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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金盏花2 我总是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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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着实没有手下留情,拧眉攒目很是发狠,直接飞起一脚踹在了孔三腹腔。
令叶知声没想到的是,孔三因他的这一脚身体急劇后退了几步,被土坯房的高木槛扳倒,摔进了屋里。
孔三脸色也谈不上多善,他索性也不想爬起来了,抬了右手背粗暴地一抹下颏,半垂着脸坐在黑泥地上,就那么用冷厉凶悍的眼神觑着叶知声不发一言。
这间废弃土坯房是他们小学时候逃课爬树掏鸟蛋的秘密根据地。依稀记得那时候里头是住过个疯症老太的,后来那老太也不知去了何处,这土坯房渐渐就荒了去。童镇人有些忌讳,一般也没人来这一片,正好得计了天时地利,留给他俩胡玩。
这去处还有个除他们两个以外不为人知的妙处:从童镇学校出来遛到此地,踩过的青石板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块,当然也偶有走神或者数错的误差,正负区间也总在百数以内。之所以会穷极无聊到来得出这个数字,是因为他俩穷极无聊地在路上把青石板块块当方格跳飞行棋玩。
那想来也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他俩相顾杀伐无话,分明像一对积怨已久的仇家。
也是,他们互相都觉得,自己有仇恨对方的正当理由。
孔三失踪数月,杳无音信,出人头地了倒不要去说他,反倒混成这腔鬼德行,吃叶知声一脚都不知道避了,一副弱鸡软蛋样。这是叶知声生恨的地方:孔三没信任过他。
当然,孔三谁也不信,他是沙漠鸵鸟,空有高大威猛的外壳,其实内里自卑多疑,即使走投无路,也只会把头埋进沙粒,去依靠沙子这种死物,认为唯有死物不会出卖他。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点,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叶知声怎么可能不明白。
但也正是因为孔三从外界汲取到的恩露太少,他比一般人更为害怕失去,会奉献自己所有去回报一分的恩露。叶梓岚、叶知声、陆业帆,对他来说都是那些施予恩露的人。
孔三对像叶知声这样的生命中的意外之笔,向来都是,又爱又想,又恨又怕。他们既是渡船,又是负累。
叶知声这一脚丝毫不解气,他走上前去,攥了孔三胸口外套一把把他拎起半个身子,“起来,我还没打够。”
孔三抓了叶知声手就要掰开,他此时面色可怖,状似在忍耐着什么,掰了半天没有掰动,而后利落撒手,朝着叶知声侧腰就是一拳。
自然被机警的叶知声躲开了,但这样一来,叶知声也不得不移步松手,放开了被他完全扯散了的孔三的外套。
孔三旋即从地上站起,干脆脱掉了外套,从领口拉开里衣,只见一道二十多公分长的“血蜈蚣”从脖子斜爬到右肋下,他眉峰一挑,咧嘴冲叶知声一笑,“没打够?你要废了我吗。”
叶知声下意识想伸手给他提好衣服,不忍看这一幕,那长口子的行径路线有肺叶有心肝,哪一个都是可以立时毙命的脏器;但等他真的上手去提的时候,他又感觉无比震怒和谬妄,当即改变了要去轻提的念头,扬掌十分粗鲁地打掉了孔三拉着自己衣服的手,“你他娘的真行。你怎么不直接死了呢,孔三。你可不就是活该。”
孔三这伤想来不轻,被叶知声一碰就是各种趔趄,他晃两下才站稳,闻言倒是脸上顿生落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人就是偏多此一举,非不让我死。”
叶知声往土泥墙头一靠,抱臂冷眼旁观孔三在那胡个挣扎,孔三大约是觉得站不住,复又跌坐回了地上,叶知声瞩视着孔三狼狈的模样目光沉沉,语出漠然:“陆业帆?说说看。”
坐在地上的孔三许是没曾想到自己需要这么突兀地听到这个名字,不给一点铺垫和准备的机会,他本是一副赤条条的无可生无可死,顿时立影见形显露出了掩不掉的痛楚之色,他狠瞪了叶知声一眼。
