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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雨夜3 就像是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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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孟齐这么欠打的人到底是怎么样活到现在的?!可能是我国人民素质普遍得到了提高。叶知声欣慰地想。同时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脾气挺好的人,叶知声整个就没脾气了,他耐心地回过头,看着孟齐一脸的苦口婆心,就跟慈眉善目的老父亲面对闯祸无极限的冤家儿子一般,“不要闹,我现在顾不到你。”
嘿,那孟齐一看叶知声停下了,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把扣住了叶知声扶着龙头的手臂,甚至还摇着他手臂撒起了娇:“我这还真不是瞎闹,我表哥,陆业帆,认识吧?现在八成就在孔三那儿,你得带上我去一趟吧。”
陆业帆?那谁不认识。陆太子在童镇那就是标枪一样的人物,估计童镇小孩进了学校,不是先串通了门卫,就是先被迫眼熟了陆业帆。“开学典礼学生代表”这八个字在学校里只要提到,那基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专有指代,除了陆业帆别无他人;每到星期一升旗仪式国旗下的讲话,他陆业帆又是雷打不倒磐石无移的常驻军……总而言之那就是,想不认识都难啊。
不过叶知声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追问孟齐道:“他怎么知道孔三在哪,是你告诉他的?”
“没错。”孟齐嬉皮笑脸地推卸责任,满脸都写着“不关我事我就是被逼无奈”,“你不知道我表哥对孔三……那是一片真心!我要是明知道孔三在哪却瞒着他,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孔三现在自身难保,你倒是不担心你表哥的安全。”
“哈。不担心。这不有孔三呢吗。我要是我哥,那也宁愿和孔三呆在一块一起危险;也好过一个人不明情况地担惊受怕。对情人们来说,就是这个理吧?”
叶知声心想不愧是情圣,对情人的心理倒是把握的准,不过陆业帆周末不回家在旅馆和孔三厮混这事……确实不大不小但不尴不尬的,他又跟陆业帆不熟,这还真得孟齐去解决。
叶知声甩开孟齐的咸猪手,脚蹬上踏板就是一个待骑的姿势:“跳上来。”说罢直接开骑两米远,留孟齐在后面蹦跳,活像个在泥坑里扑腾的大王八。
孟齐两步赶上,伸手一够叶知声的座杆,一个劈叉漂亮地跃上了车后座,那双马丁靴因为这大幅度动作配合地叮铃叮铃唱歌,仿佛在为主人助势。
叶知声心想嚣张的人就是有几百万种嚣张的装备从全方位无死角的方向向你凸现存在,让你不注意也难。
孟齐屁股坐稳了,嘴就关不住了,开始了他的名言滔滔,力证自己事出有因师出有名:“我表哥那个人吧,读书伶俐,其他时候就是个缺根筋的憨货,感情用事得很,我怎么能放心。孔三出了这档子事,他一准会跟过来,到时候你还想一带二?先载我去童古路停车坪,我们开车呗,那一带几都不是问题了。”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陆会长要是知道自家表弟在自己背后这么编排会有什么想法,还是已经见怪学乖麻木不仁了。叶知声冷漠:“我看谁到了你面前,那都是缺根筋的憨货。”
那孟齐就跟完全听不懂反讽似的,大言不惭道:“哈哈哈哈,有点道理。”得意完了又羞答答地轻挠叶知声的后背,见缝插针地表白:“不过要是在我面前的是你,憨的那一个可就是我了,你信不信。”
如果是其他人像孟齐这样地对自己为所欲为,恐怕是早就尸骨凉凉风化成灰然后重新轮回一百次了吧,可孟齐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有越活越滋润的势头,叶知声就算再怎么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孟齐确实过分姑息了,为什么姑息呢,那答案就伤神了,他还是不去想的比较好。
就像是骄傲的飓风邂逅了暗藏巨波的深海洋流,风暴和海侵一起莅临,不死不休。他们对彼此的影响是一样的强大,那么到底是飓风吸干海水还是海水收容飓风,他都想亲自试一试。
“我挺想信,看你表现。”
“哇喔。”孟齐惊异,“革命进程大突破,5月12号。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我的节日了,我都要当节日过一过。”
叶知声嘴角弯了一下,不过在这多事的雨夜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孔三还在炳烛夜读,拜陆业帆所逼,他异常难受,宛如在啃一块存放了几天的屏得邦邦硬的粗干粮,咬下去磕牙,不咬要饿死。陆业帆自己呢,没什么压力地撸他老师专门布置给他的拓展题,专心致志,毕恭毕正,即使没人监督也是个挑不出一颗钉子差错的求知好学表率,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孔三的痛不欲生。
所以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这俩人俱是一惊。孔三下意识拉过陆业帆,悄悄揽到自己身后。陆业帆那个傻白甜的,发现孔三这个动作简直喜不自禁,他顺从地双手抓着孔三揽他的手,像躲猫猫似的躲在他身后,只从旁侧露一个头出来张望,陆业帆有限的人生经历对将要发生什么很是不慌不忙,反而感觉自己在经历什么奇妙冒险,然后他甜滋滋地发现,他人生中所有报得上名的冒险,都是孔三带给他的。
直到一分钟过后,有礼有貌的“咚咚咚”敲门声直接大开大合转变成了“咣咣咣”砸门声,孔三马上知道了来人是谁,忍不住嘴角一抽:“叶知声!你对爸爸就是这个态度吗?没打够你是吧?!”
