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19、雨夜1 他才恍然发

　　晚上快十点，童北路冷清了不少，行人稀疏，沿路店铺也已基本上进入了收尾歇业的工作阶段，叶知声清扫盘货、关灯锁门，“米小姐的花房”就关门大吉了。
　　他望着起了点小雨丝的童北路漫无边际地想，这一花房被他关在店门里面的花们，是不是像安徒生童话里小意达的花儿那样，半夜去参加花王花后的舞会呢？他才恍然发现，他的思维导图，总是在潜移默化或多或少地被叶梓岚左右。这可不妙，他想，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成为你。
　　孟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花伞儿，他做作地握着伞在青石板上转了几个圈，抬脸一看天，“震惊”道：“哇！好大的雨哇！”
　　叶知声刚刚坐上自行车，正打算不去管他，只管自己一个人骑走，听到这话一脚踏空了脚踏板，直接踩到青石板地上，裆部一倾，结实地磕了磕车座椅，疼到了自己的蛋。
　　孟齐趁机过来一把把住了车把手，“这么大的雨，你竟然要抛下我自个跑路，是不是有点那个不够意思，嗯？”
　　叶知声认真思索了一下当街从孟齐身上碾过去的可行性，毕竟他蛋疼了那么一下还有点余韵在，报复一下不为过。“好大”的雨飘了两丝儿经过他脸上有一些许的妨碍视线，可这一点也无阻叶知声看着孟齐的眼睛可以直接喷出穿透雨幕的火来，但孟齐呢，抿笑还眼，就不放开车把手。他劲挺大，叶知声暗自使力较了会力，发现谁都讨不到好去，得，你爷爷我今天就顺你一程，不过有没有命到家可就看你自己了。
　　叶知声撒了手，拇指往车后座比了比，神色不耐地发话：“收了伞，我怕你扎到我。”
　　“怎么会，请相信我的技术，我是来为您遮风避雨的。”说归这么说，孟齐反正已经如了愿，当然没有争这个的闲心，何况这雨怎么说呢，下得就跟闹着玩似的，用下还不准确，就应该用飘，半空中雨丝儿任性地一通乱飘，从童北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估计连块衣角也碰不湿，打不打这伞确是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孟齐把伞折叠好放进车篮子里，自己大爷地往后座一撑侧坐在上面，而后顺手揽上了叶知声的腰。
　　“……”叶知声当然感觉到了腰上的手，本想说点什么，算了不说也罢。
　　这还是叶知声第一次带人，况且孟齐还不轻，起步的时候两人一车差点就同生共死了。叶知声骑完了一整个S轨迹，才终于扶稳了车身，步上正轨，还好时间晚了街上没什么人，要不然就是一出预备交通事故。
　　而始作俑者孟齐呢，放了两只手搂紧叶知声之后就诸事不顾，没有一点可能车毁人亡的紧迫感，兴致勃勃地看着叶知声的蛇皮走位，只顾自己厚颜无耻地大笑。
　　车身稳行，徐徐驶出了童北路，孟齐终于笑完了，忽地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刚才想什么呢，叶老板？”
　　“刚、才？”
　　“就是你在关店门的时候。”孟齐说，“我总觉得，你有点在发呆喔。”
　　是这个人太敏锐还是太关注我呢，叶知声想，不过这真是个好问题。
　　“想起我妈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孟齐的反应。
　　你是怎么看我的呢，孟齐。
　　孟齐安静了很有一会儿，才说道：“你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声音不大，但就是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说出来两个人俱是一怔。
　　“她啊，可能太纯粹了吧，纯粹到、不适合人世。活在自己的理想主义里，不管是对人还是对自己。以前觉得她爱着这个世界，后来发现她爱的也许是那个想象中尽善尽美的自己，有一天这尽善尽美染上了污秽，失去了维持的养分，她便由内至外开始破碎，没人拦得下。在我小的时候她喜欢给我念各种各样的童话，即使是结局不尽人意的童话也不要紧，只要把美丽传递到了就可以，也许她想要我成为和她一样的、可以为理想主义献身的人吧。理想支离破碎，她就无法幸免了。”
　　孟齐：“那你妈妈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人。”
　　叶知声没什么情绪地道：“是吗。”
　　“纯粹的人，没有人拒绝得了。”
　　叶知声轻笑：“没有人拒绝得了，也没有人可以负担得起吧。”
　　孟齐也笑：“那倒是，要么不要要么不弃。”
　　叶知声依然没什么情绪：“可惜她选择的那人并没有做到。”
　　“没有做到。”孟齐重复道。
　　叶知声拐了个道上了童古路，成片的青石白瓦紧密挨连，排成了连连看。
　　“像你说的，她理想主义，想要完美的自己、完美的爱情，可你不是她爱情的核心而是产物，她会对你好么。”
