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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坍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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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和陈盼一前一后往教室方向挪动,深厚的雾从没关严的窗子里不断渗进来,沾染到脸上时透出一种沉重的湿润感。陈盼歪头在窗边默默站了一会儿,充满探究的目光盯着镶在外面的防盗网看了又看,良久才开口道:“乔姐,你看这防盗网。”
“怎么了。”
“这些防盗网好干净,像新的一样。”男人说着伸手轻抚了一下防盗网的栏杆,从不锈钢上传来的触感冰冷得让人心惊。“一点灰尘和污渍都没有,难道真的是新换的?”
“那就可能是换过了?”
“距离我们上次来,最多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为什么要和防盗网过不去?”依然执着于更换防盗网的问题,陈盼抬手关严窗户,将寒风和湿冷的雾气隔绝在玻璃外面。
“别管这些了,先进去。”裹紧身上的毛毯后沈乔伸手推开近在咫尺的高二六班的大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响,已经生锈的铁门缓缓开启。许是太久没人来的缘故,他们两人才刚踏进去一步,迎面就扑来一阵呛人的霉味。
那味道呛人又湿冷,夹杂着大片扑簌的灰尘,掉落下来时逼得两人倒退一步。
陈盼站得稍后一些,挪步时被脚下的门槛绊得一个趔趄,伸手扶墙时手指碰巧触到了教室的灯。
不过眨眼的功夫,只听见耳边闪过几声“嘶啦”的断续声响,教室天花板上三排并列挂着的六盏长条状白炽灯管全部点亮,将原本漆黑一片的教室照得恍如白昼。
被突袭的光线惊得眯起眼,沈乔大致看了一下这里的摆设。发现这不过就是一间规模较小的教室,布置和其他班级差不多,只除了课桌椅和讲台破旧一些。
她站在教室中心,看见课桌分成两组整齐摆放着,中间空出一条通道。
右边的课桌靠着一长排窗户,外面是一条连接的长廊,走廊尽头有个很小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落满了蜘蛛网的垃圾桶和扫帚等物,透过窗户看去能一眼望见学校后方的一池已干涸的三角形池塘。
前后的两堵墙上都各自镶嵌一面约有三米长的黑板,黑板上还留有没擦干净的板书,已经褪色的粉笔字暴露在光影里,透出些阴暗的磨砂质感。只简单套了个白连预制板都没装的天花板上除了白炽灯外还挂着几台缺了扇叶的吊扇,破烂的吊扇被风一吹轻微晃动,发出“叽嘎”的声响,讲台正上方的墙壁中央钉着一个圆形挂钟,时针已经停止了走动。
“乔姐,你过来看。”陈盼踱步到教室的后墙,眼睛盯着黑板角落里贴着的一张被污渍糊得黑成一团的照片。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湿纸巾将照片上的污迹擦拭干净,看了几眼后小声念道:“致永远的阳光班高二六班。”
那是一张过了塑封的全班合照,画面里是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或坐或站的簇拥在一起情形,中间正襟危坐的几个穿着正式、表情严肃的大人应该是老师,在所有人的身后拉着一张写有“致永远的阳光班高二六班”几个字的红色横幅。
沈乔瞪着眼睛在照片上反复的看,她先是认出了坐在正中间位置的校长茅清平,然后又看到第二排角落的三个动作亲昵的女生。她们互相依偎着靠拢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天真灿烂的笑容,看起来羞涩又美好。
稍微想了想,沈乔将照片从黑板上撕下来,翻过来看反面。
照片的反面是空白的卡纸,写着参与合照的学生和老师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最后定格在第二排的最后三个名字上。
郭晓枫、覃婷婷、邓小芳。
脑海里忽然闪过已经魂飞魄散的郭晓枫留下的半张照片,她心中了然,那丢失的另外半张照片里,缺的应该就是这个和她也有过一面之缘,名叫邓小芳的女生。
一般班级合照上的名字都是按照站立顺序来排的,沈乔又将照片翻过来,眼角余光瞥到第一排蹲在角落里傻笑的小个子男生。皱眉思索了半天,沈乔才想起他就是之前自己去找顾言时,见到的那个上了周平身的男生。
她很快也在照片背面找到了男生的名字--侯成。
至此,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郭晓枫、覃婷婷、邓小芳还有侯成,根本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他们不仅是一个班的学生,而且都已经死了,变成地缚灵后却都还心心念念的要完成一件事,就是救自己的朋友。
恐怕几年前学生跳楼的事件并不像校长说的那样轻巧。
假设不是一个孩子因为考试压力而跳楼,而是这整个班的孩子都遇害了呢?
