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或可期》花盼兮

3、第 3 章

　　许乔在离公司两个站的地铁站出口接到辛悦，彼时她穿着薄款毛衣裙，正冻得瑟瑟发抖。
　　辛悦来了上海六年，仍然适应不了上海的天气。就好像她一直吃不惯上海菜偏甜，吃饭永远要喝汤一样。许乔一直害怕，她会不会也不习惯上海男人。
　　她在车上还一直抱怨他来得晚，许乔只好开口辩解，“堵车堵得厉害呢……”
　　辛悦听了扁扁嘴，终于是没再说话，转而安静得看着前面的车水马龙。许乔伸手去摸摸她的头，突然问了一句，“你弄进公司那个朋友，当初为什么和你不再联系？”
　　她像是陷入了很长的回忆，然后模模糊糊得出声，“故事太长了，改天和你说。”
　　许乔便转过头去专心开车，不再出声。
　　他很少过问她的以前，她也闭口不谈。她无意去探究许乔的过去，也拒绝许乔进入她曾经的记忆。

　　辛悦发现自己被单方面拉黑的时候，是在去重庆机场的路上，她发信息给郁潇潇告别，并且对她在她整个旅行中的缺席表示遗憾。
　　但是一排的红色感叹号让她以为是自己没有信号。
　　直到发现系统提示说她并非对方好友。她又气又急，平生第一次被人删好友，还是不明不白的。她翻出郁潇潇的电话，终于还是没拨出去，而是顺势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这样也好，飞机起飞的时候一瞬间失重，她望着窗外蓝天白云想。
　　辛悦和郁潇潇那时候认识三年。她从来都明白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郁潇潇心机深沉，连朋友也诸多算计。辛悦并不喜欢她的为人处世之道，郁潇潇也看不起她优柔寡断天真张扬，但两人阴差阳错成为朋友，因此也一直在互相忍让。
　　唯一一次分歧出在郁潇潇和辛悦师兄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
　　辛悦师兄莫非大她两届，在校期间对她颇为照顾。两人通过辛悦相识，在一起分分合合了两年。辛悦去重庆的时候是毕业旅，当时郁潇潇和莫非正在闹分手。她师兄来接她，承诺说带她吃遍重庆。第一天晚上的那顿饭郁潇潇也出现了，大家仍是有说有笑，并未太尴尬，辛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只是接下来的三天，郁潇潇都推辞说有事，是以一直是她师兄陪着她周围奔波。
　　重庆的确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城市，这六年间，她都无数次想再回去看看，上次莫非结婚，她碰巧出差，遗憾未能成行。
　　想到这里她回过神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莫非发了条信息，“青青最近好吗？我见到郁潇潇了，在上海。”
　　青青是莫非的女儿，已经两岁。
　　不多时莫非回了信息。
　　“你若是有空，就来重庆看看青青。她现在能说好多话了。”他绝口不提郁潇潇。
　　辛悦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师兄，郁潇潇和任杰之间好像出了事，她有联系过你吗？”
　　过去了大约十分钟，莫非都没有回信息。这边许乔停了车，原来是许家大院到了，她急忙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仪容，随着许乔下了车。
　　这个事情也就搁下了。

