起来，下一首是爵士，之后摇滚。
　　几首之后，马唯一暂停。
　　“你觉得哪一个最好？”
　　“这怎么选，风格那么不一样。”
　　“可是旋律一样啊。”
　　马唯一笑了，拿起吉他拨动琴弦，不同的节奏重复几遍，还真是一样的。
　　“哇。”薛洁感叹，马唯一很满意她的反应。
　　“这是我瞒着叶老师做的，叶老师不喜欢这种花活儿。”
　　的确，叶老师在薛洁的那份专访里对现代流行音乐的评价可谓刻薄。
　　“除了玩弄点花哨配器也没别的了，更别提什么音乐素养。”
　　薛洁回忆着，马唯一继续说下去：“但是Jerry就很喜欢，我也很喜欢。这段旋律的灵感来自他发给我的一段音频，好像是在山里，雨打树叶的声音，我一听脑子里就冒出这段旋律了，啊我好想说太多了，原本想让你喝了这杯饮料猜猜看灵感来源的啊！”
　　薛洁笑了，马唯一太可爱了。
　　“那么现在我可以喝了吗？”
　　“可以，请喝。”马唯一双腿并拢，像个乖巧的学生，一脸期待的样子。
　　薛洁尝了一口，淡淡的竹叶和薄荷味道，没有加冰却很清冷，气泡放了一会儿，没有那么冲了，却还是有些刺激感，更显得凛冽。
　　“雨打树叶，的确有这个意思。”
　　马唯一露出得意的表情，“我自己研究的，这样放一会儿，气泡就不会太刺激，回味没有酸味吧，淡淡的甜。”
　　“这饮料有名字吗？这么好的想法，没有好听的名字也太可惜了吧。”
　　“留给Jerry来取吧，灵感来源于他的。”
　　“那这几首歌？”
　　“都给他啊，本来就是一首歌，灵感来源于他，就全部都是他的。”
　　薛洁有些明白叶老师为什么不让马唯一和外界有过多的接触，她也无法想象大众会怎么理解马唯一的思维方式。

　　“是谁的啊？“
　　推开门进来的居然是孟泓俊。
　　头发略长了，没有打理，柔软地覆盖在额头上，发梢下的眸子晶亮，身形看上去更单薄了。
　　马唯一放下吉他，蹦跳着过去拥抱他，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孩抱着蹦蹦跳跳，小孩子一样，感染到薛洁，也跟着笑起来。
　　“怎么提前回来了？”
　　“明早有一个特别早的拍摄。”
　　“我怎么不知道？”
　　“高纬接洽的。”
　　“没有通过ANDY？”
　　“通过了吧，只是没有写在日程里，兴许是忘了。这么久不见，只谈工作吗？”
　　孟泓俊对着薛洁敞开怀抱，薛洁发出叹息，拥抱着的时候却忍不住笑意。
　　“高纬没跟来？”
　　“那样得罪过叶老师，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再来了。”
　　“怎么会呢？叶老师对人是很好的。”马唯一说。
　　孟泓俊笑了：“你是个只知道音乐的傻子。诶，上次你用吉他弹的那一段，现在什么样？我可期待得不得了，下飞机就冲过来了。”
　　“刚刚还给薛洁听呢，我做了好几个版本，还发明了一款饮料，一会儿做给你喝。”
　　薛洁拿起杯子，“就是这个，卖相就很不错吧。”
　　没成想孟泓俊直接拿过来尝了一口。
　　“不错啊，很清爽，喝完了嗓子很舒服。”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灵感来自于你给我发的那段音频呢。”
　　孟泓俊想了一会，说：“你是说山里下雨的声音吗？哇，真的，如果不是在山间那么静，根本录不到那么清晰的雨声，就叫穿林打叶吧，你看行不行？”
　　说完孟泓俊看向薛洁：“你睡得早，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山里下雨了吧？”
　　薛洁头皮一麻，觉得孟泓俊这话说得失当，在旁人听来是怎样的暧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孟泓俊也不再说什么，吵着要听demo，把话题转移过去。