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但这么多孩子同时死去,这么大的事故怎么可能不曝光?即使校长可以用权势和钱财压制事件,学生家长难道会轻易放过学校?!
“什么叫阳光班?难不成还有乌云班,暴雨班?”撇了撇嘴,陈盼有些不解的指着照片上的横幅,边说边习惯性的伸手挠了挠脖子后面的凸起。
一句无意识的话却立刻点醒了沈乔心中的疑惑。
就是阳光班!
这个班级是育才高中创立的特殊班级,招收的全部是各地的特困生,对外宣称是扶持有资质但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不仅免除所有学杂费,还会发放补助金。这些学生的家庭无一例外都是分布在偏远的山区,孩子在学校发生什么事情,家长根本不知情。就算知道了,学校这边只要说是发生意外,再准备一笔可观的抚慰金送过去,一般都会把事情盖下来。
孩子都没了,追究的再多也于事无补,多数家长都会识时务的选择在收钱后息事宁人。
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使得这一个班的学生都遇害了?是天灾还是人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乔姐。”正当沈乔还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陈盼忽然在后面怪声怪气的喊了她一声。
“又干嘛?”
“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男人说话时不停晃动着脖子,他将那个痒得出奇的包块抓出了血,污糟的黑色脓血流到指甲缝里,更加剧烈的痒感像蚂蚁一样爬遍了全身,他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什么月亮?”还没有意识到陈盼的异常,沈乔看都没看他就往门外走。但当她的视线一触及到窗外,就看见那扇擦得很干净的透明玻璃窗里清晰的映出一轮皎洁璀璨的月亮,清冷的月光浇到窗玻璃上,折射出她身后漆黑一片的教室。
等等,漆黑的教室?!
狐疑的回过头去,沈乔揉了揉眼睛,睁眼时看见教室的灯还是一如既往的亮着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待快速转过头来时,又发现了一个怪异之处,这窗子外面根本没有防盗网!
之前被陈盼一直记挂在心里的防盗网,现在却彻底的消失不见了?!
