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故事》石眉

43、第 43 章

　　四月里收油菜籽了，月姑跟着大憨他们下地一块儿干活，收完油菜籽还要赶着整田，灌水，插秧，等插完秧又该收冬小麦了，农忙要持续一两个月，月姑自然不能安心在家待着做壁上观。春茶也上来了，时令不等人，茶叶采来，大憨忙完一天回到家匆匆扒完饭就要赶着炒茶。张文中见了便把炒茶的活接了过去，晚上抽一两个时辰和月姑一起一人烧火一人炒茶，也算两人难得的时光。

　　忙完这一轮，燕子看他们冬天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膘全没了，又成了又黑又瘦的样子，很是心疼，可是自己心急也没用，只能张罗着给他们弄点好吃的补补。自从上回接了书生们的竹编书箱的活，后边陆陆续续有不少的订单。带着遮阳罩的背篓，衣箱，杂物箱，放笔的小匣子．．．形形色色什么都有，都是书生们自己想出来，画了图纸让燕子编的。这些活对于燕子来说并不重，日积月累收入也颇不错。手头宽裕了，燕子能时时买些肉食给家里人做些好吃的，不过也多是给大憨吃了，毕竟文中基本不吃饭食，月姑和奶奶喜素，凌奚吃肉也不多，自己也吃不了多少，囡囡就更不用说了，最后都给大憨吃了，只是也不见他长肉。

　　今年五亩黑土地上小麦丰收，家里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大憨留了富裕的就把其它的卖了，得了差不多二两银子，让大家很是欢喜，毕竟和稻子比，小麦不需要怎么照料，真没想到能挣这么多，还是多亏了那黑土地肥沃。收完小麦，大憨仍在那地里点上豆子养着地。

　　月姑那四亩黑土地没赶上种冬小麦，今年开春大憨就已经点上了一亩豆子，一亩花生。又跟柳大叔换了些旱谷种子，种了两亩旱谷。柳大叔去年种的旱谷长的不错，比水稻照料起来容易些，收的黄米颗粒小小的，糯糯黄黄，煮饭吃或是磨粉蒸馒头都很香。柳大婶用它做的枣泥馒头香甜软糯，据说连刘家的老爷夫人都很爱吃。柳大叔看了他们开出来的黑土地，说这地种旱谷肯定行，大憨就想着种些试试，家里人都喜欢吃黄米面枣泥馒头。

　　入夏前，池塘里终于看到尖尖的小荷冒出水面，长出来了！塘那边播的菱角种也长出了菱叶！一旦冒出头，荷叶和菱叶便一天一个样，不出一个月，半边池塘就被荷叶和菱叶覆盖了。

　　春天时芦苇荡里孵出了许多小野鸭和小雁，黄绒绒的小野鸭和小雁跟着母鸭母雁在塘里游来游去非常可爱。现在它们渐渐换了羽毛，不再是先前黄绒绒的样子了，看到月姑他们来池塘，常常好奇的游过来看看。

　　池塘周围的四亩林地，大憨他们得了空便开一片，入伏的时候也已经陆陆续续的开了出来，只留了池塘边那几棵槐树，柳树，野柿树和栗子树。又依月姑的意思在空的地方沿着池塘插了些桑枝。一片平坦的黑土地中两亩池塘水波荡漾，荷叶田田，看着颇为舒心。

　　新开的四亩荒地大憨仍旧点了豆子养地，照料起来也不那么费时费事，毕竟他和小奚现在要照料十八亩地，逢集还要去龙口镇，不能不好好打算一番。

　　二伏时，池塘里的荷花开了，第一年荷花开的不算多，二三十朵而已，看在月姑眼里自然是美丽非常。农忙过后，月姑又上了一次山顶，采了蘑菇，水芹菜和荷叶。三线兰又抽出了新叶，月姑小心的挖了十几株，过几天就是药市，到时候带给池大夫。月姑到湖边时，那三头鹿正在那儿吃草。过了一年，两头小鹿长大了，几乎和它们的母亲一般高了，那头被老牛救下的小鹿见到她，跑了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它还记得她呢！