门外的叶知声没有还嘴,语气平缓,声音很冷:“开门,有事。”
叶知声和孟齐带来的消息令孔三呆怔了很久,他木木地被陆业帆拖上了孟齐的车,而后神思恍惚地看了一路的挡风玻璃。外面雨势已经不小,打在挡风玻璃上就像一条又一条的泪痕,落得快,滑得更快,怎么也停不下,无数条雨泪前后脚的撞在挡风玻璃上锒铛赴死,被雨刷毫无动容地尽数刮去,落地无痕。陆业帆一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高高在上的陆太子好像从来没有被理解过一样,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过与人交流,可惜孔三不是个好的倾听者,他觉得自己可能太笨了,他明明很认真地去聆听了陆业帆说的每一个字,甚至连他的话尾音他都能熟练地给他加上语气助词了,然而他还是,完全没知道陆业帆到底都讲了些什么。
他无法吸收外界的信息了,雨滴叩窗之景叩不到他心里去,陆业帆揪心的安慰也慰不到他心里去。
他被孔绮已死这一信息撅住心神,一时竟然想不出该用什么情绪来对待,后悔昨晚最后没有去看成她?以至于一念之差阴阳两隔、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不,见了也没用,他与孔绮两相憎厌很多年,孔绮想求死,他除了给她殓棺就没其他事可做。
他在心里不断地这样提醒自己,千方百计想把孔绮那些一纵即逝温存过的过往扔出脑外,可人偏偏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体,在眼前的时候互生嫌隙,恨不得对方不存在,仿佛每处一秒都将要被过去种种痛苦的回忆淹没乃至淹死,分分钟想逃脱不愿意多待;但要是这如数珍贵的相处时分真的有朝一日再也寻觅不见归于尘土了,人心心念念的,脑中蹦跳不止的,又开始全是那已经不甚清晰的,全部的好。
到他家的时候雨势依旧,家门前人也不少,每一个人看见他的时候,都是如出一辙的异样和不堪直视,从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孔三看到如今虽难掩青涩然而却高高大大鹤立鸡群的孔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孔三落入茫茫大荒的神志终于产生了点泛滥的涟漪,被这些人拉回了俗世滚滚,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么看我,你们没有看厌,可我受厌了,我受厌了!
孔三心头火翻滚,很想冲上去干一架,他已经封闭自己很久,学会了熟视无睹,然而万没料到,只是一经接触,还是可以轻而易举被挑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绪,竟然也可以“三岁看大”,万古如一。
万幸身后叶知声粗暴痛快地给他脖子里抡了一掌,二话不说将他拉扯进了屋。
看到床上白布覆面的孔绮尸身,孔三几乎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眼眶疼得很,一会是想着她终于死了,她终于死了,一会又是掩不住想痛哭流涕大喊她怎么死了呢,一起从丛生黑暗中走出来的,她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去死了呢。
孔绮时日无多他是知道的,但那说到底也是孔绮现世报,她那病得的跟她的工作脱不了干系。孔绮也不治,就待家里拖着,一直拖到了癌变。孔三心里清楚她没有什么求生欲,甚至没准巴不得早死早超生,可惜孔三不是,孔三一知道就搬了出去,那病传染性太强,他虽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但掉下来了就不服管了就得自己做自己的主,他一点也不想哪里来就跟着到哪里去。
屋子里站了几个镇上一向会帮事的,他们已经先给孔绮做了尸身清洗,木板准备好正打算挪尸体绑手脚了。他们眼睁睁看着孔三一行人闯进来,然后孔三先是目眦欲裂地撑了一会门,接着一言不发地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孔三风卷残云地袭击了一遍屋子,搜出了所有能搜到的钱币首饰,一股脑甩床上,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面无表情地说:“这些都是她藏的钱,有多少你们都拿去,殡葬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一概不懂,反正能办多大就办多大,一分钱也不要剩,实在用不完就一起烧了。”
这几个还想劝着孔三,好歹也留点给自己,他一个还在上高中的以后想靠什么过活?
但孔三充耳不闻,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镇上丧礼一般都得三到五天,但孔绮毕竟特殊,没有个把亲眷不说,她还是童镇人尽皆知的鸡,一只鸡的白饭,没有人吃得下。所以孔绮隔天清晨便去镇上唯一的火葬场火化,一个小时后由孔三领了骨灰出殡,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众人推着走到了童镇边上的小山群上,吹着白垩纪而来的夹雨焚风,对着茫漠天高远山,撒完了骨灰。
他不记得今夕何夕也不知晓自己身在何方,荒魂一样飘回了童河边的桥洞下,心底荒诞地想起了他那个从桥洞里掉出来的身世,那老乞丐早八百年前就不知道没在了哪座坟头,而今更是再无人能给他解惑,他飘飘荡荡哀哀戚戚,忽然被一个在自家门前跳房子的小女孩给绊回了魂,那小女孩一脸奇怪地用稚音问他:“哥哥,你怎么哭了呀。”
孔三如蒙当头棒喝,于初夏的风雨里终于知道,孔绮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