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赤月 ...
-
“啊!!!!!”在火焰升腾燃烧的时候,身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顾言撇过头,看见茅清平跪在地上,脸上表情扭曲,左手使劲捶着胸口,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没了,什么都没了!我的儿子啊!!”老人跪着地上,狠狠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翻滚着身体,活像个撒泼耍赖的小混混。他的断手不住的在地上摩擦着,血液从断茬处流出来,流到逐渐变小的火焰里。
待大火熄灭殆尽,地上只剩了一大滩分不清谁是谁的青白色灰烬时。茅清平的目光才看向不远处的石棺,看见那石棺还完好,他拼了命的疯跑过去,死死抱住棺材一角,不住哀嚎道:“瑾瑜,瑾瑜,小豪死了,我们的儿子死了!”
卢瑾瑜是育才高中前任校长的名字,也是茅清平死去夫人的名字。
男人悲怆的声音在楼梯里回响,燃烧过两次的走道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随着茅清平拍打石棺和跺脚的剧烈动作,那块楼板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后石棺连同茅清平一起垂直跌落了下去!
“这。。就。。挂了?”陈盼眼睁睁的看着罪魁祸首抱着棺材掉下去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
顾言则背着沈乔往楼梯间走,经过林千语身边时,她顿住脚步,伸手轻锤了一下林千语的腹部,在她张嘴的瞬间塞了几颗东西进去,随后对还在原地盯着那个大洞瞧的陈盼道:“你把人带下去,这里不安全。”
说话时她已经闪进楼梯间,迈开步子如履平地般两下跨过十几级的阶梯,往一楼跑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低垂于半空中的月亮透着些诡异的红色。
顾言抬头看了一眼月色,眉间染上一重深厚的哀伤之情。
她抬眸扫了一下四周,目光触及到位于一楼的大厅,那里还有没散尽的烟尘,应该就是棺材落下来的地方。她快速跑过去,看见被击穿的楼层破开一个大洞,最底下躺着一具棺材,一个人影还趴在棺材上,微红的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瑾瑜。。”茅清平将脸贴在冰冷的棺盖上,嘴里重复地叫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飘忽,有气无力的,却像风一样,四处渗透。
“还没死?”诧异地看了一下棺材掉落下来的方向,沈乔的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楼层的高度,不免打了个寒颤。
从五楼摔下来,别说是带着这么沉的棺材一起,就算是下面垫着垫子也摔死了吧?
可是茅清平就还是好好的趴在棺盖上,除了神情有些呆滞以外,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仔细看,他已经死了。”顾言说着指了指茅清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能看见老人身上那件中山装下摆的颜色要比其他的地方都深很多。沈乔带着疑惑微微探头,伸长了脖子将视线努力移向右后方,才勉强看见茅清平侧身时露出的一半后背已经模糊得像块被划烂的肉。
他背后有两条巨大的伤口,从肩部一直蔓延到后腰。
看伤口的深度应该是刚才跌落下来的时候石棺砸断楼板时,锋利的断裂钢筋造成的。而在翻开的红白皮肉中,迎着鲜红月光,隐约能看见柔软的脏器在肋骨腔里碎裂成一团,鲜血像小型瀑布一样倾泄下来,滴落到地上时发出哗哗的水流声响。
这样严重的伤,当然不可能还是活人。
愣怔间,茅清平却已经站了起来。他动作缓慢地扭动了一下脖颈,将额头上小片血迹擦干净后转头看向顾言,目光慢慢清明,甚至迸发出强烈的憎恨。“你为什么多管闲事?!小豪明明是个那么乖的孩子,我呕心沥血养了他三十年,今日只要他吃掉那个妖化物,就可以变成人了!你为什么要来横插一杠子?!”
他的样子还不至于是失心疯,说出口的话却这么不着边际,惹来了顾言轻笑。
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茅清平使劲跺了跺脚。“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收紧了腰间环住沈乔双腿的手,顾言往前走了两步,颀长的身影沐浴在微凉的月光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它变不成人的。”
“不是的!”愤怒地伸手拍了拍棺盖,茅清平有些焦虑的在棺材边踱步,随后他猛然伸手推开了棺盖,咆哮道:“小豪只是缺乏母爱,他很乖的,乖孩子,怎么可能不变成人呢?”
