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7、陆业帆 是夜色太温

　　寂空晓月，灯影幢幢。
　　叶知声扶着自行车，和孟齐一前一后，行上了青石板。
　　不知道是月色太美还是夜晚太沉，他俩出了旅馆就一齐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试图说话。
　　而行进的路线自然而然地就往着叶知声家去了。
　　叶知声很想去问问孟齐：为什么会来童镇，为自己而来这种鬼话说出来是想骗谁啊！为什么刚认识就对自己偏爱有加，是不是他其实是知道些什么……
　　但当叶知声回头去看孟齐的时候，只见他正微笑低着头，观察着叶知声长长的月影，他有意学习叶知声的迈步顺序和频率，两个人就如广场阅兵式的列队那样整齐划一齐头并进，像两杆尤为坚定的锡兵，孟齐点着脚尖，回回踩在叶知声的影子中央。孟齐干着这么无聊的事情，居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无聊，他抿着嘴一路微笑，前额的刘海随着他刻意的走路左右摇晃着，很是开心的样子，仿佛模仿叶知声对他来说是件尤为重要的大的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干成功了就非常值得开心。
　　叶知声呼吸一滞，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
　　是夜色太温柔，群树太温柔，以至于他忽然觉得：不管孟齐是因为什么偏待自己，单单光是这个结果的存在，就足够令他，慷慨以赴。
　　叶知声将自行车往墙角随手一靠，来到了自家门前。
　　孟齐站在三阶的台阶下没有再上去，他微昂起头，一动不动地静静瞧着叶知声踏上自家门口的背影。
　　叶知声的右手已经覆上了门锁，开门不过一步，他顿了顿，忍不住回头看向孟齐。
　　二人四目相接，隔着直前直后不过一米的距离，银月的辉光绵密地倾泻在其中。
　　孟齐一笑：“要不要和我晚安吻一下？”
　　“……”叶知声二话不说头转了回去，再也不想看这个人一眼。
　　紧接着叶知声感觉有一只手伸过来蛮横地从后面扣住了他的左手腕，他踉跄两步，被那只手拉下了台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另一只手随后而来揽在了他的腰际。
　　他挣扎着动了动，仰起脸。
　　一个吻随之落下，霸道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孟齐回到他姑姑家、也就是童镇上传说中的那栋花园洋房的时候，陆业帆正在二楼书房里认真钻研各地模拟卷，课本课课练作业本之类的册子被整整齐齐堆在红檀木书桌的左上角，桌前方点着支香薰灯，尤加利醒脑提神的冷香飘散满屋。
　　陆业帆坐姿十分规范，从侧姿看上去只有脖颈处往上才开始往下坠，整个脊背部分都是笔直笔挺，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圆框眼镜因为低头的姿势微微向前倾出去了一些，左手朝内横置在桌沿，右手写写划划，再搭配上一身平整挺括的外衣，使这个画面实在是赏心悦目，所有看过的人只需要一眼就可以在心里叹服：这是十足的“别人家的孩子”、“老师的放心学生”。
　　“厨房留了饭，去热了吃。”陆业帆翻了一页手下的模拟卷，知道孟齐来了，也没看他，平静地说。
　　孟齐悠哉悠哉下楼去，陆家的佣人冯姨见他回来早就一手置备好了晚餐，孟齐张张嘴动动手就扒完了，屁颠屁颠又跑上来，他拉了书房里另一张檀木椅往陆业帆旁边一坐，谄媚地问道：“唉哥，你们班今天什么作业。”
　　陆业帆面无表情：“哦，你想听哪科。”
　　“有什么说什么，多多益善。”
　　“想的美，我要是不呢。”
　　孟齐委屈地嘟囔：“你还是我的哥吗。”
　　“我记得我就比你早出生两个月。”
　　“两个月唉！”孟齐大声抗议：“就算是两秒钟那也得是我哥啊！你连兄弟都不认，天哪，我要哭给姑妈看。”
　　陆业帆眉梢青筋一抽，训斥道：“一天到晚心思不在正事上，你哭去啊！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伯伯你第一天来我家就问我要作业抄。”
　　“哥，业帆哥，你这可就伤感情了啊。”孟齐一见计划败露，怕是无法得逞了，马上卸下兄友弟恭的面具，狡猾地道：“再说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没准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文科班的教学方向呢，能者多劳嘛，我这种天纵奇才，当然想文理双修。”
　　陆业帆简直服了他，见风使舵、相机行事的鬼话随时信手拈来，决定认清形势，乖乖缴械投降，不再试图以理服人，而是采用强势拒绝：“说不过你，反正不给你看。自己做去，不要懒，你又不是不会做。”
　　孟齐两只食指戳在一起点了点，悲苦地耷拉嘴角，努力地做出小媳妇样博取同情心。
　　孟齐是陆业帆见过戏最多的人，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好在陆业帆从小深受其害，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毫不动容。
　　又是无果，唉孟哥算了算了。孟齐在心里默默劝诫自己道，摇摇头，认命地艹起了家庭作业。
　　陆业帆见孟齐终于安分了，他松一口气，心里竟然涌现出一种“儿子终于听话了”的慈父般的欣慰之情，他一边继续自己的模拟卷大业，一边问道：“一放学不回来吃饭，你干什么去了。”