正犹疑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沈乔诧异的抬头,随即看见陈盼忽然像狂犬病发作似的从教室里手脚并用的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一口咬住沈乔柔软的颈项,陈盼像只疯狂的野兽开始大力撕扯,他并不怎么尖利的牙齿半天才扯开皮肉,有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蹦出来,血线像一条细小的涓流,滴滴答答的流到男人大张的嘴里。
“好甜啊,好甜啊。”因着这甘甜的血液,陈盼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贪婪而幸福的憧憬感。他的瞳孔急剧放大,黑色慢慢占据了所有的白眼球,像一个无底的墨色深渊,里面迸射而出的都是贪婪和不满的暗淡光芒。
“陈盼,你疯了?”剧痛从脖颈处传出来,沈乔猛推了几次没将他推开,手边一时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她深吸一口气,索性用一直抱在手上的毛衣使劲打他的脑袋。
但这点东西根本不对他造成伤害,陈盼被打得烦了,一抬手将毛衣整个甩了出去。
毛衣飞出去的同时,包裹在里面的熬烛瞬间掉了出来。
那截黑色的方形蜡烛一沾染到空气立时发出一声铮鸣,外圈雕刻着的鬼头忽然活了过来,都挣扎着张开血盆大口,从嘴里喷出大量的火,青色的火焰腾空窜起,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到走廊和教室里。
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原本安静无比的教室里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嘶吼声。被这声音一震,陈盼忽然丢下了沈乔,转身快步往教室跑。
他的背影慌乱得不成样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那里了,要赶紧找回来。
沈乔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站起来,她艰难的扶着墙壁站好,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被熬烛点燃的教室。
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升腾的热气中,四处都是碎裂倾倒的墙皮和桌椅碎片,着火的吊扇从空中掉下来摔得四分五裂,飞溅的扇叶插到墙壁里。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热焰膨胀使天花板塌陷,伴随着掉落的碎石,一条约莫有成人小腿粗细的肉色藤蔓从天花板里钻了出来。
那藤蔓像一条巨大的蟒,动作无比灵活,但钻出来时身上也沾了火,正一边吼叫一边不停的痛苦挣扎,随着它剧烈的翻滚动作,它的身体像鞭子一样四处横扫,将本就破烂的教室撞得更是残破不堪。
陈盼焦急的站在门口来回跑动,他被烈火隔绝在门外,只能大张着嘴吼了几句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是焦虑,似乎在担心藤蔓的安危。
就在他得不到回应要奋力冲进火海的时候,沈乔眼疾手快的将他拦腰抱住拉了回来。
不过女人的力气终究小的多,陈盼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光站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还不说他现在正在发怒,这种突然的爆发力才是最吓人的,被身上挂着的人阻拦的烦了,男人忽然挥拳打在她背上。
被砸得肋骨几乎断裂,沈乔猛吐出一口血,她小心的将脑袋压低保护好后才继续抱住陈盼的腰,吼道:“陈盼,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我们还要去救林千语的,你可别坑在这里了!”
林千语三个字一蹦出来,陈盼忽然愣神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趁着这一恍惚的功夫,沈乔瞬间发力将男人彻底拉离了教室,在关上铁门后她躺下来,用体重死死带住门把手,任凭里面的藤蔓疯狂嘶吼,门板震动几欲坍塌,都没有松手。
渐渐的,里面闹腾的声音小了些,再小了些,最后趋于平静。
随着动静的消失,陈盼的神志也逐渐恢复到清明,待眼里的黑色褪尽,又变成正常的眼白和瞳仁的时候,他不禁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一蹦而起:“乔姐。。你干嘛呢?”
“你个混蛋!”见他已经彻底清醒,沈乔才算松了口气。怕里面那东西没死绝又冲出来,她在满地的狼藉中捡了一根还算趁手的长木棍插进环形门把手里,站起身时拍了拍一身的灰土,正准备骂几句发泄一下,还没开口就看见陈盼身后闪过一个白色的浅淡身影。
“快让开!!”
她喊出的提醒声和那个白影动起来几乎是同时的,陈盼慌忙回头,但还没让让他看清楚身后是什么东西,一股强劲的气浪就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窗外没有防盗网,这么掉下去绝对摔成一摊肉泥。
耳边风声肆虐,陈盼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只见外面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沼泽地。松软的泥沼里不断有条状物来回翻涌,那东西像是潜在水里的鱼,时不时的冒出一点头,并发出几声尖锐的怪叫声。
虽然不知道在下面欢快游动的是什么怪物,但陈盼知道,这一掉下去能快点死都算是好的。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急速下坠的身体忽然顿住,一双颤抖而纤细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盼。”大半个身子都被男人的体重带出窗外,沈乔像根弯钩似的挂在窗台上,她憋足了劲咬着牙,双手紧紧拉住陈盼的手,一字一顿道:“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要减肥?!”