　　“曾经很好。”叶知声说：“再说好跟不好，哪里是可以简单判断的。对我来说，其实她只要在，就已经是好了。”
　　孟齐呼吸一滞，说不上话来。
　　“哗——”前方青石板路面突然横了一汪水，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娃子扶着木柄把一个木盆竖在地上，正在倒木盆里面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水。
　　这一汪水没有吓到正准备目不斜视继续骑过去的叶知声，反正他多年的车技摆在那，就算眼下是多带了一个人，但难道还会被一滩水渍给打滑了不成。
　　然而叶知声后座多出的那一个人却是吓到了羊角辫女娃娃，她也不去管木盆了，任木盆因为没人扶而“咣当”两声自己坐定，瞪圆了眼睛指着叶知声后座，大声嚷嚷道：“知声哥！这就你小情儿？！”
　　“啥。”叶知声已经一骑老远了，但那女娃子音尖嗓门又阔，断没有听不见的理。
　　“知声哥！回来知声哥！——你得回来给我说清楚！你那后座不是给我留的吗？我们明明一早说好了的，那是我的专属位置，你要对我朝三暮四了吗知声哥！……”
　　得，叶知声想起来了，这不就那几个不务正业也无正业可务的熊孩子团中的其中一个吗，还是喜欢自诩是他对象的那一个。他那天随口一说，谁坐他后座谁就是他小情儿，这女娃娃现在撞了个正着，看来是无法善了了。
　　怕了怕了，溜了溜了，叶知声只当没听见，骑的更快了。
　　“嘿，叶渣男，你不要回去解释一下吗。”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种品质怎么少得了我们孟大少呢？孟齐扯扯叶知声的贴腹衣料，根本掩不住自己欠扁的笑声：“你竟然辜负一个这么小的lady，和人家私定终身还始乱终弃，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你别说了。”叶知声语气忧伤：“还不都是因为你。我要是渣男，那你可就是勾引我的狐狸精。”
　　“不是，这有我什么事吗。”孟齐目瞪口呆，就是不知道是被叶知声这不要脸本事的飞升程度惊呆的，还是因为这话里面信息的真实可信程度了。
　　叶知声叹了一口气，幽怨道，“你哪里懂我的心呢。”
　　孟齐半是怀疑地问：“君心似我心？”
　　“你知道我这车后座的意义吗。”
　　孟齐扯着叶知声衣料的手吓得一抖，下意识分开并着的腿，想找找这屁股下面的屁股大点地方是不是什么藏金藏珠的宝库？
　　“别看了，你找不到的。”叶知声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说：“我曾经发誓，后座只载我的命定爱人。”
　　嘿，叶知声是戏弄他戏弄上瘾了，孟齐算是看出来了，自己今天一天都在被他消闲解闷呢。
　　“真的吗，我会当真的喔，亲爱的？”论调情，孟大情圣是不认输的，他双手合握圈紧叶知声的腰部，把脸也趁势偎上叶知声后背，那看着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低沉地道：“我很高兴。不论是狐狸精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为了你，管他什么名声我都心甘情愿背。身外之物，概不及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知声聪明选择闭嘴，早知道孟齐是顺台阶开挖有阳光就灿烂的，还跟他正面刚的自己不是蠢蛋吗。
　　离自家门前只差半截童古路加一个转弯一条小道，这路上却纷闹起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络绎不绝，越是离家近越是声音大了起来，乱哄哄地嘈杂着。雨也大了点，由雨丝变成了雨点，照这个下大的规律，很有十五分钟之后来一场倾盆的趋势。
　　“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你家发生什么大事了？”孟齐又开始了他的戏精日常，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完全不能让他安分，他手指点点叶知声的腹部以示自己要开始发表高论了，“让我想想，唔……天降陨石？外星神秘飞碟坠落童镇某巷落，17岁孤僻少年竟是外太空遗孤、异星王子？”
　　“……”叶知声完全不想花力气申辩，已经自暴自弃随便他怎么编排自己。你高兴就好，你高兴就好。叶知声在肚子里自我催眠地念。
　　“唔……好像也不对。其实你也不孤僻，你看你和那个那个谢婷宜，那个那个孔三，老铁了，我特别嫉妒。”即使叶知声没反应，孟齐又岂是会自动消停的？他右手五指轮流飞点，在叶知声的腹部弹起了“钢琴”，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说了，你什么惊天身世，我还不清楚吗？”
　　“呲——”车刹刺耳的急音响起，叶知声胸腔起伏，冲车后座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