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gl）》花间冷

13、同归

　　墙顶和脚下踩着的地板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很快便带着整栋楼都晃悠起来。因着震动的幅度过大，不停有小石块和砖屑落下来，砸了人一头一脸。陈盼更是被灰尘兜头盖了下来，晃动中，他大口吐出塞满了鼻腔和嘴里的灰尘，还没待站稳就忽然觉得身体猛地往下一陷。

　　正惊慌时，白竹猛地扇了他一翅膀后朝左边的角落飞去，愣怔了几秒，陈盼也跟着白鹰的方向弹跳几下飞扑过去。

　　屈膝滚落到安全的地方，只听“轰隆”几声巨响，楼底穿破，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瞬间冲上来四五条无比粗壮的肉色藤蔓，那些藤蔓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刺，在楼间急速穿行时，坚硬的身体撞碎一切阻挡物。

　　“好险。”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的陈盼伸手抚了抚几乎跳出来的心脏，心想还好顾言将沈乔接走了，要不然刚才那种危急情况，他们两人是绝不可能逃脱的。

　　“终于舍得召唤出本体了吗？”邓小芳欣然看着这些示威般摇动的粗大藤蔓，眸子里的光芒冷得让人不可逼视。“为了供养你那怪胎儿子，虐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觉得寝食难安？”

　　伸手轻轻抚了抚藤蔓上如锯齿般锋利的红刺，茅清平叹了口气，脸色沉重了一些。“弱肉强食，本该如此，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话音落，他忽然伸手一指，冲林千语肩膀上的怪物道：“小豪，去吃了她！”

　　半响却无动静，老人诧异的看过去，见到儿子像只猴子似的攀在林千语身上，它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本就挤在一起的五官已经扭曲的错了位，看起来竟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小豪？”略感慌张的摸了摸儿子的头，看他的表情像是吃积食而无法消化的样子，茅清平估摸着可能是妖化物的血肉吃进去还不能完全适应，他想了想，伸手向上衣口袋掏去，他记得昨天自己做了些消食的药丸。

　　就是这一伸手的功夫，小豪忽然睁开眼睛跳将而起，大张着嘴用尖利的牙齿清脆异常的咬断了茅清平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啊！！！！！”伴着一蓬飙飞的血雾，茅清平的整个右手被猛力撕扯下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大叫一声，随即他脸色惨白的摔在地上，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膜的伤口里喷出大量的血液。

　　茅清平咬了咬牙，强自镇定的从自己裤腰上将皮带抽了下来，手口并用的将皮带扎在上臂处以延缓出血。

　　“怎么回事？”

　　被这个反转震惊到的沈乔低下脑袋，温和的气息喷吐在顾言的耳旁，惹得她微微偏头。“鬼胎身上的血糜刚才已经全部掉落到邓小芳身上了，没有血糜封住蓬勃的阴气，鬼胎就不会再受人控制，也算是一种反噬吧。”

　　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鬼胎还在大口咀嚼着从自己父亲身上撕下来的手掌。它先用细小的牙齿啃噬掉掌心里比较厚的肉，像喝汤一样嘬了一大口溢出的鲜血。待肉在嘴里嚼烂后吞下，再伸出长有倒刺的舌头，沿着骨缝一点点舔掉比较有弹性的筋膜和血管，最后才将指骨一节一节的咬下来，吸吮嚼碎后吞进肚子里。

　　整套动作完成的干净利落，甚至还透着些优雅。

　　空气中传来浓厚的腥气，呛得人不停打喷嚏。婴孩的嘴角沾着斑斑血渍，白森森的齿缝里还挂着细小的肉丝，它在吃完后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手都没擦就又重新扑进林千语怀里，抱住她脖颈后轻喊了一声：“妈妈。”

　　之前这鬼胎就喊了林千语一声妈妈，沈乔只当是自己听错了，现在听它又喊了一声，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她微抬着头，目光看向那片如竹林般纵横交错的粗壮藤蔓。

　　只见在那些不停蠕动摇晃的藤蔓深处，透过红色小刺的缝隙望去，竟能看到包裹其中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边角，那个边角沉浸在藤蔓分泌出的稀薄粘液中，粘液滑动时带动边角一点点的往外移动，看那东西的轮廓，竟像是一个棺材。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联想到之前采访茅清平时说的话，目光又扫向林千语，果然看到在她背后结成一团的头发上，有一丛淡薄的黑色阴影在晃动。

　　邓小芳冷漠地看着茅清平倒在地上，老头儿没了手掌的右手还在不停抽搐，他脸色惨白，嘴角因为忍疼而被牙齿咬破，沁出一线红丝。

　　她躬下身子蹲在茅清平身边，报复般的轻啧几声道：“弱肉强食的感觉如何？”

　　“滚。”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茅清平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断肢仍在流血，他目光不善地盯着那个辛苦供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气急道：“小豪，如果你不听话，今晚可没有奶油吃！”

　　他嘴里所说的奶油是指新鲜的人脑，这是鬼胎小豪最喜欢的甜品。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茅清平会为它摘取一颗长相甜美的少女头颅。先用剃刀小心地刮净头发，再用热水仔细擦洗头皮后。他会用凿子连续不断的沿着太阳穴敲开一圈小口，待表皮破裂鲜血溢出，才用凿子一点点撬开头盖骨。

　　在只点着一盏油灯的安静房间里，凿子和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美妙得让小豪颤抖。

　　刚死去不久的女孩子，颅骨撬开时大脑还会轻微晃动，带着一丝微弱的腥味，入口时却像豆腐一样顺滑软绵。这种口感非常对小豪的口味，这也是在它仅有的脑容量中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父子关系。

