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gl）》花间冷

10、异变

　　邓小芳一脸茫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用胳膊支着下巴，眼神空洞的看着墙壁上走动得很慢的挂钟。

　　侯成的座位已经空了，那张瘸了腿的桌子也被人搬了去，空出来的地方像一把明晃晃的剑，目光扫到它时就扎得人眼睛生疼。

　　班上的人持续保持着沉默，穿着统一样式校服的男生们都蔫头耷脑的趴在桌子上。

　　他们浑身散发出一种濒死的颓废感，有些人的头顶死气翻涌，浓稠的黑气直冲天际，迸发出强烈的危险感。

　　坐在讲台上的男老师表情依旧僵硬，他像个陈旧的雕塑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墙上的挂钟行走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指针正在指向九点。

　　邓小芳看了一眼侯成空掉的座位，想起那个男孩说过的话，忽然悲从中来。她慢悠悠的从座位上站起，不再留念教室里的一切，毅然的往门外走。

　　可她刚走到门口，墙上的挂钟就敲响了。不知从哪里来的浓厚雾气渐渐聚拢，粘到每个人的脸上。

　　讲台上的老师像刚回过神似得，很慌张地站起来，大张着嘴自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金属片擦过瓷器时的尖锐声音。“时间到了。”

　　课桌上趴着的男孩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他们连动一下的欲望都没有，像死狗一样摊着，任凭天花板剧烈震动落下的石块砸得他们头破血流，鲜红的血从他们的脑袋上流下来，粘稠的细小液体漫过眼睛和鼻子，汩汩地流向桌角，沾得到处都是。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已经折磨得他们连呼救和呼痛的能力都丧失了，所有人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从碎裂的天花板上钻出来的肉色藤蔓，眼眶里涌出无边的绝望。

　　粗而长的藤蔓穿过男孩们的身体，动作熟稔而小心。像在制作一道精美的馔食，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串起来。孩子们身体里流出的粘稠血液变成了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红色糖衣，碎裂的内脏从洞穿的孔里挤出来，变成了撒在糖葫芦上的芝麻粒。当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们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在藤蔓上挣扎晃动。

　　恍惚间，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你们这帮傻B，到底还在等什么？根本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不会了！”

　　嘶喊的声音凄厉而悲凉，自带扩音器般传出老远，震停了还在往外走的邓小芳。

　　她回过头，看见原本坐在自己身后的李旭被高高挂在天花板上，瘦小的身子被藤蔓整个扎穿，藤蔓里钻出一些细小的触手，钢针一样插进他柔软的眼睛和耳孔，痛苦像一把铁钳迫使他极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而绝望的叫喊。

　　疼痛像是会传染，席卷到整条藤蔓，挂在上面的尸体便如三月里长出的茂盛铃铛草一样，叮叮当当的晃动起来。

　　一双手搭上了邓小芳的肩头，她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覃婷婷的手，在这样寒冷无望的地方，这双手和这个人，是唯一能温暖她的信仰。

　　“婷婷。”转身抱住那个人同样冰冷的身体，邓小芳将头搁在她肩膀，耳朵里传来身后传来藤蔓不断收缩时同学们骨肉碎裂的声响。

　　那声音让她想起在农村过年时大人们使用过的绞肉机，将切成大块的猪肉扔进轰鸣作响的机器，不消片刻就变成一堆细碎的肉末，然后再欢快的将这些绞好的肉装进木盆里，大人们在一旁拌好佐料后灌成香肠。

　　这是她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时的欢笑声，那种值得怀念的满足感和笑容是才是最质朴无双的。

　　但回忆多数时候很美好，现实却往往很可怖。

　　升腾在空中的藤蔓渐渐收紧，将孩子们的身体压缩拧动到极致，榨干他们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绞碎任何一块完好的骨头，最后才嫌弃的将那些干枯恶心的尸体丢进垃圾堆里。

　　教室角落那个原本用来盛放生活垃圾的巨大的红色垃圾桶里，瞬间就堆了五六具卷曲变形的干尸。窝在桶里的每个人的面部神情都极度扭曲，痛苦定格在他们脸上，渐渐转化成怨毒的样子。

　　覃婷婷看着那些同学们脸上的细微变化，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抱住邓小芳的身体，在她耳边一边又一边的叮嘱。“小芳，我们不怕，也不要怨恨，他们需要的就是怨恨的力量，我们已经让身体和血液做了养料，不能再让这些怨气形成危害到别人！”

　　“可是李旭说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会有人来的，一定会有人来除掉这罪恶的东西。你要相信晓枫，要相信侯成，也要相信我。”轻抬起她的下巴，覃婷婷的嘴角挤出一抹笑容。“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说完这句话，少女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绚烂如花，看得邓小芳心里长出了热烈的太阳，温暖的光线清扫了心中渐渐滋生的阴霾和黑暗。

　　“我相信你，只相信你。”抱住对方身体的时候，有强烈的满足感席卷了心脏，一种呼之欲出的情愫在里面挣扎涌动，思索了很久，邓小芳忽然抬起头，看着覃婷婷的眼睛道：“婷婷，有个事情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我大概。。”了解了自己心思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女孩子嗫嚅着，手指不安地搅动：“我。。我大概是。喜。。喜。。”

