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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前 想把自己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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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只要高考这件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不管是已经高中毕业读起了大学的、还是还没轮到自个的高一高二生,谈起高考来那都是喜气洋洋的。
为什么呢,大学生们热衷于议论每年的高考题,决定自己是同情还是批判,反正每年甭管是缺雪还是缺暖气,高考也都不会缺席,他们有的是年份来等着看学弟学妹们表演,高考的经年大火再烧不到自己身上,那就全是一身闲情逸致的轻松。
而高一高二生的喜气就更简单了,因为高考意味着教室用来布置考场,意味着放假啊。
王淑珍正在屋里厨房炒菜,锅铲和大黑铁锅贴身肉搏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直直传出来,咣当咣当,完后噼呲噼呲,恐是一勺子水加了进去,嗙,大木盖盖上了,又是一堆干木柴火被什么拨开的划地声,哔,啵,火势正旺,树枝炸了。
叶知声和阿姆一人一个小板凳,并排紧挨着坐在王淑珍家门口,好逸恶劳,等饭吃。
阿姆双脚并拢,双手交叠置在膝头,坐得很认真。挨着她的叶知声就比较没人样了,叠个二王庙里二郎神的坐姿,半边身子重量靠在阿姆身上,两只手垫着膝盖一手一边,各拖起自己的半边脸,假装他的头是朵鲜花。
阿姆脑瘫了之后好像变得特别依赖阳光,往往在家中坐不久就会自发起身去外头,搬张小椅子,就什么也不做地独坐晒太阳,一直坐到有人喊她进屋。
叶知声放假无事,便陪她坐,说说话。可无奈他自己话就不多,更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痴傻老人找话题,基本他会做的,也就是阿姆脑容量里偶然闪过什么了问他,他就答。
阿姆无话,他就无聊地数王淑珍的烧饭流程,以至于数来数去连他自己也开始觉得,他真的挺无聊的。
反正孟齐从屋旁冒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祖孙二人齐齐转头盯他的梢,动作高度一致,活像两只牡丹鹦鹉立在鸟笼上歪着头识人一样,非常专注,犯规地卖萌。
这人是谁?来干嘛的?这两道目光透露出团结统一的信息。
前面说了,孟大公子可不懂得什么叫做忍,他被这淳朴天真的祖孙家风取悦,于是不加掩饰,原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等孟齐笑够了,叶知声也反应过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恐怕又是被太阳晒傻了,暴怒而起,就想上前找孟齐挑事,然后蓄意杀人,待月黑风高之时抛尸童河,神不知鬼不觉。
“别别别,息怒息怒。”孟齐笑得肚子疼,这回捂着肚子还手软着放不开来,忙立地求饶表现良好的认错态度。
“打哪来啊?”叶知声坐下,没什么诚意地问,肚子里面在琢磨要是下一句孟齐哪个字说得忤逆了他的龙心,再动手不晚。
“自我家来。”孟齐单膝及地,在叶知声和阿姆面前蹲下,背着的手从背后转到前面来,只见他手中握着几株不知什么植物上剪下来的枝条,都是一片叶片加一根枝苗,去头去尾的一截,茎上还有序地分布着三角刺。叶知声在花店打工已久,一眼就认出这是新剪下来的月季枝条。只见孟齐微笑地看着手中的月季枝条,含情说道:
“姑妈家月季盛放,姹紫嫣红,每天经过的时候看见它们生机勃勃的,从还是花苞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绽开,最后变成一朵完全展露自己,迎接一切风雨和骄阳的样子,唔……就像你刚才那个拖脸的姿势。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东西,看着也很柔弱,我却感觉它们很勇敢。你说现在又有多少人有这个胆,不保留自我一丝一毫地直面未知的境遇,不管是来自外在的肆虐还是来自自身逃不过的衰弱,在有限的花期里,展现最好的自己,不计较回报,不计较外物如何对待它们。看见它们的时候我心情很好,想要把这样的心情给你。”