“乔姐。”陈盼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肥得像头猪!”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以平缓住彼此的心情,沈乔用脚尖使劲勾着墙,她的身体卡在窗台上,窗户的凹槽几乎将她勒成两半,剧烈的疼痛随着汗水不断的从额头渗出来。
刚才显出的白影这时才慢慢靠了上来,阴冷的呼气声吹到沈乔的耳孔里,吓得她一激灵,抓着陈盼的手下意识的一松!
“啊!”身子下坠了几厘米又很快停住,陈盼发出一声惊呼,待抬头看清楚上面情况时却叫的更大声了。
“闭嘴!”
“乔姐,你身后。。”
“我让你闭嘴!”知道身后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沈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倔强,她抓着陈盼的手,眼睛只盯着他的脸。“你听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要么一起坑在这儿,要么就一起回去,谁都不能少,知道吗?”
陈盼认识沈乔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坚毅的表情,那种神情透出的是完全的信任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怀疑。他不由得被这情绪感染,点头答应。“好,我们还要去救千语的,一起来的,就一起走。”
“那你他妈的能不能自己借力往上爬一点?!这样子我实在是坚持不了多久!”
“。。。。。。哦,好。。”热血和感动才维持了一秒就消散殆尽,陈盼四下张望,看见自己左下方的墙壁上有一个轻微凸起的砖块,估计是之前给准备装防盗网的工人踮脚用的。他心中暗喜,慢慢地伸出一只脚靠过去,在努力了几次后终于成功踩在上面,也算是间接给沈乔减轻了一些负担。
一直紧贴在沈乔身后观察着情况的白影渐渐浮现出清晰的身形,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的短发女孩。见到陈盼将一只脚踩到凸点上后,她忽然嬉笑一声,目光又转向已经烧成了废墟的教室,看着那已经烧成灰烬的藤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道:“原来晓枫拼了命要换的东西,就是这只蜡烛啊。”
沈乔抿着唇没搭话,同时也用眼神示意陈盼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们现在都处于一种很危急的状态,一旦分心,就会万劫不复。
然而,那个白影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的就放过她。
“姐姐,距离上次我把阴珠给你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才来?”
女孩的语气虽然听不出喜怒,但明显是带着质问的。沈乔稍微沉思了一下,才接茬道:“你们都没给我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做?”
“哦,是了是了,怪我们没说清楚。”女孩点点头,似乎很赞同她的说法,但下一秒她的眼睛里就露出一抹狠戾的凶光。“你根本都不知道我们每日都在经历什么煎熬,还怪我们没有说清楚?”
女孩黑色的瞳眸在说完这句话后变得赤红,脸上纯真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变得阴狠怨毒,她门牙旁的牙齿暴涨出来,尖锐的犬齿刺破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身前,引得她不停抽鼻子。“我们只是一群等待解脱的地缚灵,弱小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结果你却一直没有来!该来的时候不来,现在来,又有什么意义?”
“哦,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至少你用这蜡烛烧了这间罪恶的教室,也烧死了那个怪物。”嘴角扯出一抹笑,女孩歪着脑袋伸出手,在沈乔被陈盼咬伤的脖颈处戳了戳,长而尖利的指甲在粘上血液后她放进嘴里尝了一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道:“你的血好甜啊,姐姐。”
因为这句话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的沈乔略微缩了缩脖子,试图用这个动作去遮住伤口,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她皱着眉,正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猛然觉得脖颈传来剧烈的疼痛,惹得她发出一声惊呼。
女孩的牙齿戳进了原来的伤口里,她的舌头在伤口里不断搅动,冰冷湿滑的舌头在翻动着皮肉扩大伤口,疼得沈乔眼泪横流。
“怎么样,感受到一点我们的痛苦了吗?”似乎对她极力忍耐的痛苦表情很满意,女孩眨眨眼,用铁钩似的舌尖扯出一小块软乎乎的还沾着血的肉放进嘴里咀嚼,良久后赞美道:“姐姐,你的肉好嫩啊,比婷婷的好吃。”
沈乔这边已经被疼痛和恐惧折磨的喘不上气了,那边却感觉到陈盼正在使劲掰她的手指头,两边一起闹幺蛾子,气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抓住陈盼的手却一直没松开过,她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陈盼,你敢松手我就打死你!”
