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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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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泓俊进组一个月有余,薛洁收到任务,剧组开放第一批媒体探班,其中有一家主动提出要薛洁陪同,听完才知道,原来就是薛洁原来的杂志。
“李叔,您倒是提前和我说一声啊,我这最初一听还挺紧张呢。”
“工作的事情,和你提前说什么,走正常程序。”
“但是您一早就盘算好了,要我出马的吧,谁不知道我是H城小灵通啊?”
“别瞎得瑟,别忘了给乔爷准备礼物。”
“这做人最起码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不过这次您派的人,看着有点生啊。”
“新来的,两个都很优秀,应届生里出类拔萃的人才。”
“现在还有新人想做这一行,勇气可嘉。”
“人家又不像你,眼高于顶。”
“还眼高于顶,说这么客气,我就是一睁眼瞎,也有像您这样胆子大的,敢叫我领路。”
“臭贫。”薛洁爸爸用筷子尾敲她头。
李叔闻言大笑,乘兴又多喝了两杯。
清晨出发去机场,薛洁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想到晨起动征铎那句古诗。
第一次去H城的时候,心情真有几分悲壮。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特稿项目,题目偏偏定在人生地不熟的H城。
一般人印象里提到H城,会想到旅游景点、影视业蓬勃之类的关键词,真正和H城的人打交道,从化妆师、群演、灯光、道具组的视角去观察这个城市,像是透过万花筒,这份热闹拥有了复杂多变的层次,工作时间紧张、生活空间逼仄,但一成不变的日常里,也可能迸发最像梦想的光芒。
现在回想那篇稿子的只言片语,薛洁觉得脸热,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时候太年轻,容易激动,仿佛戴着玫瑰色眼镜,会自动美化和拔高一些事物,经验多了,学会冷眼观察,那份热情和天真再也找不回来了。
忆当年的后遗症是薛洁见到两位新人,热情得有些过分了,幸而看上去一团和气的男生积极接茬。“薛姐姐,幸会幸会,我是刘涛,这是邵明镜,我俩是同班同学。”
“刘涛,明镜,起个大早,辛苦了。”
“习惯了,习惯了。”
“原来你就是薛洁啊,我看过你不少稿子呢。”邵明镜开口不凡,薛洁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姐姐,您别介意,她就是这么一人,说话太直,甭搭理她。”刘涛解释。
“哎,我怎么了?我和薛洁说话呢,你打什么岔呢?”邵明镜不乐意了。
“快去安检吧,不然来不及了。”
薛洁说着拉起行李先走一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了飞机,转市内交通,再转去H城的大巴。薛洁拿单独经费自己打了出租,在客运站等了两位约一个小时,才坐上大巴。大巴满载游客,一路吵吵嚷嚷,气味浑浊,许久没有这么糟心的体验,薛洁有点头疼,赶紧闭目养神,半梦半醒地晃荡着,也就到了。
B城换了几轮新貌,H城还是那个H城。
游人如织,群演穿着各异,古今交杂,穿梭在不同的剧组之间。
薛洁一直觉得这像是个巨大的戏园子,唱念做打,台上台下,亦真亦幻。
“大咖一般都在哪儿呢?”刘涛好奇。
薛洁莞尔:“一般拿通告单的人才知道。”
“你们业内消息不都很灵通吗?”邵明镜问。
“但也不是什么都在朋友圈里。”
薛洁轻车熟路,果然见范哥在老地方,举着大喇叭给群演喊话,遥遥看着,有时光倒流之感。
“薛洁!这大忙人怎么来了!”
“到底是范哥,眼神还是那么好。”
薛洁笑着把包装细巧轻便的袋子交到对方手里。
“从嫂子那里知道最近您休息不好,一点安神茶。”
“再没有比你用心的了,去见过乔爷了吗?”
“还没,刚到呢,带了两个小朋友,跟组报道的。”
“我找人带他们先转转,采访也好,住宿也好,交给我了。乔爷还是老规矩,不见生人。”
最后一句轻声,薛洁点头会意。
“哥,乔爷还是不好吗?”
“好一阵歹一阵,最近不太好,糊涂得厉害。”
谁能想到这么说一不二的人物,会患上老年痴呆症。思及此,薛洁心情惨淡。
“前两天他老人家倒是提到你了,人就是禁不住念叨,说着你就来了。”
乔爷的居所离H城中心并不远,却像另一个天地,院子里树木扶疏,竹影森凉。
“这院子也太安静了,老人家一个人能行吗?”
“我们也是这么说,只是乔爷听不进去,前年老嫂子去了,他连门都不乐意出。景花提出来让他和我们一起住,家里有孩子,多热闹,但是乔爷说了,不是血亲,时间久了白惹人憎。”
薛洁沉默片刻发问:“乔爷找了那么多年,还是找不到吗?”
“早死心了。”
多年前有风水师傅说,H城的影视基地不利乔爷子女,乔爷执意兴建,次年一对龙凤胎让人拐走,再也不见踪影。
走到堂屋,范哥恭敬地通报:“乔爷,小洁来了。”
“哪一个?”
“乔爷,是薛洁,给您送今年新鲜的明前茶来了。”
“薛洁,这丫头片子,每年都记得送茶,只是人不来。”
“今年这不来了吗?”范哥说着招手让薛洁进去。
薛洁依言走进去。乔爷仍是昔年的模样,端坐在榻上,不怒自威,只是头发全白了。
“范皮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我早说了,不见生人!”
