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13、一段过往2 他的肚子里

　　到这个份上，陆业帆也没什么话好说，他先出右脚踏上孔三的右肩，踩了踩，试了下结不结实，然后脖子往前凑，身体贴上树干，双手合抱住，左脚也站上了孔三的左肩，稳了稳身子，慢慢蹭着树干站直。
　　孔三任由陆业帆为所欲为，整个过程一直没有吭一声气，等完了他才说道，“好了吗？我要站起来了。”
　　陆业帆哼哼：“别问我。你行我就行，你倒我们一起倒。”
　　孔三又是一呆，凝神一想，又发现陆业帆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好吧，总之我要站起来了。”
　　“快点！”陆业帆不耐烦地催，他现在特想跟那雀斑脸一样，冲这呆子的脑瓜劈一下。
　　孔三双手握住陆业帆的脚腕，自己腿间作力撑起身，还是孩子的脚板承受着双倍重力的做功，实在是站得很痛苦，小腿的晃动循着孔三的双肩传到陆业帆身上，两个人像快要倒塌的积木城堡一样摇摇欲坠。
　　陆业帆知道他是怕摔自己，宁愿自个冒险，眼睛一热，说：“你抓树，不用抓我。”
　　“没事。”孔三说。
　　好在孔三总算还是站直了，站直后的感觉就好过多了，非要比喻一下，就跟肩膀上挑两担重物一样，起身最辛苦，一旦挑上了就习惯了。
　　孔三：“够得到了吗。”
　　够是当然够到了，陆业帆甚至还能把手荡在树杈里当秋千，头一低正好就是个悬梁自尽，他轻而易举拿到了两本书，想马上下去，免得压得孔三辛苦，却陡然在目及之处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只见围墙外面爬上来一对男女，天色已晚，陆业帆也瞧不仔细，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个胖女人和一个瘦男人，这两人刚从围墙上冒出头，正好被爬得高的陆业帆看到。
　　所幸当时四野不明，陆业帆又只在梧桐树的繁枝密叶里露了一个头，大半个身体和脚下踩着的孔三，都被粗壮的梧桐树身挡着，这两个人没有发现他们。
　　陆业帆书香门第出生，从小接收的不管是品德教育还是危机教育都比同龄人丰富得多，这两个人快天黑的时候不走校正门，特地从没人走的荒田那头翻墙进来，不偷鸡摸狗绝对说不过去，难道还能是来行侠仗义的？
　　陆业帆慢慢扶着树身蹲跠下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轻轻碰了下孔三的头顶，示意他放自己下去。孔三顺从地踞伏，陆业帆踮着脚先落地了脚尖，再落下后跟，待双足落稳，陆业帆拉着孔三衣角，眼神暗示他不要说话，将孔三拉到了梧桐树后，两个人挤在一道，躲了起来。
　　那对男女哼哧哼哧地接连跳下墙头，四下东张西望了一番，鬼鬼祟祟地往车棚外走去，一边还犹在交颈说道：
　　“老远就看见这楼里两间教室还亮灯，上去碰碰运气。”
　　“要是这趟得货，我们得立刻离开童镇。”
　　“还用你说，东西带好了吗？”
　　“五秒管晕。”
　　“最好不要碰个太伶俐的，叫来了人就不好办。”
　　“伶俐的价好一么。”
　　“有什么用，等上了车就没一个还伶俐了。”
　　“挑三拣四，我看有货就行。”
　　这两人原来是对人贩子搭档，溜进学校想偷小孩。陆业帆听到这两人嚼耳根的话已经全然明白过来了，他下意识想带孔三马上离开学校，就他们两个连上树拿个东西都要这么费九牛二虎之力的弱势群体，假如跟这两个人高马大的惯犯对上也不过就是又给他们多添了两道菜。但是毕竟那挨千刀的雀斑脸和胖墩儿还在教室里，虽说那俩是够混的……退一步想，即便自己想帮忙，这对男女现在估计快沿着教学楼侧壁来到正面，摸到楼梯口了，就算去找人赶过去，这一来一回，也比不上这两人直接迷晕翻墙带走的快……
　　到底怎么办才好……
　　“楼梯在这边，他们走那个方向没有我上楼快，我可以过去拖他们一会，你去叫保安，还有李老师，能叫几个是几个，带去我们班。”陆业帆还在心里嘀咕，一旁的孔三直接说话了，说完甚至还直接撒开腿，往那对男女走出窄道的反方向跑了。
　　“什么……喂！你没听见他们有迷人的东西吗？你怎么拖啊！”陆业帆急了，孔三跑得太突然，他连个衣边都没攥到。
　　没有其他办法了，孔三简直是在逼他，陆业帆也撒腿奔了，他直接拿出了50米跑的速度，往学校大门口而去，他不敢想像万一他没有赶得及叫人过去，孔三，还能有孔三吗？！
　　毕竟还是八九岁的孩子，跑得急了就不免挨跟头，膝盖火辣辣，又疼又热，估计是蹭破了表皮。这么一抢地，扬起的沙砾撞进急喘的嘴里，吃了一口沙，味道真的不好。但陆业帆一点不敢停顿，咬牙忍痛爬起来就又是奋力一跑。