　　夜里这顿饭吃得相安无事，只是许老爷子的生日宴会终于还是敲定了。
　　许老爷子到底是年岁大了，也不想过多铺张，于是大家一直决定就办个普通的家宴，也不打算对外宴请。但到底是要仔细张罗的，辛悦临走前，欧阳清风特地叮嘱她，有空找她三嫂敲定一下当天的菜单和其他安排，辛悦仔细应了。
　　许乔的三嫂是一个很雷厉风行的女子，做起事情来快准狠，一点都不像江南水乡的女孩子。她经营着一家专门负责宴会策划的公司，和许乔的三哥许林结婚已经七年，育有一女，属于是典型的早婚早育的女强人。
　　隔天她刚刚坐上地铁，就接到她三嫂木兰的电话，她和木兰并不亲近，私底下也很少有交流，所以这个电话她一瞬间有些踟蹰。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木兰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辛悦？你看看你现在有没有空，帮我去学校接一下因因，我这边还有个客户在谈，她爸爸有应酬。你帮我接了带来我店里，顺便我们晚上把爷爷生日的事情敲定了？”
　　辛悦连忙应了好，问了地址，查了路线，就往许因的小学去。
　　在校门口看到许因的时候，辛悦还是有些忐忑。她不经常回许家大院，许乔和许林虽然住得近但是平时走动并不多，许因也只是她回去吃饭的时候见过孩子几面，并不算太熟。她朝着许因走过去，许因也是远远看见了她，站在门口对她挥手。
　　等她终于走近，才发现她背后还站着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女子，正拉着她的手。宋年开口言明身份，“老师您好，我是许因的——”
　　“老师，这是我四婶。”只见许因抬高脑袋，抢了她的话头，给她老师说道。
　　牵着许因的年轻女老师笑着把许因的手放开，说道：“我从前倒是见过许因的四叔，是个老师是吧？原来已经结婚了么？”
　　“是的，已经结婚很久了！我四婶人可好了。”许因扑过来拉住辛悦的手，她正要说话，又被这小孩儿抢了先。她只好朝那老师点了点头告别，牵着许因在街口叫了车，往木兰店里去。
　　“四婶，我四叔呢？”在车上的时候，许因靠着她，软软糯糯得问。
　　辛悦摸了摸她的短发，笑着说，“四叔应该还在学校吧。”
　　“四婶不喜欢太爷爷太奶奶吗？为什么总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呀？因因都看不到四婶。”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刚到六点，车窗外路灯就“唰”得全亮了，映在她眼睛里，像有星光。
　　辛悦有些尴尬于童言无忌，但是还是耐着性子说，“没有的呀。只是最近四婶太忙了，所以没有空呀。四婶保证，等年后不忙了，肯定经常回家去看因因和太奶奶。”
　　小家伙很满意她的回答，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趴在车窗上看车外飞驰而过的建筑。
　　路上堵得很。
　　辛悦五点半接到许因，等到木兰店里已经接近七点。木兰只留了一盏灯，她正在看东西，辛悦站在门外，一时间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许因推开门，脆生生得喊了声“妈妈！”
　　木兰抬起头，看到她们之后笑着站起来，伸出手接住跑向她的许因。
　　她生得好看，肤色白皙，大眼秀眉，许因的一双眼睛像足了她母亲，看人的时候眼里有光。木兰剪的一头利落短发，不烫不染，柔顺黑亮。
　　“路上有点堵车。”辛悦出声解释。
　　“正常的，谢谢你接许因回来。”木兰回头拿了包，关掉最后一盏灯，借着窗外的灯光她回头看辛悦：“今天有些太晚了，爷爷生日会的事情，我改天再约你吧——你随我回去吃饭吗？”
　　辛悦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开口说，“不了，许乔在家等我。”
　　木兰点了点头，倒是许因拉了拉她的手说，“那我们打电话让四叔一起来呀。”辛悦弯腰摸了摸许因的脸，眼神躲闪得说道，“我们过几天就去。和因因一起，回太爷爷家吃饭。”
　　“她很喜欢你，辛悦。你有空也多回大院，老太太经常念叨你。还有大伯母，她就是那样的人，不见得是不喜欢你。”木兰看着许因若有所思得出声。
　　她送她们到地下车库取了车，拒绝了木兰送她回家的好意，去门口的公交车站等公车。
　　上车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掏出手机才看到许乔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底回不回来吃饭。
　　公车慢慢启动，宋年往窗外望去，拨通了许乔的电话。而后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触电一般把手机按掉，在站牌匆忙下了车往回跑。
　　夜色很深，但她不可能认错。
　　飞驰而过的路边站着莫非，他身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郁潇潇。