沉重的棺盖一推开,空气里立时爆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味。
沈乔被这气味呛得捂住鼻子不敢呼吸,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翻江倒海。正难受时,顾言忽然递来一枚黑色的药丸,她想都没想,张嘴便咬住那丸子,吞了下去。
冰冷的手指被温热的唇碰到,顾言稍微愣了一下,低眉时手掌轻轻撰成了拳头。
那药丸冰冰凉凉的,带着微微的苦味,入口即化,进到胃里后很快就止住了翻涌的呕吐感,让沈乔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而那具打开的石棺里,不知泡着什么东西。黑黝黝的一汪水,浑浊的液体里漂浮着一片白色的防水皮囊,左边五个,右边六个,以黑线缠紧开口后贴在棺壁上,在水中轻轻晃动。棺材打开时的味道极其难闻,但过了一会儿,里面却又飘散出淡淡的香味。
一嗅到那香味,顾言偏头看向茅清平,却看到他正脱了自己的外衣铺到脏兮兮的地上,眼睛紧紧盯着平静的水面,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良久,他才卷起袖子用左手在污水中捞出一具完整的枯骨,动作轻柔的将枯骨放在自己铺陈的衣服上,手指轻抚过骷髅的脸,语气轻柔的有些不真实:“瑾瑜,今日是赤月,你出来见我一面吧?”
他口中的赤月,民间也称为血月。
这一天到来时人间四处呈阴至寒之相,月亮会被阴气侵蚀变成鲜血之色,红光遍地,兆示正气衰弱、邪、怨、戾气旺盛,多引发战乱灾祸。这一天的夜晚也会变得无比漫长,阴煞怨毒之气无处不生,死去的人容易尸变,亡灵则很容易妖化。
所以民间也有传言,说:血月现,国之将衰,气尽,如堕狱!也有说:红月凌空,亡灵群渡,万尸埋骨,属大凶之兆。
深沉如绛的月光投射到枯骨身上,照得那具骨头轻轻颤抖。
随着这阵不同寻常的颤抖,茅清平眼中闪出欣喜的光芒,他拉过枯骨平放在身侧的手,语无伦次道:“瑾瑜,你看,我。。我穿了你最喜欢的衣服。。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骷髅的颤动却停止了。一朵厚重云层飘过,堪堪遮住了月光,在茅清平头上形成一片黢黑的阴影。
望着棺材里的一汪水和水面上漂浮的共十一个代表了五脏六腑的皮囊,顾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开口道:“返魂香融于水,化一切血肉,可惜了。”
茅清平被她忽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抬起头,左手却还是保持着和骷髅握手的姿势,神色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取出尸体内脏处理好后用皮囊装好,用左五脏,右六腑的方式排列悬挂,之后又用一棺福尔马林泡住尸体。”
茅清平的眼角无意识的抽动了一下,没吱声,默默的听她说完。
“你做这些,无非是想复活尸体。但你不知道的是,死去太久的人,返魂香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后?”
“你就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把返魂香丢到这石棺的液体中,没想到一夜之间,肉身变成了枯骨。”
一语击中内心,茅清平颤巍巍地放下骷髅的手,视线慢慢转回棺材,盯着那汪黑水道:“不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是那个人骗我,骗我说把只要把返魂香融入尸骨,即可保尸身不腐,死者复生。”
闻听此言,顾言不自觉地踏前一步,脸上的神情透着无比的凌厉。“谁告诉你的?”
茅清平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材和骷髅,眼睛在两者之间来回晃动。彼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吹散了他头上的阴影,红色的月光再次倾泻,冰冷如霜的光芒照到他身上,氤氲出一层蒙蒙寒气。
他慢慢地抬头看月亮,喉咙里传来“咯咯咯”的怪异声响。眸子里的眼白慢慢褪去,黑色像爬山虎一样侵蚀了眼睛,那截断肢被月光一照,竟长出一个小小的肉芽,肉芽晒到月光后即刻破开,从里面慢慢伸展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怪异手掌。
“我听说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月光。”转移开了话题,稍微活动了一下刚长出来的手,茅清平转过头,全黑的眼睛盯着顾言,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怜悯:“赤月凌空,万尸埋骨,一定很惨吧?”
他明明是个恶鬼,笼罩在这月光中时脸上神情竟看着有些慈祥。一直趴在顾言背上的沈乔揉了揉眼睛,脑袋里正快速思索着什么。却忽然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她惊呼一声,转头时看见林千语瘫倒在地上,而陈盼则躬着身子大张着嘴一手拉着自己的腿,气喘如牛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对周遭事物一直都很很敏感的顾言此时却像没听见动静似的,一双眼睛只盯着完全暴露在月光里的老头,道:“你想说什么?”
“虽然我没见过那种惨状,但我能想象得到,你该是很痛苦的。就像,就像现在的我一样。”茅清平说着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同病相怜的人,更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你要来管我的闲事呢?”