　　他心里觉得一股无名委屈，可从来没有人让他受过这种罪，担惊受怕还不敢懈怠。
　　到达学校门口的保安室时陆业帆已经是气喘如牛，他进门去一把揪住保安大叔的制服衣摆就要拉他走，还好这保安大叔是个见惯风浪有眼力见的，见到陆业帆一副要哭出来的狼狈模样，没有迂腐地一定要问个缘由才肯随他走，一把抱起他就朝外面去。陆业帆呼吸急剧，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他趴在保安大叔的肩上，堪堪有力气伸出一根指头指向教学楼。保安大叔没有多问真的是太好了，他其实已经，根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教学楼四楼最后一间教室，雀斑脸和胖墩儿打野到了讲台前，正在黑板上一人握根粉笔挥毫大作，看见保安大叔和陆业帆来还有些发怵，放好粉笔乖乖立在原地一人换上一副知错就改的表情。
　　陆业帆恢复了点力气，手脚一挣，从保安大叔身上下来，无话可说，最后挥挥手，“你们继续。”
　　雀斑脸有点怯，“陆太子，那，那个小杂……那个孔三呢？”
　　陆业帆很“体贴”：“没事，玩你们的，但是李老师恐怕马上就会过来，她布置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不过你们今天是不想回家吃饭了吗？”
　　“妈妈咪呀，要死了要死了！”雀斑脸拿起粉板擦往胖墩儿头上一掷，自己火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刚才那局是不是你输了？快快快，你擦你擦。”
　　胖墩儿的平头正中这下，那短寸毛完全就吸不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整个头都被笼罩在四下飘飞的粉笔灰中，止不住地呛：“明明就是你吧，你怎么老赖皮。”
　　“擦不擦？那包小浣熊不想吃了是吧！”
　　“擦擦擦，擦了还不行。”胖墩儿恐怕被这棍棒加糖模式哄骗了不是一回两回，一下就被收买了，俯下身捡起粉板擦，只不过嘴里还在碎碎念：“说好了给我留着的。”
　　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能争这个，陆业帆觉得自己生气都没有了道理，就跟在非要让一个大脑萎缩症去解哥德巴赫猜想一样。
　　那么孔三到底在哪里呢？
　　陆业帆和跟着他的保安大叔一起出了四班，他的肚子里每秒钟都是无数个“陆业帆”在不间断地催眠自己“不要担心，一定没有事，冷静，然后找到他”，这样说着说着好像就能真的冷静下来了一点，他现在觉得自己头脑清晰，逻辑在线，可以像一个当家做主的小大人一样向保安大叔简练地阐明状况：“我和另一个同学在楼下车棚发现两个翻墙进来的拐小孩儿的，一男一女，当时我们……我们不敢出现。他们现在应该进了教学楼，多半是奔着四班这两个……这两个什么样的你也看见了，我那个同学说是去阻拦他们了，叔叔，求你，我们……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保安大叔今年四十有六，是个县城下来的退伍军人，也算是个贯彻信念始终的人，他年轻时为一方的安定保驾护航，退伍后就想为祖国的未来保驾护航，一腔热血还没凉，居然就撞见了有想在他的信念大盘里抹黑和划花的人，当下又是自责又是心热，握紧陆业帆的手，声音掷地有声：“好孩子，你同学真是个好孩子，还有你也是。拉着叔叔，别怕，我绝不会让你们有什么事。要不然到了下面我都没脸见排长！”说到这儿已经控制不住怒气，破口大骂道：“这狗日的人贩子！缺了八辈子的德了，敢在我这里搞孩子的主意！……”
　　前面就是四楼楼梯口，忽然一阵挣动声传来，地面被胶鞋底划过的响动在静谧的凉夜里十分刺耳，保安大叔一步上前，把陆业帆拦到自己身后，“妈的什么人！”
　　走廊里没有点灯，但陆业帆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一对男女，他焦急地拍拍保安大叔的衣摆，语无伦次道：“叔、叔叔快！”
　　那一男一女正两个人拉扯着一个小孩，其中一个手掌里还摊着块什么要往孩子脸上凑。
　　这两人一见突然来人，动作一滞，惊慌起来，放下孩子就要转头跑路。
　　保安大叔不愧是当过兵的，一见这情景就知道没跑了，心头怒起，未及陆业帆提醒已经抓过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挑下撅，同时一脚飞在另一个人的后膝窝上，一招擒两人，女的背身男的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