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尘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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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品牌还是口味，怎么看都是和营地那边相差无几的罐头。虽然只有三四个空罐和一两个没开封的堆在一边，但结合这几个家伙衣服上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首先就让人联想不到什么好事。
……不，太武断也不是好习惯，总之先理顺思路吧。
卫宫蹲下身用顺手带来的扎线带捆住了几个人的手脚，随后粗略地搜了搜这几个人身上的物品。军牌、军用＃匕首、没几发子弹的步＃枪和手＃枪。
确实是士兵，而那军牌上也清楚地刻着敌方军＃队名称的缩写。
难道是埋伏……可是只有三个人，又不像是埋伏在这里的小队，况且呆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意义——至少赶过来时，这片空旷的战场上，他们就只遇到了这三个人。而且这些人的状态太过闲散，被打晕时连枪都没能拔＃出来，遭遇的前一秒甚至还在有说有笑地吃着罐头，若说是斥候也太过誉了。
或者说是逃兵吗？……这些罐头的来由也得知道。
得让他们醒过来问一问才行。
卫宫的视线转到亚伦的身上——这孩子已经坐在一边拿起没开封的罐头吃了起来，鼓囊囊的脸颊看起来像藏着食物的仓鼠。
……说起来离开前没能拿到罐头来着，这点的确是他粗心大意了。可是怎么说呢，是不是太粗神经了一点，这个孩子。
他顿了会儿，没能及时移开的目光引起了亚伦的注意。亚伦咽下口中的食物，餍足地舔了舔唇角，这才无辜地问道：“士郎？你要吃吗？”
“……啊、不用了，谢谢亚伦。”
“唔……还是说士郎想要他们醒过来？”亚伦敏锐地看出了卫宫的犹豫，兴致勃勃地放下罐头、半跪在地上拔＃出刀来，“好！马上就可以了，只要等一下哦。”
等一下。
直觉到了某些不大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但等到大脑解读出那怪异的直感时为时已晚。那柄被反手握住的、造型质朴的短刀只在空中快速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一道新月般的弧线，随即直直地插＃进了离他最近的那人小指末节与中节相连的关节处。
“亚伦、……！”
“啊——！！！”
没赶得上的喝止声和人类竭力悲惨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血液在夜色中喷涌出不明显的一小股，溅在刀刃和握着刀的那只手上。
“……诶？”
没有为血腥的场景而退缩、反而被卫宫过于严厉的表情吓到的少年忍不住缩了下肩膀，从未感受过的慌张从心脏底端逐渐攀涌而上，几乎将那颗只因■■而继续跳动的器官全部淹没。他不知所措地把短刀拔＃起，插＃入泥土中的刀尖带起粗粝的砂石，毫不留情地自下而上碾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唤起了新一波的痛呼声，那声音太过沙哑凄厉，听上去竟然像什么怪兽的哀鸣。
可亚伦没工夫去听这些。他就仿佛一个在家长面前摔了碟子的小孩，慌乱地握着刀柄跪坐在原地，等待对方的指责。
他是不应该害怕被什么人指责的。他应该是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根本没有头绪，只是任凭自己的大脑认可这样的情绪，随后这样表现出来。
士郎也会认为我是坏人吗？这样的话、就不会再保护我了吗？
……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他有些懵懂地想着，茫然地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而卫宫接收到了这堪称天真的眼神。
切切实实地、亚伦就是这么认为的。是敌人就得杀掉，对待昏迷的人，想要他清醒就得用这种残忍的办法。
啊啊、真是叫人无法忍受。
这个孩子，以前究竟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究竟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样对待过，所以才认为这是对的？
他为这种可能性而感到无端的愤怒，却又不能对这个孩子发火。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先把出发前整理好的医疗用具拿出来，给那个仍在涕泪横流地哭号的人粗略地包扎好，随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亚伦。
……必须得纠正过来。
得让这个孩子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亚伦。”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少年的手，帮他擦去了手背上的血迹，“在害怕我会生气吗？”
“士郎不是已经生气了吗？”亚伦怔了怔，小心地看着他，“会讨厌我吗？”
卫宫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亚伦能够理解吗？我生气的理由？”
亚伦眨了眨眼睛，用一种被叫起来回答难题的学生般的表情为难地说道：“因为……士郎觉得这样不对？”
“……嗯，这样是不对的。”时间紧迫，先让他明白这一点就好——卫宫这样打算着，握紧了他的手，“但是我是不会讨厌亚伦的、也不会就这样不再理会亚伦了。”
之前的关于回家和保护的约定还依旧作数、青年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表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仅仅如此，亚伦就迅速地安心下来。
还能够继续被保护着，或者更加过分地说，还能继续被陪伴着。没有其他理由、也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呆在他的身边。
出于青年那亚伦还不知晓的、虚假且充满伪善的理想，他在此时感受到了被人帮助的错觉。
仅仅如此——对他来说，就已然是最为甜美的奖励了。
“士郎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做了。”他凑近点，为了在月光下汲取那琥珀中的暖色。
“是因为这样是不对的，所以才不可以再做了。”卫宫叹了口气——到底有没有仔细听进去啊、他无奈地想着——另一只手揉了揉正乖乖上下点着的脑袋，随后看向了地上那从痛楚中恢复了神智的男人，“那么、接下来，我有些事要问你。”
*
中尉死了。
中尉死得很蹊跷，和此前死的人一样蹊跷。当所有人从异常深沉的梦境中醒来时，中尉已经凄惨地死在了迫击炮旁边，从脖颈到肚腹皆被残忍地剖开，早就不再流淌的血液干涸地黏住几块因粗暴的手法而落在一旁的碎肉，混着泥土变得黑黢黢的，旁边残破的墙壁上还溅上了些许，看上去是死后才遭受了如此对待的。
这看不见的敌人几乎要把他们逼疯了。
毫无规律的杀戮、根本见不到踪影的杀手让每个人都疑神疑鬼地到处躲藏，但即使躲进城市的废墟中，也偶尔会有人被杀掉。
根本就是什么战场幽灵吧、每个人都这样想着，担忧着下一秒是否就是自己的殒命。
积压的恐慌此时终于爆发，仅有几个心志坚定的士兵仍然坚守着自己的任务，而另外的则顺从心中的恐惧，带着武器逃跑了。
其他人怎样、这个被询问的士兵并不知道，不过据他所说，他们三人很幸运，没离开多远就遇见了一辆翻进山沟里的货车。
——在那之后，他们杀死了司机和几个随行人员，尽可能多地抢走了货车里的物资后才离开，打算穿过废墟、从某处偷偷越过国境线。
那也是四天前的事了。
……怎么说呢、也许这就是绝境了吧。
在炮＃火未熄的时候，货车为了避开交战区而冒险走了不太平坦的山路，因此翻进了山沟里；一筹莫展之际，因为中尉的死去，炮＃火暂时停歇，本以为有机会去寻求救援，却等来了逃兵，由此而终结了生命。
这些逃兵又因为只是没头没脑地向大致方向逃跑，根本不记得货车的具体方位了。
该怎么办呢。
卫宫下意识地看了看亚伦。
那双纯净的眼睛依然充满信任地看着他。
……哎。就这么陷入混乱也不是好办法。
卢娜说过食物姑且还能撑两天左右、还是先回去再讨论一下怎么办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想到卢娜，青年的心突然不安地跳乱了一拍。他深深吸气使它恢复正常的节奏，却不自觉地看向了营地的方向。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尘埃（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