“说。”叶知声可不怕他,“你把他害成什么样,需要我提醒你吗。别说我们这些同一届的,就算是其他届的学生,不识得陆业帆的也没有几个吧。从小就出名,从小就是赞言不断,这样的人,能为你甘愿蹲狱,孔三,你牛逼,你了不起,你掀起了童镇的轩然大波……”
“别说了!你他妈的……”孔三作势就要起身,大概想过来揍叶知声一顿,可惜他挺胸未及半秒,就手覆着伤处弯下了腰。他气急败坏,和盘而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落到田晖手里去,姓田的拿他威胁我,要给他静脉推海/洛/因。想栽赃我□□,送我去吃牢饭。他们自己无法无天运货出纰漏被条子盯上了,抓我来顶包的。呵,那都无所谓的,我应了就是。一切都谈妥得差不多,我说了,我替他们坐这个牢,只要他们照诺放了陆业帆。后来他们引来了条子,想起点冲突然后顺理成章把我推出去给条子抓。当时乱得不行,这伤又影响我行动,我本来想趁着乱没准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带走他,跟田晖的人动起了手。再后来……没有找着他,只记得这口子裂了,我似乎被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砸昏过去,醒来的时候,醒来的时候……居然躺在皇统会所的客房床上。”孔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那几句,处处透露出不确定性,仿佛他也不记得事实情况究竟如何了。
叶知声凝眉思索半晌,问道,“有人知道……你俩……什么关系吗。”
孔三认真一想,“……你?”
叶知声:“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你更不可能出去宣扬,陆业帆是你弱点,对不对。”
“……对。”孔三说。
“那只可能是陆业帆自投罗网。”叶知声说,“他想找你,于是以身犯险。或者根本就是他豁出去了,只想和你一起,管它前面是什么。恐怕那田晖也就是姑且抓来试试,没想到陆业帆还他妈真对你有用。”
“操。”
“不是你进,就是他进。孔三,你歇歇吧,陆业帆既然有本事把你弄脱身了,他自己进去,肯定什么都布置完了,他要自己不想脱罪,那就没人能让他脱。”
孔三感到浑身血液尽失,自己没有一丝存活的迹象,“他打昏的我?”
“那恐怕不是。你都找不到他,他必然行动不便,八成被田晖带在身边,有需要的时候用来制约你。我推测你应该是被田晖的人打晕的,你也说了你后来和田晖的人动起了手,试想他们还可能相信你会乖乖就范去蹲牢吗。他们多半认为你反悔了,要鱼死网破,当然是选择先下手为强,搞晕你然后把你和毒品一起送到警察面前,至于你是不是神智清醒,难道重要吗,反正不过是个替死鬼。陆业帆看出了他们的打算,定然……定然是自己抢了本来给你准备的毒品包吞了。陆业帆自愿替你当了这个顶包的,还将一切计划得更为妥当,他们岂不是求之不得?兴许好好安置你,就是陆业帆的要求吧……你……”
叶知声分析及此,已是百爪挠心、心窝闷堵,他抬眼欲看孔三,却见孔三早已泪流如雨,只是紧闭双唇不肯让自己泄露哭噎的声响罢了。
二人之间一时只余岑寂,和孔三偶或止掩不住的一两声呜咽。
迂久过后,孔三拭去横纵的泪痕,一脸平静的麻木,就似方才的哭泣将他周身所有的情绪倾倒出去了一样,再无一丝剩下,他对着土坯房门外的肃杀冬意静静开口,“差点忘了一件事情,知声。关于孟齐的。”
叶知声一愣,“你说。”
“知声,孟齐以前就来过童镇,他和柳为龙恐怕有交易,或者有交情,具体我也并不清楚。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来童镇的第一天就能知道皇统,还准确无误地救了我们。孟齐绝对不是你表面上以为的那种人。”
“不对。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以为他的。”叶知声急速地说道,“他这人没有黑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凡人道德法律的约束他也不放在眼里,跟什么人为伍也影响不了他自身。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孔三郑重地凝视着他,“知声,我是想说:你妈妈的死,跟他有关系。”