　　下山时月姑挖了些黄精和首乌，这些现在是文中主要的食物了。不知什么原因，月姑现在似乎隐隐有感觉哪里有这些药材，常常直觉往一个方向走，果然就能找到。不过她从不贪心，每次采够需要的量便不多采了。有一日燕子在炖的老鸭煲里加了几片黄精，第二日大家都觉得神清气爽，从此谭家的老鸭煲除了传统的笋干，火腿做配料，又多了一味黄精。

　　出了三伏，池塘里的菱角成熟了，月姑和凌奚划着木盆在塘里采菱。红红紫紫的菱角挂在菱叶下，不时还能见到一两条草鱼躲在菱叶下，见到他们便摆着尾巴游入深水中去了，也不知是在吃菱叶还是在躲荫凉。傍晚带着一大筐菱角回去的时候，燕子惊奇的问：“那些菱种能长这么多菱角？”

　　凌奚高兴的说：“还不止呢，还留了好些在那儿长老菱做种呢。”

　　当晚燕子便煮了一盆，又粉又甜又嫩，清香可口，一家人把一盆菱角都吃了，囡囡也让燕子喂着吃了三个。燕子本还想着卖掉一些，菱角的价可不低，但见家里人这么爱吃，还是留着吧，给娘家，柳婶子，方婶子，和王老爷子送一些也就没多少了。

　　夏蚕上山的时候，燕子的身子沉了起来，月姑也说：“嫂子的肚子比怀囡囡时大了许多。”奶奶笑着说：“头胎肚子紧不显大，二胎肚子会大些。”燕子倒不在乎肚子大小，不过这胎感觉特别沉，往下坠，做事时难免有些不便，站久了肚子都会痛。

　　燕子娘听她说了却很高兴，“这样的是男胎！当初你三岁时我也怀过一次，也是这样沉沉的，可惜有次拿东西的时候没注意摔了没保住，掉下一个男胎。唉，本来你该有个兄弟的。”说着便难过起来，虽然女儿女婿孝顺，但毕竟没有个儿子总是遗憾。

　　燕子只能安慰她。燕子娘倒也想的开，一会儿又喜笑颜开了。燕子心里却想了，若是个男孩就好了，尤其看到大憨他们种田那么辛苦，男孩长大能多帮着点，要像大憨那样又忠厚又能干才好呢！在燕子心里，哪家男人也比不上自家的大憨。

　　月姑今年特意多纺了些夏布，囡囡要用，小宝宝出生了也要用，小奚长的快，去年的衣裳都不能穿了，今年也都得从新做才行。原先还想过抽蚕丝织绸，但毕竟工序复杂，自己虽知道个大概也不能保证成功，更何况哪有那么多时间。还是夏布比较实用。

　　每天夜里，月姑都会绣上一两个时辰，她和文中一人刺绣，一人打坐，各自修行。现在月姑绣的越来越慢，开了春便在绣柳书齐画的一幅江上垂钓图，到现在还未收尾。月姑并不觉得自己下针比以前慢，不过每一针下去，月姑都能看到画面中四季交替，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故事。文中看了这半幅绣图评述说：“这不再是一幅绣图，而是一段人生。”或许是这样吧，月姑的心中越来越平静，就象一面镜子能映出画中的万物更替和人世的喜怒哀乐，只是她的心不会随着波动，平静能化解所有的情绪。

　　春蚕和夏蚕茧总共卖了有四两银子，加上卖春茶的十一两银子，药材，麦子和自己编织的收入，家里现在攒了二十两银子了，燕子要分给月姑一半，月姑却不肯收，毕竟文中和自己没有什么可开销的，银子放在燕子这里还是自己这里有什么区别呢？燕子盘算着能用这二十两银子做些什么，再买荒地是不可能的，现在家里的地就足够家里人操劳的了。还没想出个头绪，柳婶子上门来了。