　　吃不管对于人还是妖物，都是天生的本能，所以在茅清平一说奶油的时候，它立刻就联想到了人脑爽滑的口感，小眼睛瞪得溜圆。

　　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茅清平眯了眯眼，声音里带着疲惫：“先把她吃了。”

　　话音落，鬼胎喉咙里发出一声亢奋的嘶鸣，伴随着它的叫声，原本已经停止不动的的藤蔓忽然又挣扎起来，它们甩动着蛇一样细长的身躯，鞭子似的抽向邓小芳的身体。

　　邓小芳体型大一些，反应和动作都明显要比鬼胎慢一拍，她转身回头时藤蔓已经甩了过来，粗壮的藤蔓裹挟着强劲的风声“啪”一下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头颅打凹进去一块，但从伤口处迸出的黑血溅到藤蔓上，立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那藤蔓烧出一个大洞。

　　这时，在边角斜刺里忽然也窜出一根藤蔓，毫无预兆的向顾言扑来。

　　她背着沈乔腾空跃起，脚尖轻踩在藤蔓上，手急速挥出，一刀将藤蔓划断后她连跳三下，轻巧地躲过藤蔓喷出的液体。

　　被划断的藤蔓内里是空心的，长有许多皱褶和绒毛，里面滚动的液体清澈，散发出的气味却非常刺鼻。

　　“这不是藤蔓，是脐带。”目光盯着断成两截的东西，顾言的目光看向邓小芳，开口提醒。“邓小芳，这些东西就是连接供养鬼胎的脐带。”

　　被一语惊醒，邓小芳劈手打飞纠缠在自己身上的鬼胎，将目标重新转移到脐带上，她疾奔两步，新长出的手臂刚强无比，轻易就劈断脐带上的红色小刺，用手抓住脐带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藤蔓扯成了碎裂的肉块。

　　“哇---”因着脐带崩落，原本飘在空中的小豪仿佛失去方向呆立不动了，但刺耳的哭声不断的从它嘴里发出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待那些脐带都被撕碎了个七七八八，从那些还没死透，还在轻微蠕动的碎片里，慢慢滑脱出一具巨大的黑色石棺，“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一看到那具棺材，茅清平忽然慌乱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顾言一眼，转头大声道：“小豪，这些人要杀你妈妈。”

　　妈妈似乎才是鬼胎真正的弱点，听懂茅清平的话后。小豪哀吼一声，子弹一样极速蹿出去，在空中翻腾两下就扑到邓小芳胸前，将她整个人扑倒后，伸手用尖锐的指甲将她身上所有的手臂齐根划断。

　　伴随着邓小芳的痛呼声，黑色的脓血和着断肢崩飞四溅。没了手臂的支撑，邓小芳沉重的身体失去依靠，就像个无力的待宰羔羊，只能盲目的挣扎着，尖锐的牙齿在空中胡乱刮蹭，却咬不到身形灵动的鬼胎。

　　小豪坐在邓小芳胸前，像玩蹦床一样大力跳了几下，踩断她的肋骨后似乎还嫌不过瘾，又找准地方用锋利的爪子扯破她的肚腹。

　　皮肉破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呼噜噜的滚出老远。温热的血液中，邓小芳偏过头盯着沈乔，嘴巴无声的张了张，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了然和安详，眉眼里还藏着一丝笑意，似乎是早就计算到了这刻的到来。

　　断肢处慢慢在长出手臂，邓小芳张着嘴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尽量能够让沈乔看清楚她的话。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之后，沈乔终究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她随即低下头，唇贴在顾言脖颈处，开口时眼泪先落了下来。“顾言，熬烛，你还有吗？”

　　“熬烛？”顾言转头看沈乔，见到她脸上满是泪水时心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有。”

　　邓小芳的身体像根粗木棍子瘫倒在地上，鬼胎还低头卖力的在她肚腹里掏挖着，待内脏全部清空，鬼胎伸手比了比，然后整个身体钻进了邓小芳的肚子里。

　　他喜欢这种在温暖肚子里待着的感觉，像是自己还没出生时，泡在安全舒适的羊水里。妈妈会每天抚摸着肚子，轻言细语的和它说一些悄悄话，待出生时，父母会一起欢笑迎接它的到来。

　　一家三口，多甜蜜，多温馨啊。

　　就像此刻一样，小豪蜷缩在邓小芳的肚子里，保持着婴儿抱膝的姿势，缓缓闭上眼睛。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邓小芳用祈求的目光看了顾言一眼，随即发力闭合腹腔，所有的手臂瞬间暴长而出，互相交叉，锁链一样将鬼胎紧紧锁在身体里。

　　被困住的鬼胎似乎还没察觉出异样，他依然闭着眼睛，感受着这种来自于母亲怀抱的幸福错觉。直到茅清平在外扯着嗓子费力地叫喊着什么，他才惊得睁开眼，伸手想挣扎着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言掐着时间甩出了四截熬烛，黑色的方形蜡烛在空中翻转时雕刻在烛身上的鬼头全部醒转，张嘴喷出大量灼热的青色火焰。火焰一沾到邓小芳的身体就像火把沾到了热油，“砰”一声爆裂后急速燃烧起来，瞬间就窜成一个冲天的火球，连带着她肚子里还在疯狂挣扎的鬼胎一起，烧得噼啪作响。

　　有疯狂的热浪袭来，逼得周围人不由自主的倒退几步。

　　火光之中，沈乔看见邓小芳烧得变形的嘴角扯出了抹笑容。

　　笑容清丽平静，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衬着眼底沉入深渊的无边绝望，渐渐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