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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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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声这一个月过得有点烦,班上的同学老师看见他都是欲言又止,他算是成了一班第一霸,哪怕是屁道理没有就动手招呼人,人都还要觍着脸给他任打任挨的那种。
久而久之,他学都不想去上了。去向乔帮主请个假,乔杉也是一样的长吁短叹:“这假的话,我就先给你批了,照理说教务处是不会准的。晚点我去年级主任那里说说情,让你先在家里面歇个一两阵子的,再说。不过知声啊,其他我要说的想必你也有数,一晃就是年底,高考迫在眉睫,学校可以给你时间,我们也可以等你,唯独它是硬性的、通融不了你。少一秒钟就是一秒钟,少一天就是一天,断没有给你留机会后悔回头的道理。所以知声啊,要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好自己,懂吧?”
“谢乔老师,我知道了。”在办公室里呢,可不就是你说什么就什么,叶知声想,乖乖点头答应,拿到批假准许,公然翘学堂了。
他觉得他本来也不是有多喜欢上学的,过去他想让叶梓岚开心,后来他想有了出息照顾好阿姆。想那从小到大学校里不都是这么教育的麽,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出人头地。可现在么,好像都跟他没有了关系。时间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差别。
可惜叶知声可能就没有“富贵闲人”命,富贵捞不着,连闲都没他的份。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种地养花,想醒就醒想睡就睡,爱干嘛干嘛。
结果呢,孟齐隔三差五地就要往他家赖上一赖,那早间的闹钟好似是专程设计来闹他的,他可是醒得不能再醒了,而正主子纹丝不动梦做得甭提多甜。叶知声天天36计地想着怎么把孟齐整起床去上学,这分明就比我国载人登月事业还难;
晚上呢,天才大手子天天在他耳边哭:什么“向量好烦哦运算量这么大我是不是什么地方错啦”,什么“这个椭圆怎么回事长得这么丑就算了我还不会做”……
得,这日子烦不胜烦,跟是他在念书也没什么差了,叶知声算是认了命,灰仆仆滚回了学校。
十一月份的时候,霜露重了,枝头渐疏,叶知声每回出门都能踩一地嘎吱响的落叶。
在整个冬天降临之前,王淑珍向他告了别。
“好了!妈,你怎么还在磨洋工!找什么呢?”这是王淑珍那跨洋儿子,回来接他母亲的。
王淑珍屋里面现在被捣腾得乱糟糟的,免费青壮劳动力叶知声来给她一起帮忙搬家。
王淑珍仍还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听到她儿子的话,张口就是啐骂,“小兔崽子!去屋外等去,别妨碍我!”
这儿子估计陈年积压的怨气不少,就不肯听话去屋外头,继续倚着条台碎碎念:“早让你跟我去美国了,你大胖孙子还等着你带呢!非不来,宁愿给隔壁家带老的都不肯给你儿子带小的……”
叶知声整理杂物的手闻言一顿。
王淑珍心知不好,她这倒霉儿子真鸡儿的话多,“嘴贱是不是?你少说两句谁还能把你当哑巴了?”
儿子估计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什么嘴,下意识想要圆一下:“哎,知声,别介啊。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就我妈吧,一个人留在童镇死不肯走,明明我们都在美国呢,每次叫她跟我去美国住还要叫我滚。真是……现在总算是好了……哎呦!”
王淑珍抄起手边的一个老布鞋垫,往她儿子头上呼去,“你还不快给我滚到屋外去!”
儿子被这一记一扔,似乎也发现自己好像在越说越错了,终于脑门有了一点灵光,闭口不言,灰头土脸遛去屋外了。
叶知声从杂物里抬起脸,目光定定看着王淑珍:“王姨……一直都是为了帮我照看阿姆,才……才不肯去,是吗?”
