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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段过往3 孔三眼里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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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业帆整个人宛如卸了力气般单膝跪地,捧起孔三的脸:“你……你怎么样。”
孔三身上脏兮兮的,好在陆业帆也没摸到什么伤口,估计那对男女没有一上来就用粗的,可能是先好话诓骗过一轮。孔三经此一役人更呆了,对着陆业帆眨眨眼,没什么反应。
“你说话呀!傻了吗?”陆业帆心急,一掌掴了上去,两手按住孔三的肩膀前后直晃。
孔三眼一翻,倒在了陆业帆身上。
“叔叔救命!叔叔!——”陆业帆更急了,喊魂儿般的喊他眼前唯一一个救星。
保安大叔制服了两个人,把两人揍晕顶在墙边,身上各搜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枪支刮刀之类的危险品才放下心,走过来一探:“没事,这孩子体质不好,就是暂时脱力了。娃娃别慌。乖。”他觉得自己心里对这两个人孩子的友谊有点感动,这种你有我有同生同死的情谊,让他好像一夕回到了部队第九排。
“这边发生什么事了?陆业帆!你怎么了?”这是急匆匆被楼梯口动静招过来的李老师。
“李老师……”陆业帆有点想哭,一晚上忽然尝遍了愤怒、恐慌、忧惧、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竟然词穷。
保安大叔:“李老师,你办公室有没有麻绳,随便什么能捆人的物事都行,这里是俩人贩子,虽然晕了,我不放心。”
李老师也顾不上询问详情,忙点头:“有有有,美术老师上课用过彩绳,应该还在办公室抽屉里的,我去找。”
“李老师!”陆业帆叫住她,“校长办公室不是有电话机的吗,通知派出所。”
“对有的。唉我真是,都不如孩子想得到了。”李老师又是跺脚又是拍脑门,不敢耽搁,疾步走了。
陆业帆搂着孔三蹲在墙边,神思莫名,两个孩子大小的体格交叠在一起汇成一团也不广大的阴影,保安大叔心疼他这个样子,想说“孩子,你这样多累,叔叔来抱怎么样。”但他无端说不出口,他有种感觉,如果从陆业帆手里抱走孔三,陆业帆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副冷冷蹲在一边的模样了,但那会是什么模样呢,保安大叔想不出,兴许就是那种失而复得的人被抢走时的歇斯底里吧。
这时候孔三醒转了,他一时懵懂,有点不想从陆业帆怀里爬起来,这毕竟是第一个因为某种感情迸发而去抱他的人,他心底贪恋,无法自制,不管是出于何种感情,对他来说都是干涸的沙土遇见了甘霖天降,拒绝不能,谈何拒绝。
然后他转而想到了陆业帆是谁,陆业帆是谁啊,妈妈是年纪轻轻的环卫所所长,爸爸……爸爸是前任所长,在一次考察历史文化区基础设施的外出工作时因公殉职,他家可以说是童镇全镇人的民心归向,合敬意与爱意为一体,这是童镇人尽皆知的事情和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不是自己能肖想的人物。
孔三只是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作力,陆业帆已经感觉到了,他默不作声地扶起孔三,对保安大叔说:“叔叔,我们先回家了,后续有什么事情就拜托你和李老师了。”
“不行不行,孩子。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天又黑了,得让我送你们回去。”保安大叔直摆手。
陆业帆说道:“没事的叔叔,我家司机会来接我,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到了。”
“那孩子你再等等,等李老师一过来,我就送你们到校门口。不然叔叔不放心。”
没过多久,就见李老师踩着高跟鞋的噔噔噔声音由远及近,李老师年纪也不大,大概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只在新闻报道和电影小说里出现过的遭遇,整个人都焦虑得不行,她人还没走到,急吁吁的话已经抛过来了:“办公室里找到了红线绳,可能是哪班班会活动用剩下的,应该比彩绳结实,反正我一起拿过来了。派出所也呼过了,现在怎么办?”
