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尘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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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得速战速决，就算找不到运送物资的车也得尽快赶回来——从人心中滋生的庞大的阴影潜伏在篝火摇动的光中，蠢动的边角不安分地招摇起来，就等着某时某刻的某人一声令下，即刻就将吞没这片小小的营地的一切。
而且从这里离开的原因也一定要保密。
出于这样的考虑，卫宫并没有整备太多补给，只是带了水壶和几块压缩饼干，更多的还是一些医疗用品。
受伤可就不好了，无论是己方还是即将可能见到的人们。
卫宫这样想着，带着亚伦从营地的西侧离开了。
虽然过程中不少人都表情严肃地瞥了过来，不过意外地没受到谁的阻止。只是那些人的目光扫过亚伦后，再审视回来时，确实让卫宫感受到了一种不太能令人舒服的情绪。
那是什么感觉呢、被微妙地戏谑又同情地盯着看，就像是看着下一步就要走进怪兽的腹中却不自知的可怜人一般，真是叫人不快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来看了看乖乖走在自己身侧的亚伦柔软的发顶。
当然了，当然是因为亚伦，所以才被这样盯着看的。
当时卢娜那足有半页长的备注里可不止写了这个孩子救人的奇妙事迹，还记录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要素。
志愿者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发现了某些奇怪的事。
尽管那个时候是非常感谢这个孩子的，可是逐渐他们察觉到，他是个十分不安分的角色，绝不会乖巧地等待救援、等待战争结束，总是会一个人跑出去。这点倒还可以认为只是小孩子贪玩而已，但偶尔他也会跟着别人到外面去，那些人回来后精神状态都有点不佳——或是晚上总做噩梦导致一副萎靡样，或是变得更加激进好战，总之和离开前判若两人。
回来的这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是志愿者们完全问不出的事。即使直接质问亚伦，他也只是摆出茫然又无辜的表情，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想要跟踪上去调查发生了什么事，也会被很快甩掉。他们只好一条一条地添加备注，却对这里发生的异常毫无头绪，只能看在暂时没有重大损失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贝雅一样，只是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卢娜在他走前、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这样说着。
不过那孩子可不是什么坏孩子啊，你们都要平安回来才行、瘦削的女性最后这样补充着，为他们接下来的工作献上了祝福。
就是因为亚伦的事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人尽皆知，所以自己才会被这样看着吧，作为一个说不定会心智失常的家伙，被这样盯着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卫宫这次的叹息不自觉地漏出了一缕气音。
亚伦困惑地抬起头来看他，用手指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啊、没什么。”卫宫赶快调整好状态，毕竟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接下来就要麻烦亚伦带路了。”
“嗯。”价值得到了肯定，亚伦满足地笑起来，“士郎要紧紧跟住我，不要走丢了哦。”
不、就外表而言，你才是更会让人担心走丢的那个吧。
按下想要吐槽的欲望，卫宫点了点头，转了转手腕，轻轻地握住了亚伦捉着他袖口的手。
“那就这样走吧？”确实也很担心失散——至少得让这孩子安全无虞地回去，已经将这事当作责任的青年微笑着，“我会跟紧亚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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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根据卢娜和亚伦提供的路线前行、这一路都没能遇到什么车辆。到达货车最可能失踪的地点附近时，已经几乎是午夜时分，被称为交战区的地带此时正陷入与名称完全不符的寂静之中。
被炮火轰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散发着火药、血液和腐烂的味道，来不及打扫的战场上还遍地残留着曾经名为“人类”的生物殒命的痕迹，破碎的肢体和肉块混杂着黑色的液体，黏黏糊糊地铺在深深的战壕和炮坑里，连一丝可称为美丽的景色都看不见，枯枝败叶也一并混入焦黑的灰烬中，成为争斗的牺牲品。
如果每个人都能见到这般景象，应该就能理解末日的含义了吧。
卫宫直到带着亚伦潜入战壕、确认周围安全后，才来得及为这些破碎的游魂而痛苦。
啊啊、又一次没能拯救。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距那营地也不过几十里，自己却因为受伤而没能赶来。
……还是太远了。
自己和那理想的距离——
