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0、悠闲

　　天凉说来也快，薛洁从车内出来的片刻，就感觉到空气中多了秋日的凉意。
　　大多数时间保姆车开至地下停车场，直载到办公室或者摄影棚，习惯了香水味、脂粉气、烟草味、甚至刚完成的布景的油漆以及外卖饭菜的味道，久违自然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艾晴住在郊区，小区绿化得像是公园，薛洁故意将车停得远，徐徐散步过去。
　　“邀请你真不容易，让我好等。”
　　艾晴还是老样子，快人快语，长发束起来，多了几分温婉，打开门来用家常饭菜的香气迎接薛洁。“我是见了你家的摆设才确定没有走错，你这风格变得，我以为是假的艾美人。”
　　“贫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得令，不过还是要先问候公主大人。”
　　婴儿床里的宝宝适时发出一声欢乐的吵闹。
　　艾晴莞尔：“刚要把她哄睡着，你一来又清醒了。”
　　午饭是自家秘方的炖排骨配合新酿的梅汁和梅酒，薛洁吃得酣热，身上的凉气统统发散。
　　“你这是把阿姨做好的热了热，还是自己做的？”
　　“真没良心，知道你今天来，我大清早特意发派秦绍清去早市买来新鲜排骨，你是不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好东西都尝不出来了？”
　　“嘴巴还是那么损，”薛洁不得不感慨：“你的手艺出师了。”
　　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如果上大学那会儿有人告诉我，艾晴会早早嫁人做家庭主妇，我肯定觉得她疯了。”
　　“家庭主妇怎么了？你这个发言不太正确。你以为家庭主妇是什么轻松的营生？我倒觉得做记者那会儿轻松得多，虽然动辄没吃没睡，但是有工资拿，做得好还有奖金和夸赞，多有成就感。在家做主妇，虽然好像独掌一个王国，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说了算，但这可没有标准答案，做得好也没人觉得怎样，全当是你的本分。”
　　“看来你这阵子积攒了不少压力啊。”
　　“这倒没有，其实日子这样过，还是很心满意足的，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太对，你说太满足现状，是不是也很危险？”
　　“所以我才说，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一份工作啊，至少多一个重心，心里更踏实一些。”
　　“我和你不一样，薛洁，从上学那阵起，你心里就总有一股傲气，想要证明自己。我是没有的，我只是做好别人让我做的事，结果大家满意就好，不过你总是不满意的。”
　　薛洁沉吟片刻，说：“你说得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满意的。”
　　“也许你心里有一个完美的标准吧，总是向着那里去。经历是好是坏，都从性格上来，改变不了，就像我深知，我的能力和精力都很有限，工作和家庭只能全心全意照顾好一边，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没错，只是选择不一样。”
　　饭后薛洁坐在地毯上陪宝宝玩耍，电视开着，正是热闹的时尚庆典重播。
　　艾晴问：“这电视上的人，你都见过了吧？”
　　薛洁看了一会儿，笑说：“差不多，不过都是在后台陪孟泓俊去打个招呼这种程度。”
　　“这也足以令很多人羡慕了。”
　　“你可别说这话，你在财经版的时候，打交道的都是大人物。”
　　“虽说如此，但平时也都见过、叫叔叔伯伯的人，一点都不觉得激动。”
　　薛洁感叹：“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隐形装逼最为致命。”
　　被艾晴差点一个抱枕命中额头，堪堪闪开的时刻，孟泓俊走上台。
　　薛洁还记得那一天的状况，其实孟泓俊上台领的是一个网络投票的人气奖，投票截止的三天前，第一名因为刷票嫌疑被取消资格，因此清票，粉丝们没日没夜投了三天，孟泓俊最终摘下首位。
　　“感谢粉丝们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们，仅仅凭我自己，今天是无法站在这里的。希望下一次我再站上这个舞台的时候，可以带着优秀的作品和你们相见，令你们真心感受到，长久以来的期待和辛苦没有白费，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谢谢大家。”
　　“这个小孩，和你挺像的。”艾晴突然说：“有点意思。”
　　“很想证明自己吧，只是还太年轻，有点着急。”
　　“着急有什么不好，积极上进，才会觉得着急，都说成名要趁早。”
　　“但是说这话的这位命途并不怎么顺利啊。与其早早把自己燃烧到极致，不如在细水长流中完成进化，毕竟真心喜欢你的人，肯定不是消费你一时的形象，开心完了就丢开，还是想长长久久地看到你。不过说不准，粉丝的长情和无情，都超乎想象。”
　　“我没追过星，不太懂你说的这些，不过如果未来宝宝要追星的话，我要先从你这打探好这人的底细才行。”