“乔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见到沈乔被咬着脖子却还不松手时,陈盼终究是忍不住肆虐的眼泪,任凭它流得满脸都是。“放开我吧,咱们这么拖着,两个人都会死的。”
“对啊,两个人都会死的。”女孩像复读机似的重复了一遍男人的话,随即又笑起来。“那让我告诉你,你掉下去会有什么后果。那块地里的脏东西会把你挤成一团,但是你一时还死不了,能清楚的感知到内脏和血压都被挤出身体的感觉。”女孩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嗅到了厚重的血腥味。“它们把你挤干后,就会把你像丢垃圾一样抛到地上,看见树上的那些乌鸦了吗?这些欺软怕硬的恶心东西会来啄食你的眼珠和嘴唇,那是人身体最柔软的部分啊,被尖利的鸟嘴一下撕扯下来,那种锐利的痛感,真的是。。啧啧啧。”
一番话说的陈盼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沈乔,见她倒吊着的脸被鲜血染了大半,殷红而冰冷的血一滴滴的流下来,无声的侵染到两人紧紧握着的手臂上。
沈乔眼神里的坚毅和笃定从未动摇,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陈盼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抬头冲沈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开口时声音哽咽,真挚滚烫得惹人落泪。“乔姐,认识你真好。”
“你敢!陈盼,你只要敢松手,我绝对。。”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沈乔咬着唇垂下头,心脏里翻涌而出的全都是深刻的无助。
还有什么事,是比明明用尽了全力却依然无法阻止死亡来的更揪心?
或许,一同赴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心思翻转,几人都各自做好了决定,正准备实施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震慑云霄的鹰唳。
那声音刚劲有力,一发出就扯裂紧张的氛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乔下意识地回头,看见燃烧过后还漫着烟尘的走廊里兀自飞来一只雄壮的白鹰,它巨大的翅膀伸展时铺满了走廊,白鹰的头颅高昂着,澄黄的眼珠里遍布的是凶狠的杀意。
“白竹。”欣喜的低头冲陈盼嚷了一句,沈乔喜极而泣。“顾言,是她,她来了。”
话音一落,白竹已经飞到近前,它迅速地伸出爪子勾住了还贴在沈乔身上的女孩棉服上的帽子,振翅时将她一下撞飞很远,“咚”一声狠狠甩进墙壁里。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沈乔转头,看见一张沉浸在月光里的熟悉侧脸,柔和的月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清辉琳琅,镀出一层温润如神的隽秀光芒。
三两下将陈盼吊在外面的身子拉进了走廊里,顾言眯眼看了一下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男人。她身上挂着森然的冷意,连头发上都结了一层薄霜,整个人的气息冰冷得像刚从寒潭里捞起来似的。
稍作停顿,顾言几步跨到陈盼面前,将还俯扑在地上的男人一脚踩住,然后右手极速挥出,指间白光一闪,就听到陈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飞溅的血光中,顾言低头,将他脖颈后包块里盘亘的一根细软的黄色毛发给揪了出来。
“顾。。顾小姐。”毛发被揪出来后,整个人觉得轻松了一些的陈盼慌不迭的伸手扶住墙,连带着看着顾言的眼神里都塞满了惊惧。
“包里有水吗?”见他已无大碍,顾言轻点头算是回应了一下。她转身去看沈乔。但目光一撞到她脖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就皱了眉,开口时连声音都不自觉的变大了些。“怎么伤成这样?”