他说着,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脸上带着疲倦的神情,像个普通的村口说书老人,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和瑾瑜是外乡人,三十年前来到这座偏僻的小城市扎根,当时我们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办了这所学校。你应该知道的,一个外乡人,没钱没权没人脉,怎么可能轻易的就做出什么成绩?学校从开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学生,瑾瑜又怀了孕,我们守着这座跟坟墓没区别的空旷学校,一天天眼巴巴的望着学生来。等着等着,等到最后一杯下锅的米都吃尽了,再也没有能吃的东西了,只能卖掉学校。”
“说来也怪我心气高,或许那时出去打工也能养活一家子。可我。。。去搬砖扛大米我怎么豁得出那个脸。瑾瑜也很理解我,到处张贴卖学校的广告,可是这位置实在太偏僻了,买下来很容易,卖起来却十足困难。我们甚至将价格降到原价的五分之一,却还是没人买。”茅清平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当初的苦楚,不由悲从心来:“那时我真是被逼到了绝路,所以那人找上门,说能给我指一条明路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听到这里,顾言在不远处寻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将沈乔放下,又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轻声道:“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好。”沈乔点头,目光越过森冷的月光看向顾言脖颈上露出的刺青。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今日诡异的红色月光照耀下,那尾金色鲤鱼的眼睛里涌动的竟然不似第一次见到时温柔,而是满满的凶戾之气。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来找你的人?”抬腿走了两步,顾言站在茅清平身侧,眼睛看向夜空。
老头点点头。“那时我已经走到绝路,他说什么我都会听,不然就是死路一条,他教了我一个方法,让我回去试。也是奇怪,我试了之后,学生果然源源不断的来了,不仅来了学生,还招到了各路名师。渐渐的,育才高中的名气越来越响,成为这座城市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我有了数之不尽的钱,也有了好名声。可是我妻子,却病得越来越严重,没到五年,就病逝了。”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里浸出沉重的哀痛,看着这目光,顾言却轻笑一声,嘲讽道:“既然这么怀念亡妻,你为什么不说说那个方法?”
“。。。。。。”良久的沉默,茅清平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垂着头,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不敢说吗?”顾言抿唇。“你知道吗?像你这样伪善的人我见得多了。”
这话本来应该激怒老者的,但茅清平只是坐着,脸上的神色虽然不太好看,却没有反驳。
“胎刑罐。”三个字一蹦出口,立刻惹来老头饱含惊讶的侧目。
“取存于母腹五月男胎一只,连女子胞一同盛入阴木罐,浸满三月阴井水,以嫡盛供养,密封阴罐。十月成,可聚五方财、通盛名之幽。”说完,她似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以你这种缜密的性格,要完成这么隐秘的事情,肯定不会让外人插手。”
“看你对亡妻还有几分真挚,我猜你是自己动得手?这么说来,你以前是名医生?”
“要培养出一个能动手术的医生有多难,不用我说你最清楚。你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原来的职业而选择带着妻子来陌生的小地方谋生活,只能说明一件事。”顾言说着,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你在逃难。”
“是。”咬牙点头承认,茅清平缓缓站起来:“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外科医生,并且就职于一家很有名气的三甲医院。但是在一台大型手术时上级医师出了事故,他却把黑锅扣到了我头上。不得已的,我只能和瑾瑜连夜逃到这座偏僻的小城市里来。”
“我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是父母省吃俭用供我念完医科大。我原本该有好的前途,有名有钱,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我不甘心,来到这里之后也不敢再从事医疗行业,只好在瑾瑜的提议下开了这所学校。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钱财和名声,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破学校根本不能满足我!所以当那人来找我,说可以给我想要的一切,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瑾瑜的手术也是我亲手做的,是我用手术刀剖开了她的肚子,取出了刚发育到五个月的孩子和子宫。做成胎刑罐之后,如我所愿的聚拢了五方富贵财,揽尽了九幽通圣之名。我想要的,都通过这个孩子得到了。那时我想,只要我有钱了,以后再好好补偿她们母子,可是没多久,瑾瑜就病死了。”
“不是病死。”截住了他的话,顾言摇头。“胎刑罐是阴毒之物,五个月的胎儿已有意识,没有母体的培育而封在罐子里,经阴井水一泡,它对母亲所有的迷恋和依赖,都会转化为无边的怨气,母体会被胎儿强烈的怨气侵袭折磨致死。你夫人还熬了五年,说明她和孩子本身应该是福泽深厚的人。”
“什。。什么意思?”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茅清平猛然抬头,脸上透着浑噩的表情。
“意思就是,就算你不用这异术,也一定会否极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