“把这俩人拖去办公室,绑在椅子上,不容易挣。”保安大叔说。
“不行,万一拖过去的路上把他们弄醒了怎么办,他们一旦挣扎起来,就叔叔你一个人是有力气的,我们两个小孩、还有李老师,她还穿着高跟鞋,绝对帮不了你,我担心你会压制不住他们。刚才他们受了惊乱了手脚,而叔叔你出手又够快,所以一招制敌;但这回如果醒来,他们就会明白自己若不反抗就只有进监狱一个下场,濒死的狼一定会奋力一搏。”陆业帆顿了下,觉得两个大人在这里,自己一个小孩在这里这么大谈特谈,似乎有些自以为是喧宾夺主的意思,当下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但他心里又后怕,于是压下了不好意思,继续说:“就地绑了,再搬过去。”
保安大叔当然不会有他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自己一届退伍兵,实战经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么一件只能算是芝麻大小的事情在面前,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孩考虑得周全,不过一想陆业帆的背景,又释然了:“是这个理了。”当即上前动手,并且回头唤道:“李老师,来帮一把手。”
保安大叔和李老师两个人男女干活、搭配……搭配挺累地把人贩子二人组五花大绑地困在了教师办公室随机俩椅子里,保安大叔打算回去带两个孩子去校门口,交给李老师一把u形锁,嘱咐道:“窗户关好,要是他俩真有本事还能挣脱,直接出来用这个锁门不要硬碰硬,我不信他们还能跳窗不成。”想了想又觉得没准还真有可能,不敢死的人怎么敢犯法:“四楼跳下去不死也残,那算我敬他们是条汉子。”
陆业帆和孔三被保安大叔直接送上了自家车里,才返身迅步走了。
保安大叔一走,孔三立即开门下车:“你坐,我……我走回家。”
陆业帆也不应也不不应,跟着下车:“那一起走,坐车我晕。”
孔三:“我们不同路。”
陆业帆:“走都不走怎么知道不同路。”
孔三心想,谁不认识你家。但这话他不敢讲。
这两个有车不坐、甘愿下凡品尝人间疾苦的仙人并肩同行,身后跟着一辆慢得想停下来报警的奔驰。
“孔三。”陆业帆双手拢了拢自己的书包,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了眼孔三,轻声唤。他很想知道孔三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在经历了如今晚这样的事情之后,可惜天黑,孔三又呆,他完全看不出来。
孔三仿佛受到了惊吓,“你、你说。”
陆业帆无语:“干嘛。你这什么反应。”
“没什么。没想到你会叫我名字。”孔三说。
陆业帆惊了:“我不叫你名字那我叫啥?”
“没,叫吧。”孔三受宠若惊。
陆业帆一咂摸,也摸出了门道,合着这孔三怕是几乎没被人正经喊过名字,多半也就是像今天雀斑脸那样被叫外号叫大的。
陆业帆觉得自己有点同情他,是的,以他当时的智力水平,只能认为自己这叫同情,不过等他再长几岁,没准就会悟了:没有同情这么简单,这是心疼,区别大着呢。
可惜陆业帆现在还是个低幼儿童,于是他的反应是:兴高采烈地喊个不停,“孔三,孔三,孔三,孔三儿,孔小三,孔大三,孔阿三,孔三三,孔三三三,孔三三三三三三三——”懂那种心理么,就是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做了某件事的那种开拓者般的喜悦和责任感。
“你是魔鬼吗!”孔三几乎想伸手捂住耳朵,但他,没敢。
青石板上路灯已经全起了,陆业帆乐完了,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问题。他低着头看路,走一步就拿鞋尖及地顶着地面转一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跳四小天鹅,陆业帆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他们那么说你,为什么你要救他们。”
孔三停下步,奇怪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为自己打抱不平,或者就根本是惊讶竟然会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
许久,孔三环视他们一起走过的灯火千家,眼里盛满了这寂夜里万户千家静静流泄出来的,世间描摹不尽的亲眷思念和荣枯哀喜,最后目光汇聚在身旁这个低着头的男孩身上,很想摸一摸他调皮的发旋,但没敢伸这个手,只是答道:“他们要是出了事,家里面会有人挂念;我么,我反正没有,怎么样都没关系。”
陆业帆心头火起,但当时他并未明白自己火从何来,他暴怒地一脚踢开脚边的一颗万分无辜从未违法乱纪过的石子,语气有些冲:“所以你当时就因为这么个理由吗?”
“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陆业帆忙问,心想没准这个二缺还有救。
孔三说:“当时哪里会去想是什么理由啊,你现在问我,我才想了想,可能,就是这个吧。”
陆业帆一脚踹了孔三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