王淑珍瞧见他这样子就感到心疼,眼眶一红,差点就要落泪。
到这个份上,她其实也清楚,以叶知声的敏锐细心,是不可能瞒得过了,但仍想多多少少遮掩一下,只期盼这孩子心里面不要太过在意,折磨了他自己,“哪能啊,知声儿啊,你别听他瞎扯……我是因为在童镇有唠家常的有打牌的,去了美国,那不得无聊死,又不会念阿曼里肯来着……”
叶知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这帮忙的手脚动得更为利索了,他搬这搬那一刻都不肯歇,甚至是王淑珍要干什么,他都已提前领会了去给她忙完了。
出了屋,王淑珍儿子正等在车里。
还是忍不住,王淑珍看着这童镇的青砖白瓦、一草一木,回身就抱住了叶知声,哽咽道,“知声儿,我放心不下你……你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呢……能不能答应王姨,千万、照顾好你自己啊……”
叶知声搂紧她,安抚地拍了拍王淑珍的背部。他心里说不清是凄苦还是悲凉,或者二皆有之,站在秋冬交界的飒飒里觉得,这世上疼过他的人,好像又走完了一个。“我会,你也是。”
“我好歹和儿子媳妇在一起,还有孙子拿来解闷,不用愁的。”
叶知声微笑点头,将她送上车,“去了大洋彼岸,要多保重。”
虽说有孟齐在叶知声左耳叨扰右耳做戏的,使叶知声不至于对高三的总复习进度毫无概念,但总归少上了两个星期学,在高三这样条条框框严丝合缝的大环境下,他还是感觉自己在同班其他同学面前,有了不小的落后感。
为了追上这种适应度和思维力上多方面的差距,叶知声开始向自然界里的动物学习,模仿它们的作息,俗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而他那半个月前好像八辈子没睡够觉甚至于想去蛇穴玩蛇并和它一起冬眠的同居人,大概长了伸缩脾,嗜睡症说好就好,上赶着要和叶知声一起夙兴夜寐起早贪黑。孟齐眼皮一翻就是一个道理,“这女作家萧红说得好啊,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定当长眠,balabalabalabala……”
在功课的缝缝补补中,一模来了。除了那惯例跟缺考也没什么区别的英语听力,叶知声算是第一次正确丈量到了名叫孟齐的这滩汪洋大海的深浅。
叶知声比对了一下两人的各科卷面,“啪”地拍桌道:“说吧,你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怎么回事。”
孟齐眨眨眼,“这不很明显吗。”
明显?叶知声回忆了下上学期期末前后发生的林总事故,心中一动,“跟陆业帆有关?”
孟齐:“孔三彻底混黑去了,人都见不到一个。我表哥肯定因为想他影响成绩,要是我还考得特别出挑,我姑妈会放过他吗?”
叶知声:“哦,所以你特意考得特别垃圾,衬托他考得还可以?”
孟齐头头是道,“不完全是衬托。你想啊,只有他一个人考得不好,那肯定是他自己的问题;要是兄弟俩都没考好,那就可以甩锅,这是试卷出的有问题。”
叶知声赞许地点头:“妙啊。”
孟齐吞了口唾沫想缩头,“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在离寒假前还有一两个礼拜样子的时候吧,叶知声忽然被天降大任,拥有了自己的“事业”。
他兼职花店的老板姑娘,收拾起行囊和心情就去远方,走前死活要把“米小姐的花房”免费盘给他:
“我要回老家了,这里没有人娶我。”
“都怪我,书没有读好,读书的时候就只喜欢自己整点小手工,到现在也还是只会这些。我不知道,他原来是看不上我弄这些的。”
“以前明明说的很好听的啊,怎么现在都不对劲了呢。他来这里读研,我就在这里开个小店面养他。说好的等他毕业我们就结婚,可现在他却要和银行行长的女儿在一起。他说那个女孩子讲话全是文化,哪怕是骂人都比我唱歌来的有道理。狗屁!他从前追我的时候,还说一听我唱歌他就有写诗的灵感呢。就是厌了,不喜欢了,看什么都不对了……”
“我也不喜欢南方啊。全年都是湿哒哒的天气,我来这里以前,可是连火罐都没拔过!每个人都喜欢说一句藏三句,猜来猜去的,我学不会那些;冬天没有地暖,夏天蚊子咬我那么大包,根本就习惯不了嘛!不过总算啊,以后终于不用忍受这些了……我没有哭,是……鼻炎犯了而已。”
这个城市没有爱她的人,她就不属于这里。
情愿孑然一身离去,仿若不曾来过。
翌日,童镇下了冬来的第一场雪。
隔天晚上扑簌簌落了一整夜,早起一见俗世皆白。
孟齐觉得他自个特别有格调,对着白花花的窗台和窗外童河里白花花的乌篷船顶,正襟危坐,手里捧只碗,低下头讲究地抿了一口碗沿,摇头晃脑咂咂嘴,“饮不釂者,浮以大白。”
叶知声觉得自己耳朵根都要长毛了,“醒醒,你喝的是白开水,我刚烧的。”
孟齐放下碗,生气地瞪他。
叶知声无所畏惧,任他瞪。
一分钟过后,在叶知声以为孟齐是在酝酿以什么姿势开骂的时候,孟齐忸怩地扯着叶知声的围巾苏子,“我们,出去玩雪呗,好不好。”
叶知声冷眼旁观着孟齐在雪地上蹦蹦跳跳手舞足蹈,把个雪团揉来揉去一副想要往旁边人身上招呼的跃跃欲试状,随后在触及到叶知声“善良”的微笑之后讪笑着自己拿回去搓了把手。
真是冷,叶知声只想缩进自己的围巾棉袄里取暖,理解不了孟齐这种返童行为。
偏孟齐蹦蹦跳跳还非要来招他,“你也太僵了,出来玩雪你站着一动不动,怎么着啊,你还想要当人型冰柱不成。”他哈了口气擦手,等手暖得差不多了,他捧起叶知声的脸,眨着认真的眼缓缓靠近,“我来温暖你一下。”
白茫茫的童镇,世界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分外出彩。叶知声任由孟齐在雪地里亲吻自己,在双手拥上孟齐背脊的时候他默默地想到,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