　　离开叶老师的办公室，薛洁把孟泓俊送回家，到了楼下，孟泓俊缠着薛洁一起吃晚饭，说高纬还叫了欢欢呢。
　　自孟泓俊和高纬开拔去了剧组，薛洁也好久没见到欢欢，她回学校忙学业的事情，薛洁这才发现自己对欢欢所知甚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上学。
　　但是联系路凯文在后台说过的话，欢欢是无须薛洁为她担心什么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对欢欢而言，需要烦恼的，只是选择哪一条而已。
　　孟泓俊还神秘兮兮地凑到薛洁耳边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高纬打算追欢欢。”
　　薛洁很想翻白眼，勉强忍住了。直男的眼力价儿真让人绝望。
　　“就这个秘密吗？”
　　孟泓俊瞪大了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
　　“也许全公司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薛洁看孟泓俊的眼神充满怜爱。
　　“什么啊，高纬说他只告诉我一个人的啊。”

　　次日第一个工作是去郊区的生态园拍摄一组大片，凌晨就要出发，高纬提议欢欢和薛洁就别走了，反正房间多的是，凑合一晚，免得跑来跑去麻烦。
　　薛洁原本指望欢欢以女孩子多有不便为由拒绝，没想到小姑娘一口答应，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薛洁。薛洁无奈，只能应允，心想这样也好，还能多睡一会儿。
　　虽然睡得早，但不在自己的床上，又要早起，便不能睡得很沉，薛洁在半梦半醒之间辗转，早上醒来的时候，离闹钟设定的时间还早上半小时。
　　薛洁关了闹钟，轻手轻脚起床，欢欢还在香梦沉酣，呼吸均匀悠长。
　　薛洁走下楼梯，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室外的灯箱发出柔和的橙色光线，空中悠悠然飘起细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薛洁将洗漱暂时抛之脑后，坐在沙发上静静观看，望着望着开始出神，完全放空了思绪，又仿佛有千万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骤生骤灭。
　　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肩头，转过头，看到孟泓俊笑吟吟的样子，他穿着居家灰色长衫，日常而放松的样子，眼眸如一江春水。
　　薛洁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洗漱，太煞风景，低下头。
　　孟泓俊轻轻笑了，问：“你喝茶还是咖啡？”
　　“是茶包还是茶叶？”
　　“茶包。”
　　“那热水就好了。”
　　“抱歉了啊。”
　　“没什么。”
　　孟泓俊走进厨房，在流理台前行动，推拉门开着，薛洁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聊天也方便。
　　“你平时喝什么茶？”
　　孟泓俊问得随意，薛洁却敏感地觉得这样的问题严重越界了。
　　不是在工作场合定咖啡的时候问你喜欢什么口味，这样的对话脱离了工作范畴，朝向私人关系大步开去。
　　“花茶，红茶，其实我不怎么挑剔。”
　　“嗯，你挑剔的地方在别处。”
　　“这算什么控诉吗？”
　　“算是吧，工作压力太大了。”
　　孟泓俊把热水递给薛洁，皱着脸做了个愁闷的表情，薛洁哈哈大笑，意识到还有人睡着，随即收声。
　　孟泓俊回到流理台边切着橙子，一时间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刀刃撞击砧板的声响。
　　“在剧组里，一切顺利吧？”薛洁问道，手指摩挲着杯子，感觉暖意在全身蔓延。
　　孟泓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还好，都结束了不是嘛。”
　　“嗯，之后就是等，真想在电视上看到你啊。”
　　孟泓俊低着头，闷闷地笑：“如果表现不好怎么办？”
　　“那就脱饭呗。”
　　“你什么时候加入的粉丝会？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高纬打开门问早上好，两个人的对话也随之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