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34、金盏花1 可能就是他

　　一模结束后流口长谈了一个月，高三整个年级被花式弹棉花弹成木雕泥塑的脑壳，终于可以灌个几许杂念缓个一缓，不为其他，单为距寒假仅余三五日了。
　　大概是寒假前最后一个周一了，叶知声独个在屋子里被《上海滩》叫醒，这个从小到大都觉拥挤逼仄的房间平生第一次的，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旷，配合夹杂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叶梓岚不在，阿姆不在，孟齐……也不在。孟齐周六周日还照住他的花园别墅，因孟育玲周末回家的比较多。叶知声多数时候并不能搞得懂孟齐，后来他索性放弃了去懂，反正，他想了想，觉得他能搞懂自己就够了。
　　他一股脑爬了起来，这冬天的床要是一赖，那可就赖不到头了。
　　戴了手套，但他的手还是生了冻疮，不记得是上初中时哪一年生的，这玩意据说生一年就会年年生，这是童镇上传的老话，反正在叶知声身上是兑现了个十成十。
　　那孟齐知道他生了冻疮，还老喜欢捧了倒了开水的玻璃杯子给他捂，叶知声很想问问孟大少有没有常识，晓不晓得这样不但不会好还会更严重啊？！但叶知声每回都没有说得出口，在他看见孟齐哼着独创变奏调儿的微笑嘴角，和低头期待地将叶知声双手和玻璃杯子拢在他自己手掌心里的时候。
　　叶知声觉得被蛊惑了，并且自暴自弃地想：好不了就好不了吧，我又不是受不得这点苦头，谁叫他是个贵公子呢，生来就是要当掌舵人弄潮儿的，不懂下层穷苦阶级才会生的毛病也情有可原。
　　天，黑乎乎。地，冻兮兮。
　　只有童古路上尽忠尽责的路灯给叶知声送了点冬天里的温暖。
　　骑出童古路，就离吴爷的报亭不远了，报亭明黄大盛的钨丝灯光透了出来，一眼可见。
　　“吴爷爷，早。”叶知声靠好自行车，上前问好。
　　“好知声。”吴爷正梗着脖子看报呢，老花眼镜架得端端方方，听见叫唤抬了头，神清还颇为悒怏，唉声叹气地摇着头起身，如往常一样从里面抱来一叠报纸递出窗口，“来，接好喽！”
　　叶知声难得目睹吴爷这神色，就奇了怪了：“怎么了，吴爷爷。”
　　“镇上出大事儿喽，知声。”吴爷眼见四下无人，凑了过来，小声，“那孟所长儿子被抓了。”
　　“什么……”叶知声抱着报纸直了眼，呆住。
　　“哎，造孽啊，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晓得要好的哇，你们同岁数辈里啊就数他最来三，总不至于是学木掉了伐……”
　　“吴爷爷您歇坐吧，覅站着来，累腿。知声先去了。”叶知声匆匆放好报纸，蹬了自行车就走。
　　“慢点啊，知声。”吴爷忙从窗口探了头来叮嘱，“这孩子……”他一向精神矍铄，比童镇随便哪个年轻人都乐派，可今早这脸上的老皮褶子纹路看着都像是深了几层，浓虑难消。吴爷一个人在报亭来回走着圈，絮着叨。
　　听见吴爷叮咛，叶知声心头乱麻赶不及回头，骑在自行车上抬了一只手就势挥了挥，也管不了吴爷看没看得见，足底踏板踩得飞速。
　　叶知声直觉这事跟孔三有关，但任谁也无论如何料想不到，陆业帆那样子的人，能跟进局子这种事情扯上一丁点联系，哪怕它是个谣传哪怕它是个误会，都足够童镇人眼珠惊掉一半。
　　他心急如焚，连一手练就的专业掷报绝活都发挥得失常许多，以至于效率相较平日里还下降了不少。那早起吃下的一点儿清汤寡水的米粥消耗了个干净，胃部时而丝丝扯痛，他反正也顾不了了，七呼八吸间白气氤氲，才终于赶到了学校。
　　而学校里面比他想的还要热闹。
　　平时和高三（4）班没有什么学科竞争也没有什么联谊友情的一班里面都是沸反盈天，放眼全班就没几个在正儿八经背书，叶知声已经想不出陆业帆所在本班四班是个什么景况了。
　　叶知声坐下，拉了立在位子上不知道哗啦哗啦正吵个什么的霍满春，“说说，怎么回事。”
　　霍满春回过头，“别吧，叶哥，别问我，我知道的真不多，还都是早上来的路上别的班人在传的，被我听了墙旮旯。”
　　叶知声抬手一记虚掌，“那我看你吵什么呢这么起劲，有多少说多少，别废话。我连墙旮旯都不知道。”
　　霍满春一脸嫌弃，“就那方文豪呗！非要跟我争咱班谁的派最大。”
　　叶知声这下虚掌落到了实地，“去你妈的，别扯淡！”
　　“行行行！”霍满春抱头躲，“陆业帆在皇统被抓了，好像说是体内□□吧，被刑事拘留了，估计得判个好几年。”
　　皇统……叶知声心道果然是跟孔三有关。但这显然不好跟其他人说，他心头翻覆思酌没说话，但听见前座谢婷宜转了头冲着霍满春三句急话出口，“怎么可能呢？真的不是抓错了吗？那可是陆业帆啊！”
　　“那谁知道呢，但是抓错是肯定没有了。”霍满春回答，“据说警察现场看着他排出的装着海/洛/因的小包，二三十包吧。”
　　谢婷宜瞪圆了目追问道，“为什么啊？他为什么啊？”
　　“我的女神，你问我我问谁啊？！我真的就是个听墙角的！”霍满春哀嚎。
　　谢婷宜无视他的哀嚎，垂着眼喃喃自语，“他不是未成年吗……未成年不是会……”
　　“没用。陆业帆这犯得够重，就算未成年有减轻处罚，他这狱子也蹲定了，天皇老子也救不了。”
　　“可陆业帆去皇统做什么。”谢婷宜又问。
　　霍满春望天，“玩？”