刚才孤立无援,神经一直紧绷着还不觉得痛,现在却因为这一句话而松了心劲,沈乔只觉眼前一阵阵恍惚,四周的景物立马都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见她脸色发白要往后倒,顾言连忙将人抱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柔软干净的手帕,在将她的脖颈偏向伤口那一边后,轻声道:“我看一下伤势。”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缓的语气像是在哄小朋友。沈乔闻言配合的点头,但不知为什么在偏头时眼泪却汹涌的流下来。
先前那样危急的情况她都没觉得委屈,现在一见到顾言,心里却蹿腾出无边的怨怼和委屈,所有的情绪都咆哮着纠缠在一起,刺激了干涩的眼睛,不停分泌出眼泪。
“很疼吗?”注意到她的泪水,顾言稍微愣怔了一下,在得到沈乔的否认后,她暗自搓了搓手,待掌心暖和一些才后小心的揭开她蘸在伤口边被血濡干的头发丝。
她脖颈处的伤口比较严重,几乎是血肉模糊,翻开的皮肉能看到两处相距很近的咬痕,浅的那处是一排整齐的牙印,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已经没再流血了。深的那处虽然只有两个不大的圆洞,但停不住的鲜红血液还在一个劲地往外涌。
不是第一次看见和处理伤口,但当这伤口出现在沈乔身上时,心脏还是不可抑止的扎了一下。顾言抿了抿唇,冷着脸示意早已拿出矿泉水的陈盼将水倒在手帕上。
男人小心的将水一点点浸湿手帕,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背包道:“我包里有云南白药的止血粉和无菌砂块,可以先做一下简单的包扎和止血。”
“好。”点头答应了一声,用打湿的手帕轻轻擦拭掉沈乔伤口处干涸的血迹,顾言歪着头,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往下一点,最后定格在肩膀处。
她之前披着的毛毯早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只穿了一件极薄的黑色圆领贴身长袖,因为侧着身体的缘故,扯开的衣领里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被衣服遮了三分之二的肩膀上隐约透出些褐色的条纹状图案。
那是一块凸起的褐色图案,三长横线,两短竖线这么排列着,像是写着一个怪异的文字。顾言却因为这图案而窒住了呼吸,她颤抖着手将她衣领又稍微拉下了一点,待看到沈乔肩膀上的完整字形时,她如遭雷击般愣住,良久才试探着开口询问。“这是。。”
“嗯?”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提问,沈乔连眼睛都没睁开,回答道:“胎记,生来就有的。”
“生来就有,生来就有。”无意识的重复着这句话,顾言脸上的神情怪怪的,似欣喜又似悲痛,她的手指在那处略微突起的胎记上不停摩挲,眼神空洞绵长,思绪像是早就飘飞到九天之外去了。
“顾。。顾小姐。”陈盼在极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他手里举着的矿泉水已经倒去了大半,见到顾言发呆,不由担心的提醒。“还要水吗?”
“瓶子给我吧。”伸手接过瓶子,顾言将手帕换了干净的一边,又倒了些水,继续擦拭着沈乔的伤口。但她这次的动作比先前更轻柔,小心谨慎的样子不像是在擦伤口,而像是在擦拭某个价值连城的首饰。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盼勾身递瓶子的时候竟然看到她的眼眶透着些微的潮红,像是哭了。他有些不确信的低头又看了几眼,始终没看见顾言眼里有泪水。
清洗完了伤口,倒了止血粉后用砂块和纱布简单包裹了一下,顾言正准备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却被陈盼抢了先。他将自己的棉服穿在沈乔身上后,顺势将人一把背到背上,小声道:“我皮实不怕冻,你们两个感冒了可不好弄,乔姐现在不能费力,我背着她。”
沈乔倒是没客气,她现在实在是挤不出力气站稳,只点点头,像只猫一样乖顺地趴到男人宽厚的脊背上。趴好后眼睛正好瞥到他的后颈,就顺手将手里拽着没用完的砂块擦拭干净他后颈窝划破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