　　孟齐笔尖一停，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还留有之前吻叶知声时的残存心跳，扑腾扑腾，像一只欲振翅飞掠沧海的蝴蝶，哪怕结局是怅然，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雀跃和满足两种心意吵得凶猛，雀跃的要他迎接前路漫漫，满足的好似可以就此死去活来，连结局也不需要。孟齐压下这些心头绪，尽量不想显露一毫，说道：“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哦。”陆业帆拆穿他：“我看是泡妞还差不多。”
　　“也没错。”孟齐坦承：“很重要，不过也算是泡妞。”
　　“我就知道。”陆业帆心上一片愁云惨雾，他觉得作为童镇高中的现任学生会长，他没有保护好他可爱的一群校友们，主要他也万万没想到，孟齐这么快就能有下手对象，事已至此，他只好做最后努力，规劝道，“我说孟大少，你别祸害我们童镇的良家少男少女好吗。不过一群乡下野孩子，你也就尝个鲜儿，入不了你的眼的。”
　　“你还别说，还就有人入了。”孟齐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业帆捶胸顿足。
　　陆业帆一听这话就知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这位不知名小可怜怕是在劫难逃，他放弃挣扎，木然道：“可惜。可叹。”
　　孟齐乐不可支，决定扔点“重磅炸/弹”安慰一下他表哥：“哥，我真诚地奉劝你别挤兑我。我要是说了我下面要说的内容，你没准得跪下来拜本大仙。”
　　陆业帆觉得自己这时候已经是坐定入禅万念俱空的境意，他索性把书桌让给孟齐，也不费力磨模拟卷了，走到茶几边一坐，整起了茶道，“若琛出浴”结束，他淡定地斟了一杯茶递给孟齐，自己低头啜饮另一杯，听闻这话头也没抬，兴趣泛泛地道：“说说看。”
　　孟齐喝着茶一派温情地说：“我见到你心上人了。”
　　“噗——！”陆业帆直接一口茶水喷出，呛得喉咙痛，心道孟齐这个人果然是不能小觑，他有一百种本事把周围的人戏耍得团团转，“你说什么？！”
　　“孔三啊。”孟齐对陆业帆的反应十分满意，他继续火上浇油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吗。”
　　“什么心上人，你不要胡说。”陆业帆皱眉，缓慢道：“我不过是……”
　　“不过是学生会长关心问题学生吗。”孟齐笑眯眯地接话：“可是哥，据我所知，连教导主任都放弃他了，退学手续都准备完毕了。你不过一个平日里组织一下学校活动的学生会长，又是马上要升高三的人，等过了暑假高一新生入学，你就只有决定下一届的学生会长是谁这一项工作，哪还有你什么事儿。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图什么。”
　　“不，他不能退学。”陆业帆果断地说。
　　“为什么。”孟齐说。
　　“他……”陆业帆斟酌着语句，艰难地表达，“孔三他，不是你们认为的那个样子的……”
　　“哦？”孟齐眉毛一挑，“怎样。”
　　“你别问了。”陆业帆看着他，神色严肃，“告诉我地点，孟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哥，现在来论我的好啦。”孟齐往陆业帆身边一凑，暧昧地冲他挤挤眼，“你不仅仅是欠我一个人情，还是一个大人情。孔三今天被人追着打，是我救了他。”
　　“什么？！”陆业帆一惊，把着品茗杯的手差点翻了。
　　“字面意思。”孟齐正色道，“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剩下的当然靠你去了解情况了。”
　　翌日，周五清早。
　　叶知声依然骑着自行车抵达了他送报日程的终点站，他下了车，将报纸放入邮箱，然后他按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想法，蹑手蹑脚地躲在外墙后，双手攀伏在外墙上，悄悄把头挪向镂空大门，想要往别墅里探一探。
　　可能太早了，别墅里无声无息，连二楼阁楼的灯都没亮，只有花园里随风摇曳的半只莲在初曦里自垂自怜。
　　“嘿，早啊。”叶知声有些失望地想要离去，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孟齐嘴角弧度上扬，歪着头看着叶知声，笑得止也止不住，“我就不问你一大清早在我家门前一副鬼鬼的样子，是想要寻什么宝了吧。”
　　“……”叶知声绷着脸面无表情，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来，心头刹那间拂过一万头草泥马，还有什么比偷窥一个人的时候被正主撞个正着更操蛋的吗，他估计孟齐肚子里早已得意到可以原地打跌、滚个一百个滚了。
　　叶知声一计上心头，试着将一军，他下巴微抬，作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傲然问道：“爱妃，昨夜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孟齐面不改色地答道：“陛下，臣妾不过情到深处难自抑，何罪之有。”
　　叶知声：“巧舌如簧，一派胡言。”
　　孟齐：“日月千年照，为我做存证。”
　　……
　　孟夏十里蛙声，童河几星灯火。
　　叶知声扶着自行车，两人呼吸着朝露涤过的一天中最第一手的空气，一起往学校走去。
　　“去篮球场吗。”
　　“不去，补作业。”
　　“那一起吧。”
　　“你也没做？”
　　“我看着你做。”
　　“你够无聊。”
　　“哪有……”
　　“我认识中最无聊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