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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夜2 他那时候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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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叶知声刚好龙头一个转弯,纷扰的源头随即出现在视线所及,一切随而豁然开朗。
是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地点不是叶知声家,而是几户之隔的孔三家。只见孔三家里破天荒地灯火通明,门前空地站了不少人,基本上通通是拖家带口地扎堆,抱小孩的,搀老人的,都是一脸无可比拟的表情,交相说话,有的甚至争执了起来,分外吵闹。
叶知声心下一紧,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个大半。
他也没下自行车,慢吞吞地向人堆里驶近了几步,还不如孟齐走得快。
不过孟齐走得快也没大用,他谁也不认识,贸然问那就是傻冒行径,于是他回过头拿眼神请示叶知声“现在这是得怎么着啊”。
叶知声白了孟齐一眼,并不想答话,骑在自行车上一路环视,而后终于发现了角落里默默立着哪边也不掺和的阿姆和打着伞挽着她的王淑珍。
王淑珍眼尖,也已看见了骑着自行车高头大马的叶知声,隔着人群拼命招手:“知声儿——”
叶知声骑过去,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上前钻进王淑珍的伞下,从王淑珍手里接过伞,撑起三个人。还好王淑珍这伞宽,阿姆和王淑珍两个又都是小只的,阿姆瘦骨嶙峋皮包骨一个不用多说,王淑珍虽有些富态但胜在个小,撑死一米五五有余,三个人勉强挤挤挨挨,同在伞檐下了。
叶知声搂过阿姆肩头,替她拂了拂身上沾得湿漉漉的部分,见阿姆疑惑地望着自己,他微微一笑,唤了声“阿姆”。
“欸!——”阿姆是随叫随应的,应完了,无知无觉地又问:“你是哪个哇?”
“我是你的知声呀。”叶知声耐心地答。
“哦——知声呀,要中考了,收收心少玩一点,你怎么又跑在外面疯呀?小岚也不管着你的。阿姆给你留了芦根粥在灶上,早点回去喝,还好热乎,天夜了,别在外野。”阿姆关切地说,只是她的记忆似乎永远停留在叶知声初三、叶梓岚去世的那年了,说出来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逃不开那一年。
哪里还有什么芦根粥呢,叶知声鼻头登时一酸,他小时候闹腾得不行,身上体温总是发烫,阿姆常牵他去童河岸头挖有须须的芦头,配米和姜熬粥,说是可以清热止烦的老方子,给他定定心,可那些日子去哪里了呢?如今阿姆起居不能自理全赖人照顾,而他小时候就是个打酱油的,虽然跟着去岸头,但他从来就会在浅水区打水玩,实事是一件也不做的,熬芦根粥的过程看了那么多年,他也没有学会一星半点。他那时候并不知道,那些本以为会长长久久、当时尚不懂得的名为幸福的每时每刻,原来是屈指可数转瞬即逝的,有朝一日说要逝去了那便是戛然而止,根本不会给人好好准备的机会。
他想他这一刹那是有一点恨叶梓岚的。
往事穿堂过,留到眼前的也只剩下乖巧作答:“考完啦,知声已经上高中了。阿姆放心。”
“哦——高中了啊。阿姆记不得了,知声不要笑。”阿姆眼神混浊,茫然地附道。
“不会。”叶知声将阿姆揽紧,伞移过去,大半面积撑在她和王淑珍身上,还有一点点露在伞外有可能淋到雨的衣角,也尽数被叶知声手挡住了。
王淑珍对这一对亲孤寡的来去由头是门儿清的,在一旁从头到脚听了遍这两年内已经重复无数次的对话情景,心也跟着一道酸涩起来。当年叶梓岚投河自尽,她觉得叶梓岚太自私,空留下未成年的儿子和六旬老母无人看顾,哪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叶梓岚之所以投河,说到底也是镇上的人做的太难看,比如本来好好上着课的,被家长告状到校长办公室,质疑她会带歪学生,要求换班主任;比如走在路上就被小孩子扔了小碎石子在身上,孩子妈虽然立马抱开孩子,但还不忘念叨上一句“怎么小三儿还有脸出来,不怕被打呀”,以示自己小孩扔人事出有因,并不算什么大错,叶梓岚完全就是不要脸地出来现自讨苦吃,不但扔人没有什么大错,自己小孩还是在惩恶扬善,扔了是本分不扔倒反而是出于情分了……这种种事情层出不穷。叶梓岚本来就是个心气高的,一时承受不住,投河自尽……这还真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王淑珍扪心自问,要不是因为自己住在叶知声家隔壁,一贯交好,所以不曾跟着传过什么,要不然自己没准就是那些姑舅们多嘴分子中的一员了。叶梓岚好端端的,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人,要是没有这个事情,她现在还是镇上人尽皆传的好老师。