　　辛悦接到莫非的电话的时候，透过听筒都听到了他声音里化不开的疲惫。
　　“宋年，潇潇怀孕了。”广州下着暴雨，辛悦撑伞从图书馆走回来，步履维艰。她本不想接这个电话，但莫非锲而不舍一直打。
　　“你要怎么办？”她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想必是天气太冷了。当时还是三月。
　　“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们不可能。”莫非那边顿了许久，辛悦找了家常去的奶茶铺，收了伞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心里和窗外的雨天一样，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那你当初就不该让她怀孕！”辛悦恶狠狠得回他。
　　“我也不想，那是意外。那天晚上实在是兵荒马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辛悦，我这次真是做了孽。”莫非说到最后已有哭腔，辛悦心下一软，开始心疼起他来。
　　她不相信这是意外。要论手段，莫非怎么玩得过郁潇潇？那是一个风月场所里浸染透的女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点的热奶茶喝下去并没有带给她多一点温暖。辛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师兄，这次断干净吧。她和你不合适，你们之间只是折磨彼此。”
　　莫非应了，她也再无话可说，就这样收了线。
　　挂了电话她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才发现是眼泪。
　　她又拨通了郁潇潇的电话。郁潇潇比想象中激动许多，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她说，“辛悦，我不甘心。我们明明都还爱彼此。”
　　“潇潇，放手吧。把孩子打了，过段时间我去看你。”辛悦想了很久，也只是扯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
　　爱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干涉不得太多。
　　她想那时候的郁潇潇的模样，一定和现在一样。哭得歇斯底里，仿佛是丢了洋娃娃的小女孩。这么多年她依然这样，得不到教训，以为全天下的洋娃娃都属于她。
　　辛悦一步一步得往他们走过去，高跟鞋踩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还差几步的时候莫非转过身来，看到了逆光而来的她。
　　生活就是这样有趣，有时候你以为足够戏剧化了，其实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比如上海那么大，偏偏就是能在这一个街道，遇到两个本以为从此是平行线的人。
　　“辛悦？”莫非迟疑着开口。
　　走近了才看清楚，郁潇潇死拽着莫非右手，怪不得她在车上看，他们就像抱在一起。
　　“式微姐呢？青青呢？你怎么来上海了？”她只问莫非，语气咄咄逼人，无视他脸上百般无奈。
　　“我来出差。式微和青青在重庆。”他回道，郁潇潇终于是松开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看辛悦，泪眼婆娑。
　　“那你怎么也没给我打个电话。”
　　莫非把手抽出来，拉开了和郁潇潇的距离，脸色也很不好。“昨天刚到，今天是去谈合约的。本来打算看看你周末能不能出来，我这次要呆挺久。”
　　辛悦顺着他的眼光看了一眼郁潇潇，还没出声，莫非已经开口解释，“真的是碰巧遇到的。”
　　“还真是巧，上海那么大，你们都能遇见。”辛悦冷笑。
　　莫非别过头去没再说话，郁潇潇倒是擦干了眼泪，鼻音还很重得说道，“那轮得到你管么？”
　　辛悦没理会她，又问莫非，“你什么时候走？”
　　“看合约谈不谈的下了。”
　　“那也不急。”宋年掏出手机看，八点差不多到半，时间还算早。便又开口，“那就干脆别周末了，周末我看看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吃饭就今晚吧，我做东。你住哪儿？我们找一个近点儿的地方，吃完你早点休息。”
　　莫非这边想了想，也是点了头。
　　辛悦便拨通了许乔的电话，告知地址，让他来接一趟，彼时许乔正在自己煮面还是叫外卖，叫外卖的话算不算辛悦那份中纠结，听说她要做东请客，拿了外套钥匙就出了门。
　　辛悦自始至终是没有多看旁边的郁潇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