　　“追什么星呢，还不如爱你爸爸妈妈，怎么爱都不过分。”薛洁对着宝宝说，宝宝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欢快的喊叫。

　　回家路上接到欢欢电话，邀请薛洁去孟泓俊家吃晚饭。
　　“小俊哥哥现在在厨房呢，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请到你，否则扣我这个月的奖金。”
　　薛洁没好意思揭穿欢欢本来就没奖金，只得改换方向，在饭点的晚高峰里走对角线穿过整个B城前去赴宴。
　　薛洁觉得，孟泓俊真该给自己加奖金，至少油钱得报销了。
　　孟泓俊近日换了小跃层，为方便，高纬也搬来同住，过不了几日就要进组，这晚餐大概算是温居的仪式，薛洁庆幸有艾晴家的梅酒，不至于两手空空。
　　夜色渐浓，车河缓缓移动，薛洁听着车内广播，这样安静得只有自己的时刻，可以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的放松。
　　到孟泓俊家，天已经黑透了，薛洁进门先闻到一阵火热的辣味，高纬端着碗，满头大汗，走到玄关前来迎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你这太不厚道了，怎么自己就先吃上了。”
　　“甭提了，这是我今天第一顿饭呢，这还不是主菜，先垫两口。”
　　走进餐厅看到孟泓俊穿着花柄围裙，戴着黑框眼镜，熊猫拖鞋倒是不见了，薛洁笑出声，孟泓俊意会，手掌在脖颈一划，可惜毫无威慑。
　　“小俊哥哥，薛洁姐姐来了，我可以吃了吧？”
　　欢欢可怜巴巴。
　　“可以，但只能吃我做的，火锅就让高纬一个人解决吧，今天他不把那一锅全吃了，就把他解决了。”
　　“不要吧，Jerry，我是为了你好啊，准备一个Plan B，就算失败也有台阶可以下。”
　　“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谁高中自告奋勇给我做蛋包饭差点把我家厨房点着了的？”
　　一句话，两个男生围着沙发追打了四五圈，薛洁研究了一下桌上的饭菜，决定从难度最高的油泼鲤鱼开始。
　　“好吃诶。”
　　欢欢狐疑地看她一眼，尝一口红烧肉，眼睛倏然亮了。
　　“真的！好好吃！”
　　高纬将信将疑，试了一口韩式酱汤。
　　“哇塞！你是假的孟泓俊吧？！”
　　说着跑去厨房盛了满满一碗饭，准备大快朵颐，却被孟泓俊抽走了筷子。
　　“说到做到，吃你的火锅去。”
　　高纬进厨房前随手关了电锅，此时红油平静下来，结成朵朵油花，看上去很是惨淡。
　　高纬双手合十。
　　“大爷可怜可怜小的吧，一整天没吃饭了，昨晚还陪你吃鸡到凌晨三点，您就发发慈悲，赏口饭吃吧。”
　　“以后跟着爷混，废话少说，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入戏了入戏了。”薛洁用手肘提示欢欢，欢欢心照不宣，眯眼笑起来：“戏精本精了。”
　　孟泓俊乔装发怒，柳眉刚刚倒立，门铃响了。
　　薛洁脸色一变，欢欢居然打了一个寒噤。
　　高纬迅速反应：“我去应门。”
　　孟泓俊神色还算镇定，只是脸色有些白。
　　高纬很快回来，神态放松：“Safe，是快递。”
　　“什么快递？”薛洁问，语气之严厉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高纬语塞。
　　孟泓俊突然放松下来，笑了：“大概是我妈妈了，这里的地址，我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她说要给我寄生日礼物。”说完跑到楼上，不知做什么去了。
　　薛洁不放心：“还是我去开门吧。”
　　说完往玄关去，听到电梯门声响，将门小心开了一条缝。
　　“您的快递，请签收。”
　　薛洁致谢之余，盯住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名字，分别是叶美妈和孟大宝。薛洁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快控制不住了。
　　刚想翻开包找笔，一支圆珠笔滚到她脚边。
　　玄关尽头，孟泓俊笑出两只虎牙。
　　“谢谢您了。”
　　送走快递小哥，薛洁以防万一，还是叫高纬过来，一同在玄关拆开包裹，内里只是一些日用品和家常自制的调味料营养剂茶包。
　　“我说了嘛，是我妈的包裹啊。”
　　“是是是，您料事如神，孟大宝。”
　　高纬笑出声，接到孟泓俊一记眼刀：“我好久没听人这么叫你了是真的。”
　　“不许告诉第四个人，欢欢也不行。”
　　“好好好，听大爷的。”
　　高纬嬉皮笑脸，孟泓俊也无奈，薛洁顺手转了一下笔，定睛看了一下，润泽晶亮的黑色圆珠笔，线条流畅，很趁手，尾端刻着一个花体英文的J。
　　“品味不错。”薛洁看着笔，微微一笑。
　　“喜欢吗？送你了。”孟泓俊倒是大方。
　　“不要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嗐，一支笔而已，你名字里也有一个J，和你还挺配的，就送你了。”
　　孟泓俊说完转身走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薛洁哭笑不得。
　　一年前寄给珊珊，辗转送到的生日礼物，为孟泓俊特别定制的圆珠笔，就这么又回到了薛洁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