“我妈妈,是自杀。”叶知声也凝视着孔三,一字一句地说。
“流言这种东西,无非就是从地痞流氓或者市井之徒口里传出来。而柳为龙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地痞流氓。教唆几个家长孩子,就更不在话下。知声,我一向知道你聪明,所以你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十几年相安无事,为什么一朝忽然流言疯长还愈演愈烈呢,难道不是因为幕后有推手吗。”
“我要是不信呢。”叶知声说。他一步跨前,今天第二次把孔三从地上提了起来,阴沉而视;孔三吃痛地哼哼,然竟也毫不在意,反而挑衅地瞅着叶知声笑,握牢叶知声的手很配合地想要站起。叶知声察觉到他的意图,登时反手又把他甩在了地上。
“叶知声,你真有种,从小到大都只会拿爸爸我出气。”孔三感觉自个被叶知声折腾得现在都有点胸闷气短了,他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扯了把领口松了松,讽刺地发笑,“什么孟齐都是假的,除了我没人想着你。你怎么就是不懂。”
“操/你妈!孔三,你再给我多说一句,我他妈真的动手了!”
“好,好,我不说。”孔三倒真收敛了笑,转而溟茫而寂寞地盯着地面,像只消沉已久无岁月可蹉跎的离群老狮,他盯了半刻,最后轻声报了一个地址。
这两人此时肚子里怕都是一般的苦闷难受,他们互不搭理,僵持了片刻,忽见孔三撑着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灰,不再看叶知声一眼,一脸分外适配当季的沉郁肃容,抬脚欲走。
叶知声眼皮一跳,“你又要去哪。”
孔三背着脸没回头,“从哪来,就回哪去。”
“哦,那你从哪来呢。”叶知声讥讽道,“我可是看着你,从房顶上,掉到我面前来的。”
孔三也不跟他计较,平板地说道,“叶知声,不瞒你说,十几年来我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以后又要成个什么东西。我妈不会教,连想都没想过;一开始我以为只要我不惹麻烦就好了,可那没有用,谁叫我自己就是个麻烦,别人喜欢来惹我。既然行不通,我就又被这些人推着,去想别的办法。然后我竟然发现,原来只要露出一点点强横的苗头,他们就会有所退缩,慢慢不敢来犯。他们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东西啊。很多次跟着柳为龙打架的时候,我发现我都真的想杀死对面,不管是谁,都在想,要是能直接杀死就好了。那一定酣畅淋漓,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但为什么没有杀死谁呢,明明没有人阻拦我、也没有人告诉我不能下死手,我以为是我还不够天不怕地不怕,心里面还是怕闹出事怕我真的没有退路。直到那天醒过来……听到,听到抓了陆业帆……我恨不得撕了天撕了所有人,恨不得撕了自己。我不怕那些,根本就不怕。我总是差一步的原因,可能是陆业帆无数句的相信我,把我从崖壁边拉回来的。我不可能和任何一个谁有什么和解了。现在我非要这童镇姓孔,令那些憎恶我的人,从此害怕听到我的名姓。我要等陆业帆出来……”
“孔三,你知道吗。当我听说陆业帆进去了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幸好不是你。我这想法很可怕对不对,要有罪怎么也该是你,他才是无辜的人,但我想啊,还好他喜欢你,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也要保全你。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能懂吧。”
“你帮不了我。我不需要你。”孔三对叶知声这番陈情无动于衷,反倒好心地提醒,“想想你妈吧,还有你阿姆。”
“阿姆走了,孔三。”
“对不起。”听到这句,孔三终于顿了顿,回过了头,他深深地看了叶知声许久许久,道,“但请安心走你的阳关道,夜路有我为你走。”他一字一板说着这话,并猝然出手劈了叶知声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