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或可期》花盼兮

6、第 6 章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末。
　　许家爷爷的生日在即，辛悦的婚宴也终于敲定了时间，就定在新年后春节前。许乔的意思是，到底还是要在当年把酒摆了，拖到第二年不是十分像话。
　　到底是许家爷爷的生日宴会重要，婚纱照和挑戒指的事情就被一拖再拖。
　　木兰把她的婚宴事情全程揽下，嘱咐她到时候只要美美得就行，倒是给辛悦省了好大的力气。她也相信她三嫂的专业能力，于是闲暇时就忙着看婚纱了。
　　时间走到11月22日，许家爷爷的生日。

　　那天，辛悦意外得见到一个人。
　　本来说好的是家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一个大型亲友叙旧会，来的人不算太多，但都是许爷爷说得上名的朋友，最后人数倒也十分可观。
　　她不是很能适应这样的场合，而且那些人她其实大多都不认识。跟在许乔背后听他一个个介绍的时候，她陪着笑，却觉得无力。那些人都活成了人精，当然不会当面问许乔她是什么身份，她难受的是，许乔只是轻轻握了她的手，也未曾出言解释。
　　酒过三巡，她找了借口溜到花园看月亮去了。
　　十一月的夜里冷得很，她穿得又是小礼服，出来的时候虽然记得拿外套，但是风一吹仍然是连打几个喷嚏。但是想到屋子里和自己格格不入，辛悦还是掏出了手机开始刷知乎贴吧微博。
　　许家后花园里种了很多花，全因许乔奶奶爱伺候花草。老太太十分和蔼慈祥，平时就喜欢养养花，对她也客气。每次她回来，老太太都拉着她看刚种下或者刚开花的花草，拉着她絮絮叨叨得说些许乔兄弟的事情。辛悦不愿意回大院的时候，许乔也是搬奶奶出来。
　　但是也仅仅是客气了。许奶奶看木兰的眼光是慈爱温和，看她是客气疏离。
　　她不是不想融入这个家，是这个家不肯接纳她。她想了想今晚许乔的态度，突然觉得也许许乔，也没有想过让她走进这个家。
　　酒席的事情，突然不是那么想办了。

　　辛悦隐在一片茉莉花丛中刷知乎段子，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听到她老公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她扣了手机，把身体藏严实了，甚至屏住呼吸，俨然是听墙角的打算。
　　“你怎么回来了？”她听到他问。
　　“怎么？上海就不是我家了？你能回来，我回不得？”有女子笑声如银铃，语气揶揄，清脆答道。
　　这大概是一出什么戏，辛悦已经猜出来了。
　　不就是前男女友狭路相逢嘛。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意思，偶像剧天天都在演，就算主角变成了许乔，顶多也就是脸好看一点，其他的并没有可吸引她的地方。
　　她对许乔的过去，真的懒得感兴趣。
　　——或者说，感兴趣也没用。
　　“我听说你结婚了，娶了个其貌不扬的姑娘？怎么，王子看上灰姑娘的戏码你还演上瘾了？”女声笑着反问他，颇有些揶揄的味道。
　　辛悦听了这话也没有丝毫不开心的情绪，只因她说得对。她的确其貌不扬，也的确是个灰姑娘。
　　许乔会娶她，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错误判断，她是这样想的。他计算错了她的价值。而她嫁给许乔谁都看得出来百利而无一害，所以这门姻亲她是很满意的。她已经27岁，早就不是有爱就能活下去的年纪。她要的是安稳。而许乔有钱，会赚钱，长得还好看，按照目前来看也十分顾家。
　　辛悦其实是个很死板的女人，她受不了离婚。所以当初许乔提出和她结婚，她也真真切切得犹豫过，但是后来家里催得紧，眼下又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她想着人生不过数十载，睁眼闭眼就是一辈子，心一横就决定结了这个婚。
　　许乔家世显赫，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了。婚后她担心过一阵子，但许乔一直规规矩矩，按时上班准时回家，也对她言听计从，她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刻意忽视就不会发生的。
　　这头辛悦心里百转千回，那边许乔也是久久没有说话。
　　但他还是开口回答，难得一本正经，声音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始终贪恋美帝国主义，我总不能真为了你守身如玉。再者辛悦人也不错，又温顺，虽然不如你长得好看。”最后这句话，倒是玩笑的成分居多了。
　　此前辛悦想了那么多，也抵不过他这一句轻飘飘的人不错，又温顺。她只觉得心里开始泛酸，像被人在撕扯一般细细微微得疼，也不知道在疼什么。
　　她压了压裙子，弯腰轻轻得往大厅走。他们交谈的声音不大，但是她还是清楚得听到了。
　　“你会为了人不错，娶一个人？许乔，你这些年的改变还真是让我觉得惊讶。还是，你这个灰姑娘妻子有什么其他的过人之处，让你欲罢不能？”
　　“我并不觉得我眼光差。容岚，你不是会说这样的话的人。我们还是结束这个话题吧，你越说越让我觉得你很陌生。”
　　辛悦穿过大厅，越过前院，走出大门顺着公路下山，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拦到了出租，直接回了家。
　　并没有和任何许家长辈打招呼。
　　到家下车的时候她又打了好几个喷嚏，已经感觉到头重脚轻。她想自己大约是感冒了。