说完气鼓鼓地下地,自己往另一间屋子去了。
薛洁和范哥对视一眼,只得叹气。
“兴许你明天来会好些。”
“是啊。”
兴许缘分这就到头了。薛洁心想。
回到拍摄中心,孟泓俊的组还在紧张拍摄中,托范哥的福,刘涛他们顺利敲到了采访时间,制片人和导演各二十分钟,待晚饭时分进行。
薛洁原想给孟泓俊一个惊喜,事先没有告知,却扑了空,原来这两天没有他的戏,和高纬两人去山间民宿看日出去了,倒是会享受。
待到傍晚,相比预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剧组才歇工,晚饭和采访并在一起,邵明镜和刘涛各采一个,薛洁感觉自己和邵明镜不太合拍,打算旁听刘涛的采访,却碰了个软钉子。
刘涛笑吟吟地说:“对不住了,姐姐,独家专访,不是咱们杂志的人还是不要在场,否则有些事说不清不是。”
薛洁没想到这一出,惊讶间刘涛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薛洁怒火中烧,快步走到逃生楼梯间给李叔打电话。
“叔,您这是招了俩什么人啊?”
了解来龙去脉,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原本不想和你说。薛洁,你这次转行,眼红的人不少,说话难免难听,年轻人可能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对你有些误解,也是正常的。”
“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判断,要是连这都做不到,还当什么记者?我不能够信任这样的人,叔,定稿后我要看最终版,我不能因为这么两个没常识的人把我和H城这么多年的关系搭进去。”
“薛洁,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这么明算账。”
“叔,我如果是想算账,不会现在给你打这个电话。咱们杂志这么多年的口碑,建立起来多不容易,毁掉却轻而易举。”
“我会慎重考虑你的话,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李叔没有听薛洁的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薛洁心绪万千,眼眶发热,猛地拉开门,发现邵明镜站在门口,被薛洁发现,窘得面上发红。
“我不是在偷听……”
薛洁也不听她解释,拔腿就走。
打听好孟泓俊和高纬具体的去处,薛洁发现这是景花嫂子经常带她去玩耍的一家民宿,走得顺了,于是问范哥借了一辆吉普车,决意独自上山去。范哥劝说,最近多雨,滑坡频发,让薛洁至少先歇一晚。薛洁想到要和邵明镜共住一晚,说什么也要上山。范哥只得交待,实在不行就原路返回,薛洁答应了。
起初在暮色中行驶,山间秀色和林木清芬令人呼吸一畅,可是行得远了,人迹荒凉,况味就全然不同了。
薛洁沉浸在心事里,愤怒退却之后,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乔叔病重,认不出她了;因为两个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和李叔也吵僵了,薛洁越想越难受,简直想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但是夜色渐浓,潜伏在意识深处的恐惧活跃起来,看过的恐怖片、鬼故事争先恐后地浮现起来,她不敢停下,握方向盘的手开始发冷,腿肚子也有点僵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薛洁只能狠狠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在不冷静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哪怕是自掏腰包开另一间房,也好过夜里一个人在山里游荡。
直到看到灯光,薛洁感到了回家的安心感,激动得泪盈于睫,民宿门口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细长,看到薛洁的车灯光亮,开心地挥手。
薛洁熄了火,下车,那人像活泼的小狗一样跑过来。
“你做保密工作,没想到我也有密探吧?惊喜吗?”
话音未落被薛洁紧紧抱住了。
孟泓俊的身体僵硬了瞬间,旋即放松,轻抚薛洁的头发。
“只有这个时候,才发现,你也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生啊。”
薛洁闻言如梦初醒,放开了他。
“对不起,我……这一天过得太糟糕了,有点失态。”
孟泓俊淡淡一笑:“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都应得一个安慰的抱抱。”
“你说得对。”
尴尬的静默没有持续几秒,高纬的喊声穿透夜色。
“你俩再不进来,我就要把鸡汤全喝了啊!”
次日薛洁醒得晚,天已经大亮了,孟泓俊高纬外出还没回来,倒记得请店家为薛洁留一份早饭。
薛洁昨晚心情不佳,没吃什么,只喝了一碗鸡汤,尝了几片冬笋,早上胃口很好,将紫米饭团和八宝粥一扫而光,吃得很香甜。
吃完早饭,薛洁在院子里散步,当年的小树已经亭亭,绿盖繁茂,薛洁在树下坐着,感觉阳光从树叶间穿过,光斑落在脸上,随着清风摇曳,心也随之平和,像树梢一样轻轻晃动,薛洁幻觉自己融化在这宁静的院子里了。
“真是好雅兴。”
孟泓俊和高纬回来了,这份心境也宣告终结。
“原本想叫你一起,没想到我们早上那么大动静也没惊动你,想必是很累,我们就自己去了。”孟泓俊解释道。
“托福休息得很好,早饭也吃得很香。”
“我总说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忙了一个多月,就只有这两天的清闲,偏偏你就来了。”高纬开玩笑,薛洁顺势笑说:“我来查岗,就刚好碰上你们放风?我不信。”
“不怕你不信,我有整个剧组给我作证。”孟泓俊一脸正色。
“好好好,您说得对,是我小人之心了。”
说笑完,各自收拾行李,孟泓俊自告奋勇开薛洁这辆吉普,薛洁欣然答应,昨晚夜行的心理阴影还在,叫她开车也心有余悸。
回程的路上,山间的雾也散了,阳光令苍翠的山色多了几分润泽和明亮。
“今天心情好多了吧?”
孟泓俊突然发问,薛洁看他,他却只是目视前方,袖子松松挽起,露出手臂结实的线条。
“你昨天不是过得很糟糕吗?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薛洁突然回忆起那个拥抱,脸上发热。
“睡了一个好觉,不好的事情就忘得差不多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又提起来。”
“没什么,如果不是来找你,我大概还陷在不开心的情境里,脱不开身吧。幸好有你。”
“是吗?”孟泓俊轻轻上扬唇角,薛洁也随之微笑,看向窗外。
随着窗外人声渐渐喧闹,他们又回归了繁忙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