你赢了,今天我是制裁不了你了。叶知声看看月季,又看看面前之人随着说话而生动起来的桃花眼,默不作声地想。
“为什么想要给我。”
妈妈,我可以相信这个人吗。
“就是情人间的那种,很简单很自然而然的想法啊。想把自己遇见过的所有快乐都原封不动传递这个人,所有值得收藏的美丽都拿来装饰这个人,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是要拿来献给这个人的,自己一点都不需要留。”
“你把我当情人吗。”
这是不合世俗的,难道你不懂吗。
“那只是我的私心。对我来说,把你当什么都可以,这完完全全取决于你。若你垂怜我,那我就可以从此上天入地,有路走路,没路就杀一条;若你无意,那也只能收拾收拾感情,暂时不强求了。”
“暂时不强求是什么意思。”
你的决意又有多大呢。
“以后怎样我算不到,不过这一刻嘛,我却很清楚,要是拿不下你,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再说我这个人嘛,除了不对你强求以外,其他的,我可一概都不会少做,哪怕是要骗你瞒你、装一辈子,只要有效,我也一样不会手软。所以你不用对我的大度抱有什么期待。”
前面还都是情圣标准答案,这里倒是有了孟齐的个人标签。毕竟能把巧取豪夺说得这么明目张胆的,除了孟齐不做他想。
叶知声从孟齐手里接过这几株月季枝条,放到自家门前青石板路和墙角间的空泥土地旁,然后进屋提溜了个桶走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蹲下身来,挖条沟,铺层童河沙,拿起一根枝条比了下长度,按月季枝条的下方三分之一处插进土里,依次照此插完。而后又耐心浇足水,细致地用塑料袋子给刚刚搬了新住所可能有些不适应的枝条们一一包裹住以遮阳。
天使扦插的月季,一定长得最好,胜过我见过的任何一枝。孟齐坐在叶知声方才坐着的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一幕,漫不经心地想道。
“知声呢,我家知声呢。”旁边的阿姆双目空空,忽然两只手搅着裤布,不安地念。
孟齐放空的神识一下子被这声呼唤拉了回来,心也跟着紧了起来,忙用手按上阿姆不安搅动的粗皮双手,一下一下来回轻抚,另一手指着不远处细心摆弄枝条的叶知声表情温柔,“知声在那边种月季花呢,阿姆您看,等来年花开,一起赏好不好。”
阿姆接收不了孟齐给他指的方位,眼睛依然只会往自己面前安放,不高兴地叨起来,“种月季,种月季干嘛呀,知声怎么老也不给我省心呀,不好好念书,心思也不在正事上。要再这样下去,小岚骂他的时候,我就不给他说好话喽。”
孟齐听到“小岚”两个字,指尖忍不住有点不着力,他看了看阿姆已经平静下来不再缠搅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按着阿姆的手,勉强笑道:“怎么会不是正事呢,阿姆呀,对知声来说,讨你喜欢是天底下头等重要的事情,他种月季就是为了孝敬您、专门给您看的呀。”
“就会搞花花肠子了,长歪了,这孩子。”虽这么说,阿姆倒是神色渐缓,有种长辈收了礼物心里面炸开了欢欣却还要作势责怪晚辈破费的骄矜,但总算不再不高不兴的了。
孟齐也放下了心。
过了一会儿,阿姆似乎对旁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某许革命友谊,往孟齐耳边凑,仿佛暗漆漆藏捂了什么宝贝,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却又忍不住想宣扬出去让人来羡慕,向孟齐泄露道:“我给知声偷偷缝了一个布球,你可不要告诉他哦,等知声上了高中就送给他玩,他就不用天天去眼红人家啦。”
孟齐心想看阿姆这副模样,叶知声这辈子是上不到高中了,那球也别想收到了,我要不要告诉他呢。但表面上他还是微笑应允,“阿姆放心,我一定帮您保密。”
这时候叶知声洗了手,走到两人面前,手指一弹,给孟齐冲了把脸,“你和我阿姆说什么呢。”
孟齐从水雾里抬起脸看他,眼睛眨眨,有点睁不开:“我……”
“知声儿!知声儿!饭好了,来!”里屋王淑珍的大嗓门在吆喝。
孟齐起了个头还没说完,不过叶知声管不到他了,跟着王淑珍也不由自主抬高了嗓门,忙冲里屋喊:“来了王姨!”
叶知声扶起阿姆,发现孟齐还呆坐着,“喂,你吃过饭了吗,一起来?”
“喂”一脸奸臣样地起身做了个“恭送”手势:“吃了来的,陛下您请,吃好喝好,保重龙体。”
叶知声搀着阿姆抬脚就进屋去了,觉得方才想关心一下“子民”生计的自己简直是国事太清闲以至于无事乱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