　　泡了个澡仍然没有感觉好一点，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感冒药。这些东西平时都是许乔在收拾，她已经习惯了当一个伸手党。
　　多可怕的习惯，他们不过结婚七个月。
　　她心里浮起一点求知欲，就像打了营养素的温室花种，破土而出，抽芽张叶，开花结果。
　　于是原本已经躺下的她，又爬起来打开床头灯，找出钥匙，跑去书房打开了许乔那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就放在卧室梳妆台的第二个抽屉上，许乔从不隐瞒，辛悦也一直在这件事情上兴致缺缺。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抽屉里是一本相册，一对戒指，一封信以及一份股权转让合同。
　　辛悦打开戒指盒，借着书房的台灯看了看，戒指很好看，这么多年过去也依然很入时。
　　然后她把信和相册拿出来，盘腿坐在地上，先打开了那封信。
　　信的落款是容岚。
　　辛悦知道她。
　　许乔有过很多前女友，但分手后都老死不相不往来，这个事情辛悦一早知道。起初撞见晚上这一幕，她还在想是哪个前女友面子这么大，能让许乔絮絮叨叨说上这么些话，原来是容岚。
　　当时月光清淡，她没看清，却也看得出来，身影窈窕，是个淑女。
　　容岚，许乔前女友里地位最重的一个，差点和许乔结婚那个。
　　结婚之后，她还在许乔的钱包里看到过容岚的照片，当时他语气云淡风轻，轻飘飘得说了一句前女友，辛悦也不多问，所以后来那张照片到底有没有抽出来，她也是不知道的，但也不甚在乎。
　　她以为容岚，再也不会出现在许乔以后的生命里，却想不到今天能遇到她。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当年她进风岚的时候，培训她的人事部小姐姐特地当做八卦给她说过，风岚这个名字，只是因为那时候的许乔女朋友叫容岚，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家公司实际上是容岚的。
　　辛悦小心翼翼得不去触碰这段往事，不过是因为她知道她的婚姻，基础等于没有，是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她又翻开相册，都是许乔和容岚。当时的许乔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照片里的他搂着容岚，意气风发，风度翩翩。她没有见过那样的许乔，她突然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幸。
　　他在旅美游学期间爱上大他两届的同校学姐，为了赢得芳心一改之前花花公子的形象，苦追一年赢得芳心，最后毕业他回国她选择留美发展，异国两年，没熬过七年之痒，和平分手。
　　这是信里，容岚的回忆。许乔也曾经提过，他年少的时候爱过一个人。爱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六年，是很久了。
　　而辛悦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许乔，和她在一起以后他们很少拍照，因为她以为许乔和自己一样并不喜欢，可其实不是的。那本相册很厚，每一张都是合照。他在黄石国家公园搂着容岚喜笑颜开，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情意，尽管是那种搞笑的游客照仍然拍出了人间静好的味道。他在风岚剪彩仪式上，站在容岚旁边笑得张扬肆意，抓拍的照片都是在偏头看容岚，目光温柔。他带着容岚去坐午夜摩天轮，还和容岚拍现在看起来很非主流的自拍。他毕业典礼上拿着花开始笑得内敛温和，隔壁站着的还是光彩夺目的容岚。
　　他把所有的冲动不冷静深情都给了容岚，所以后来辛悦遇到的他，温和得如同白开水。他对她言听计从，不过是因为他努力想去维护他选择的生活，跟她其实没有多少关系。
　　辛悦听到开门的声音，而后有错杂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她听到他上楼，推开了卧室的门又匆匆出来，而后他推门而入，呼吸有点急，有点喘，她注意到他都没有换鞋就进了卧室。
　　“许乔，你该先换鞋的。”她一开口，却是这样一句话。
　　真可笑，这个时候了，她仍然想要维持住一个家。但许乔却不为所动，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得看着地上的辛悦，语气非常不友好得说道：“辛悦，你先回家就不能说一声？电话为什么不接？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你知不知道我晚上找了你多久？你又知不知道家里人找了你多久？”