青年深深吸了口气，压住亚伦的肩膀防止他起身，慢慢从战壕里探出头去观察情况，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从战场的一侧扫至另一侧，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活动的痕迹。
与其说是没有生物在活动，不如说这片坟场里根本就像是整体静止了，连风声和虫鸣声也不存在，只有偶尔错觉般的碎石滚动的声音。
“……不在这里吗？”他皱了皱眉，又坐了回去，偏头看了看亚伦，“亚伦很熟悉这里吧？接下来应该去哪儿？”
乖乖地靠着他的亚伦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微微皱起眉思索了起来，白日里睡得太多而过于精神的双眸在月色中微微地发着亮。
……对这幅景色也不会害怕，是已经习惯了啊。
“如果不在这里的话，也不大会出现在别的地方了呀？”亚伦说道，“交战区的更里面是谁也不会走的，可是另一边又是山脉，嗯……是翻车了吗？”
输送物资的车若是翻在哪个战壕里可就糟了。
车辆没有损坏还算好，要是车不能再开，那么即使物资都好好地呆在车厢里，仅凭他们两个人也无法全都运送回去。
而且他们连联络营地的手段也没有。
卫宫自然能通过某些手段制造信号弹，可在这里毫无疑问是不能使用的东西。这里究竟有没有埋伏，是只靠眼睛粗略地看过一遍无法确定的事。
无论是敌是友，见到突如其来的信号弹，想必都不会对他们太过友好吧。
但就这样空手回去，营地那边的情况会变得更糟。
真是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困境。
就在卫宫皱着眉考虑着对策的时候，迟来的夜风从远处拂过战壕，在细微的风声中夹杂着什么人的低笑声。
有人在附近。
很可悲地、几年以来的锻炼和生死线间徘徊的经历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在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投影出了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剑。
黑与白的冷光交相辉映着，冰冷的兵器却太容易叫人想起挥下时溅起的人类温热的血液。
“哇！”
感伤显然没能继续。
亚伦小声地惊呼出声，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一双利刃看，伸手就要去摸锋利的剑锋。卫宫连忙翻手让他去触碰刃背部分，刚才沉郁的联想消失无踪。
他现在只希望这孩子别对这么危险的东西太感兴趣。
“好漂亮。”亚伦的指腹压在不算宽厚的刃背上，有着月光一样清冷的白色的短剑随着他的动作朦胧地折射出寒芒，“士郎之前把它藏在哪儿？”
“嗯……亚伦很喜欢吗？回去讲给你听。”卫宫无奈地笑了笑，任他眼睛发亮地在双剑上摸来摸去，“现在等我回来好吗？”
“士郎要去哪儿？”
“到那边去。”卫宫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就会回来，亚伦不要乱跑好不好？”
“……是有敌人在那里吗？”亚伦不解地歪歪脑袋，“还是士郎留在这里吧？我去全都杀掉好了。”
哎、果然是这样。
那备注上所写的、这孩子对于生命的异常的态度。既不是漠视，也不能说是珍惜；叫他去救谁，他会欣然答应，可是平日里和他相处还不错的人死去时他也不会难过。
曾经有两名志愿者做过实验，其中一个尝试着问过他，可以由他去杀掉另一个志愿者吗？
连一秒的思考也没有，这孩子就点头同意了，甚至当场就拔出了刀来。
好在惨剧没有发生，事后解释清楚后他也没有生气。
一面认同着生命应该存续下去，一面又认为人类的死去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贡献和救赎。
这样的做法究竟是不是错误的、卫宫也无法进行评判。
但要想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让所有人都被拯救——这样一定是不行的。
卫宫握紧了剑柄，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等待着他的答复的亚伦。
“……不杀人、可以做到吗？”他用温柔的语气说，尝试着真的像哄孩子一样去组织语言，“亚伦能做到的话……回去就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所幸对方是完全吃这一套的。
亚伦听话地点点头，眼睛被期待所点亮。大概是在努力压抑自己想要欢呼的冲动，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握住自己的短刀，猫着腰从战壕里溜出去了。
这确实是卫宫不如亚伦的地方。
在如此空旷的地带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敌人……怎么说呢，也许也是天赋的一种吧。
夜风中的声音不见了。
所有的笑声和絮语声被刀柄撞击骨骼的闷响终结，没过多久，亚伦就高高兴兴地溜了回来。
“士郎要遵守承诺哦。”他把短刀别回腰间，毫无顾忌地拉住卫宫握着剑的手，向刚才他离开的方向跑去。
卫宫猝不及防地起身和他一起跑过去，身高的差距让他不得不稍微弯着腰跟着。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不过距离不算远，也就姑且随亚伦开心了。
目的地是另一条战壕，里面躺着三个穿着军服的人，应该是被迅速撂倒后随便搁在了一边，姿势都怪怪的不太自然。
真是不知道该不该称赞身手利落。
不过都还有呼吸，这点让卫宫略微松了口气，轻轻地揉了一把亚伦的脑袋。
“唔唔、对了。”沉溺在温柔的抚摸中的亚伦艰难地回过神来，“他们刚才在吃我们的罐头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尘埃（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