　　叶知声瞅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我觉得不行。”霍满春说，“但事实就是他已经去了啊。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个哪国的剧吧，校园优等生私下里是个喜欢诱/奸女学生的变态，事情没抖落出来之前，谁又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是想说，陆业帆也是那种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内里是个知法犯法的衣冠禽兽？”谢婷宜面色不好看了，一副要上前砍人的架势。
　　“别别别。女神，我可没这么说。”霍满春赶忙摆手表决意，“我就是那么一提，这不就是你们在这里奇怪：啊陆业帆为什么啊怎么可能是陆业帆啊，我……就表达一下我认为的可能性而已。”
　　叶知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陡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个人，一窥左侧，问：“孟齐呢？怎么还没来。”
　　“他今天请假了，陆业帆出了这种事，现在孟所长和他肯定都没得消停了。”谢婷宜道。
　　霍满春：“不消停也没用，陆业帆那已经是证据确凿了，能怎么样。”
　　谢婷宜不听他的，仍旧坚持己见：“我还是不信，肯定有什么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可能就是他陆会长脑袋瓦特了，大好前程不要，想去监狱旅游。我是真想不通，真的，我觉得他要么本来就是这种人，不小心被抓了；要么，就只能是他脑子瓦特掉了，自断前程，你说什么东西比前程重要啊？他这监狱一蹲，就算以后出来了也是个洗不掉的污点，子承母业吃皇饭怕是没戏了。”霍满春滔滔不绝地求证着他的“陆业帆脑子有病论”，末了顿了下，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女神，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现在可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啊！”
　　“你也知道他是我竞争对手啊，”谢婷宜白眼，“那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在对我对手惺惺相惜？”
　　“……”霍满春：“高手的世界，看不透。”
　　到底什么东西比前程重要呢……叶知声咀嚼着霍满春的话，他想他知道答案，但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问句值不值得？那就更没有什么意义了。他盯着空空如也的右座不由自主握紧了拳，然后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但见孔三课桌的左下角，有白色粉笔画了片叶子的模样，约摸画了一巴掌大，形状姣好脉络逼真，在静静等待它的第一个发现者。
　　每周六上午上完半天课后都是有各班大扫除的，这片叶子既然没被擦去，只能说明，它是今早刚被画上去的。
　　叶知声略移了下身，在无人注意的当儿扬手一抹蹭去了孔三桌上的粉笔叶子画，而后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前面谢婷宜的衣服，“帮我向乔帮主请个假，反正他肯定会准的。趁着早读还没开始我先走了，一会英语老师来了麻烦。”
　　谢婷宜有点懵，“你干嘛去……喂，知声！”
　　只见叶知声书包也不带，就打算从后门出去，然后又不知道从后门处看见了什么，迅疾地反方向奔回，朝着教室另一头，把个窗户一开，在教室里一片鬼哭狼嚎的“好冷啊！”中，双臂一撑、长腿横过窗台，翻窗走了。
　　“社会你叶哥。”霍满春竖着大拇指评价。
　　谢婷宜不客气地白他，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英语老师已经出现在了讲台上。估计方才叶知声就是看见了英语老师的到来才兵走险着，跳窗了。该说什么，得幸亏一班在一楼吗，谢婷宜想，但他到底要去哪呢……不过谢婷宜转而就没工夫考虑这个问题了，英语老师一来，教室里面从凶似虎你来我往的争端须臾间闭拢为各就各位的乖如狗。
　　早间上课铃还没响，校园里面还有七零八落个学生踩点来上学，借着点走动着的学生们的掩护，叶知声溜出了学校大门，竟也没被门卫察觉到。
　　叶知声老神在在踱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边走边埋着头数脚下踩过的青石板，路过的行人只当这是个还没长大的捣蛋鬼，匆忙掠过，无人有闲情来注意他是谁。
　　童河岸边走了一段，过了个桥，水里头几只笨鸭嘎嘎叫他，桥那头再走一段，乌篷船拧着水波儿荡过，已经到了挺偏的地儿，前面天苍地茫，只剩下一户荒废了的土坯房。
　　2987、2988、2989……
　　叶知声渐渐将步子放得更慢，四野路面上除他自己以外也再看不到一人。
　　2999、3000……他缓缓仰起面容。
　　一个人从那土坯房顶纵步跃至叶知声的面前。
　　孔三。
　　叶知声几乎一刹那就润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