　　她抬起头来，对着许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努力说道，“对不起呀。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手机调了静音，我没有听到。”手里的相册她已经没有力气合上，何况现在合上有什么用呢，欲盖弥彰。
　　许乔回头“啪”得打开了书房大灯，她在光亮中无所遁形。她想她完了，她没有经过许乔的同意就翻他的东西，他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她没见过但是她肯定，许乔其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她又想，自己能用什么秘密来交换他的过去呢？但是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秘密感不感兴趣。而且对于他来说，自己的秘密根本不算秘密，他估计什么事情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她手里的东西，辛悦没有用什么力气，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得把相册和书信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许乔不发一语，她犹豫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乔没有应，他只是把东西收拾好了放到书桌上，而后向还在坐着的她伸出手。
　　“你下次再这样不开暖气坐在地上，我就把房间里暖气拆了让你打地铺。”
　　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语气已经放轻松，听起来没有那么生气了。辛悦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打他，她的呼吸声很重，呼出来的气也是热乎乎的，但是许乔站着，他不知道。
　　过了会儿，辛悦还是低着头，像个受了气的小姑娘。许乔想也许是刚刚语气太重了。心里一软，还是蹲下去抱她，开口哄她道，“你这样不说一声就走很没有礼貌的呀，奶奶到处问你呢。我们家悦悦不是最懂礼貌的人了嘛。我刚刚语气不好，你不怪我了好不好？”他以为她是在害怕他生气，因此绝口不提她翻他柜子的事情。
　　他很少叫她“悦悦”，更多时候是直呼其名得叫她“辛悦”，“悦悦”这个名字，向来只有在房事或者开她玩笑的时候会说。平时就算哄她，也是连名带姓的，大抵是今天确实做了亏心事吧，辛悦想。
　　而她顺势软软得趴在他怀里，干干脆脆闭上了眼睛。许乔终于意识到怀里人体温高得不正常，把辛悦扳起来一看，面色潮红，双眼紧闭。再一摸额头，俨然是高烧。
　　他骂了一声，给辛悦套了一件厚外套，抱着她匆忙往医院去了。

　　辛悦烧到41℃。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她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她睁眼就看到许乔站在窗前，目光追随着缓缓被暮色吞噬的夕阳。
　　过去的那两天，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还没有毕业，她还没有遇见许乔，她也是还在张狂肆意的大学年代。
　　那时候牵着她手的人是洛阳。
　　辛悦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她遇到事情都是首先往最坏的方面想，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用以安慰自己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所以她虽然刚刚醒来，神志还不是特别清醒，但是对于那天她翻许乔私人物品的事情，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当夕阳被全部没入夜色，许乔转过身来，看到黑暗中辛悦睁着眼睛直愣愣得看着他，一双眼珠子在黑夜中亮晶晶的，像猫的眼睛。
　　他走过去打开了灯。
　　而后他听到辛悦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被浓重的鼻音盖过，许乔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得看着她。
　　她说，“许乔，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