　　“燕子，和你商量个事。”柳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有什么办法呢？儿孙债还得还哪！“燕子，手头宽裕吗？能不能借我些银两？”

　　燕子惊讶的问：“柳婶子，出什么事了？”

　　“唉，家齐的东家要卖掉酒铺回乡，家齐想把它顶下来。严州府里的地方金贵，他们那个小铺子也要一百两银子，还是东家让了价。家齐他们这么多年的积蓄也就三十几两，其它的便问我们能不能凑上。”柳婶子愁的头发都白了好多根，“你也知道，我这么些年在刘家做工也不过能供上老二读书。家里七拼八凑的也不过才二十多两银子，哪里能凑的起一百两！我家老头说不行就把地卖了，可要卖了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老二还怎么读书啊？再说那些荒地也卖不出价钱，那两亩田卖了也不够啊。可要不给这银子，家齐和媳妇都给老头跪下了！当初没让他上学，送去他做学徒，到了今日他寻不到生计实在也是我们亏欠了他。”

　　燕子见柳婶子说着说着都要落泪了，赶忙劝道：“柳婶子别急！我这有二十两，你先拿去用吧。我再去娘家问问，能不能给你凑成四十两。”

　　柳婶子听她这么说，眼泪顿时下来了，“燕子，一赚了钱我就让他们还你！”

　　燕子说：“柳婶子，从小我娘骂我都是您挡着，护着我。大憨小时候也多亏了您和街坊帮把手才活下来。奶奶和月姑也都承着您的恩情。这次是我们回报您的情！您也别催着家齐哥他们还钱，他们自己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呢。”

　　柳婶子拍着她的手，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囡囡在睡觉，燕子把柳婶子送回家便往娘家去了。燕子娘听了一时没有说话，燕子爹说：“你柳婶子一直帮衬着我们家，她如今有难处，我们自然要帮的。”燕子娘叹了口气，“我们的钱迟早都是你的，你们都说要帮，那就帮吧。就当提前给了你。”说着进里屋打开箱笼取了银两出来，“这里是二十两银子，再多也是没有了。”

　　燕子接过来感觉手中心中都沉甸甸的，“娘，爹，这是我借的，一定尽快还。”哪能让两老没点傍身的银钱？

　　燕子爹说：“说什么傻话？我们的不就是你的吗？”

　　燕子娘说：“快回去吧，我得去前面看铺子了，你爹也得干活了。”

　　燕子回去就把四十两银子送到了柳家。晚上大伙儿吃夜饭时，燕子说了经过，奶奶说：“燕子，你该先问问我的，我那儿还有些银钱，你爹娘支撑那豆腐铺不容易啊。”燕子哪能要奶奶的辛苦钱，更何况也不可能凑上那二十两的缺口。奶奶想起了什么，“我那儿还有月姑采的一支灵芝，拿去卖了，先把钱还给你爹娘。”

　　燕子哪能那么做！奶奶年纪大了，她还打算入了秋就拿那灵芝给她补身子的，便劝道：“奶奶，您别担心，我们会想办法把钱还上的。现在药市不开，灵芝在我们镇上也卖不出价钱。”

　　奶奶点点头，燕子这么说了自有她的安排，“燕子，你做的对，柳婶子不是逼到了没办法不会开这个口。这个忙我们得帮。”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自家谁没得过柳婶子的恩惠？就算是没有恩惠，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还不值这些银子？就算最后柳家齐生意不成，亏了本钱，也没什么怨言的。这事在他们眼中也不算什么大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大憨说起地里的稻子和旱谷该收了，这才是大事呢！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起收稻和后面的农事安排。

　　这一忙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今年老天赏脸，风调雨顺，大憨他们又下勤力，收成亦是不差。因为想着赶快还上燕子娘家的钱，留够自家吃用的，多下的豆子，花生，稻子，黄米都卖了，得了差不多六两银子。那黑土地里种出的黄米果然又糯又香，颗粒还大，柳大叔都跟他们换了些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