　　喜欢你三个字如鲠在喉，憋在心里六年了，就像是一袋已经发酵了太久的面团，在时间的辗转中慢慢膨胀，直到溢出胸腔。

　　她们一同经历了从生到死又求死不得的日子，一起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循环，彼此都成了最重要最坚实的依靠。慢慢的，友情失了色彩，升华成另一种感情。

　　“什么？”不知是在故意逗她还是真的没听清，覃婷婷笑着弯了弯腰，眉眼里都是了然的欣喜。

　　“我。。我。。”邓小芳的声音细若蚊吟，正当她鼓足勇气准备大声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还吊在教室上空没有按时消失的藤蔓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吼。

　　高二六班一共有十八个人，除了邓小芳、覃婷婷、郭晓枫三个女生是死于坠窗，其余的十五个男生全部是死在教室里的。

　　现在少了一个侯成，属于这个教室的固定养料模式被打破，这藤蔓显然是还没有吃饱，所以才发出了愤怒的吼叫！

　　听到异常的声音正准备回头去的邓小芳忽然被覃婷婷扳过脑袋，女孩好听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温柔又轻盈。“既然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好了。”

　　“什么？”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邓小芳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着婷婷苍白的脸渐渐靠近，她冰凉的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风。“我喜欢你呀。”

　　说完后，她快速伸手捂住还在发愣的人的眼睛，眉眼里聚起深刻的哀愁。“记住我的话，不要恨，耐心等，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音一落，耳边传来“噗嗤”一声脆响，粗壮的藤蔓尖端瞬间穿透了挡在前面的覃婷婷的身体。

　　鲜血溅到邓小芳白色的棉衣上，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婷婷那双纤细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哭着哀求道：“婷婷，你放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们约定好了的，即使是魂飞魄散，也要手牵着手一起消失于这个肮脏的世界的。

　　作为地缚灵，她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不能选择如何死，也不能选择何时死，只能每日重复死前的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挣扎在无边的苦难里。一旦地缚灵被另外的契机杀死，她们才会脱离这循环，彻底的飞灰湮灭。

　　“小芳，你记得。无论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身体渐渐失去力气，覃婷婷松开手，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任凭藤蔓将自己单薄的身体拖向天花板。

　　窗外忽然刮起了剧烈的风，具有强烈吸力的风包围住邓小芳僵硬的身体，想将她拖到窗外去。

　　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今天却出了意外，默默低头流泪的人忽然抬起眼眸，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骤变，失去了先前的柔和和羞赧，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意和仇恨。

　　曾几何时有人教导过她，在这个世界上，属于灵体的最强大力量永远只有怨恨。

　　漆黑的瞳眸慢慢转成赤血的鲜红，邓小芳皱着眉闭上眼，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漫出苦涩的痛感，教室里先前因藤蔓死去的同学们的怨恨正在向自己靠拢。那些代表着黑色与沉郁的气息正试探着想进入她的身体，侵占灵魂，从而寄生出强大的异种。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嘴里不停呢喃着，邓小芳虔诚地跪倒在地，伸手蘸了一点还遗留在地上的，属于婷婷的血液放进嘴里。

　　带着铁锈味道的鲜血融化在舌尖，透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鲜甜感。她先是用手指蘸取了一点，尝过味道后忽然就不受控制的整个人趴在地面不停舔舐，舌头一下下刮擦着地板，发出突兀又渗人的声响。

　　直到将那些血都舔干净。她又颤抖地站起身来，目光贪婪地盯着那条正在绞榨婷婷尸体的藤蔓，怨气还在源源不断的钻进她的身体，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邓小芳的喉咙发出一声威胁的“咕噜”声，那藤蔓立时停止了动作，稍作犹豫后便将尸体甩了下来，啪一声摔在地板上。

　　看着覃婷婷的脸，邓小芳笑着流出眼泪，混合着血液的泪珠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爬行时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婷婷，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好人，不过是想求一场解脱而已，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下场？”

　　“晓枫没了，侯成没了，现在连你。。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你，也没了。”她低着头，目光粘在覃婷婷已经毫无生气的脸上。“以前我特别想有人来救我们脱离苦海，但我真的等累了，不等了。。不等了。”

　　说出这句不等了的时候，有尖锐的獠牙从她的上牙床快速长出来，瞬间戳破了下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那是属于血液的味道，也是属于力量的味道！

　　下一秒，她忽然毫不犹豫的咬向覃婷婷的喉咙，那具身体里没被藤蔓抽完吸干的血，开始顺着邓小芳的嘴流进喉咙里。

　　吸食干净了鲜血，她又开始大口撕扯着身体的肉，属于少女的肉质特别鲜嫩，带着一点弹牙的爽滑口感，入口时甚至引起了舌尖上味蕾的一阵强烈的震颤。

　　“婷婷，这次，我们才是真的在一起了。”

　　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想起了骇人的咀嚼声，伴随着囫囵的吞咽动作，似乎连那藤蔓都察觉到了危险，悄悄的沿着破裂的天花板潜行而去，消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