镇上那些人啊,平时受叶梓岚小恩小惠的也没少过,就是不知道流言传播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站在道德高处撇个干净还是怕受人云亦云的波及独善其身,总之万相并进的结果那就是,人言可畏。说来可笑的是,叶梓岚活着的时候,镇上人看不惯,想方设法要令她难堪以示自己高风亮节道德无瑕,而叶梓岚一死,留下叶知声和阿姆两个无还手之力的弱鸡的时候,镇上人又不约而同转移了风向标,开始觉得唯一赡养兼抚养人一朝横死,剩下老小两个委实可怜,这两年来,镇上人对叶知声和阿姆,反而可以说得上是多有照拂、多起怜悯。王淑珍想到这里,不由觉得这镇上人态度的变换,比全球气候变暖之后童镇这几年的天气还要诡谲。
这时候叶知声转了头问她:“王姨。怎么了这是?”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王淑珍那一向惯爱调笑的碎嘴今天难得一脸认真:“知声儿,你知道孔三在哪里吗。”
叶知声有点纠结,“我……”
“行了。”王淑珍一脸了然的神色,摆手道,“我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王姨也不问你。那孔三他妈……没了。你和孔三要好,要是晓得些什么,就、就去跑一趟吧。再不济也是亲娘。”
叶知声也知道自己这趟是势在必行了,心里也为王淑珍的通情达理不加多问感动,当下应道:“是。王姨,我去去就回。”
叶知声将伞还回王淑珍手中,将阿姆交给王淑珍,拍拍阿姆的肩头示意自己麻烦她了,随后捡起自行车,长腿一跨,就打算骑离。
“知声儿!”王淑珍又想到了什么,叫住他嘱咐道:“孔绮这里没有半个至亲好友,这人一走了以后怎么弄,我们顶多只能帮忙尽心些,可是万万做不了主的。”
这是在说孔绮身后事如何操持,需得唯一亲生儿子孔三拿主意的意思了。叶知声在心里为孔三的处境捏一把汗,道:“我……我会带到。”
这头叶知声和王淑珍、阿姆三人从会面到谈话再到叶知声骑车离开,五步远的孟齐是从头至尾看了个全,周围断断续续的人声也足够他对发生了什么事况了解了个通透。
孟齐其实心里不好受,叶知声外婆明显就是失智了的模样,为什么会失智,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心底清楚和眼见为实那其实是两码事,直感差别太大。孟齐心绪翻腾,芜杂不休,叶知声那股落寞即使隔着雨帘也绞住了他的肺腑,直教他透不过气来,而他意识到这股透不过气的来源是因为他喜欢他,心疼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良知发酵或是其他。
喜欢?这对他来说多新鲜啊。那么,为什么喜欢,起因是不是自己的过度眷注呢,孟齐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是好奇叶知声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是好奇着好奇着,就不由自主地投入了心神、以至于到了感他所感痛他所痛的程度吗;不对,还得加上他自己对自己的过度纵容,孟齐向来不克制他的所求所想,可能是因为他惯常可以得到所求圆了所想,于是他不加克制,因为他不需要克制,他自信于无人能够拒绝于他、无事可以令他束手无策,这样的想法表现在他对于叶知声的态度上就是:他觉得心动就去招惹,语言动作无所不用其极,觉得情动就又抱又亲,才不管后果结果,想做就做,自己当时满足了就行。而今从头想来,就是这两个要命的关键,令这喜欢无处匿影藏形。
算了,先甭管这喜欢是从何生长的了,就光光是这结果就已经让他烦不胜扰。孟齐从前可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谁,他打小求仁得仁,别人全力以赴争先恐后的东西他通通轻轻巧巧,虽然偶会翻车,也只要在下一次稍当回事就赢回来了。所有教过他的老师对他的评价从来绕不过两个主题:聪明,和不认真。大白话,也是大实话。孟齐不懂得拼尽全力去护持一样东西是什么滋味,也就不懂得不问怨尤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不过他还是十多岁的年纪,懂不懂得也完全没有什么要紧,相反现在这突如其来的顿悟对他来说才是真真给他徒惹苦忧。
这明明是不应该发生的,孟齐居然现在才后知后觉这一点。
现在半途而废,可还来得及?
来不及,我想要他,不计一切手段。
孟齐自问自答完毕,第一次觉得,叶知声的存在,完全就是来报复他的。
没想到他殚精竭虑策划的恶作剧,最后还是报复到了他自己身上。
希望我还有机会尽可能赎回一点,要不然我岂不是白来童镇了?
而此时叶知声从他身边骑过去,目视前方眉头微皱,没有丝毫要停下来载他的意思。
孟齐自此想通了他从今而后的夜路岌岌,淡定地伸出手,攥住了车后座的曲形铁。
车身当即被孟齐拉得往右侧一倒,得亏叶知声及时右脚撑地方得稳住,然这样一来他和他的车也被迫停下无法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