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尘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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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相比平时来说真是过分的安静。
入夜了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更多的可能是人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前兆吧——在和平地带接受着法治管理时，发生杀人事件自然会让人感到惶恐，可凶手总是会被惩治的，甚至在被惩治之前就会为人们谩骂、指责，为人所不齿；可是在这个失去了秩序的地方，凶手的身份暂且不提，就连如何处置她、她究竟该不该被惩罚都成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被那样地剥夺着生存的资源，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个蝗虫一样的女人蚕食干净吧，说到底她也只是想活下去；可是那手段又太残忍了，无论如何也还没有发展到需要杀人的地步。
然而在这之前就真的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吗？在其他人心中，这个女人就真的是一个无偿照顾其他人的遗孤的善良之人吗？如果不是，那么他们即使发现了，也只是就那样无可奈何地放任着。
因为没有领导、没有纪律，在事不关己时，所有人就也都打算这样顺其自然下去。
毕竟对他们来说，发生的是小事而已。
自欺欺人的人们才意识到，这个地方，连惩治罪人的手段也并不具备。
……真是太可怜啦。
隐隐觉得什么在发生的亚伦这样想着，轻快地跟着卫宫的脚步继续向前走。被牵着的手上覆盖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人类的皮肤柔软的触感区别于刀柄那为了能拿稳而刻意缠着粗布的粗糙感，手被他人用温柔却坚定的力道紧握的感觉就好像正被牢牢地守护着、充满了说不出口的安全感。
那是在短短的、被流浪和逃亡填充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是自“那一天”起就不曾有谁这么温暖地贴近而产生的错觉。
好喜欢。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秒将刀柄也换成类似的造物，又用半秒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造的怎么会有如此温度，再说把刀把换成假手的样子也太可怕了一点，完全就不帅嘛。
如果能这样一直牵着手……嗯、晚上抱着入睡的感觉也很好。
果然啊、好喜欢士郎。
擅自决定了心情的他愉快地回握着卫宫的手，却丝毫不去考虑自己是单纯地喜欢被照料、还是喜欢特定的某个人在自己身边。
这段路不算长，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此行的目标。对身边人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的卫宫稍微放松了些——他一路都莫名地很紧张——随后出声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卢娜！”
那个身材瘦削的女性正靠着卡车的厢壁站着，愁眉紧锁地盯着手里的单子，听到这声后才回过神来似的、迟钝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卫宫先生啊。”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满是审视意味的视线落在亚伦的身上，“怎么了吗？又出什么事了？”
“又”……真是不太能让人高兴的语气和目光。
亚伦无辜地和她对视，努力散发出“我没搞事啊”的光波。
“出什么事……啊、不是的。”卫宫抱歉地对她笑了笑，“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能再给我一份吗？”
“……嗯？罐头吗？”卢娜怔了怔，刚想说什么，又想起前不久眼前这个青年才给那个被关起来监视着的小女孩儿送过饭，这才又叹了口气，“……这样啊，可以倒是可以……”
说是这样说，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完全看不出可以的为难样子。
“车本来应该来吧？”亚伦替她说下去，“可是已经过了很久了哦。”
“哎、对啊。”卢娜的双臂在胸前交叠起来，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纸面，“本来是要运送物资过来的……虽然这种情况下、迟到几天也不稀奇，但是食物快要不够了。”
“是遇到麻烦了吗？”卫宫的神色也一起凝重下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哎呀、也别这么紧张啊。”卢娜顿了顿，像是要调节气氛似的笑起来，“那边在交火的时候都有办法送过来，何况现在已经平静好几天了……说不定只是遇到一点小事耽搁了吧？不用担心这个，先回去吃饭吧。”
但是要是真的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失去了后续物资的补给，就凭这个时候的气氛，一定会立刻爆发出什么可怕的事吧。
尽管没有明说，卢娜还未松开的眉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的烦忧。
“等到山穷水尽可不好呀。”沉默中，亚伦突然开口说道，“我去看看吧？”
……在说什么啊。
卫宫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路线他当然也看过，但为了避开车辆无法通行的地区，几乎有一小段完全驶入了交战区的边缘，输送物资变成了非常危险的事。即使目前战线不知为何突然平静了下来，谁也说不清那边是否仍有小股士兵潜伏着。
生命是不能放在赌桌上的，那样结局只有败北一途。
他不想再眼睁睁地失去谁了。
“如果需要的话，请让我去吧。”他打断了似乎正打算开口同意的卢娜，下意识地握紧了还没松开的手。
亚伦的手还被他握着，纤细的骨头支棱着，好像很容易就能捏碎。
让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士郎对那边不熟悉吧？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亚伦自若地回答，仿佛这件事和郊游一样轻轻松松，“而且不用担心的啦，我很厉害的。”
确实、不清楚路线和地形就贸贸然闯过去，说不定会更容易死掉。
可是就因为这个而同意让他独自前去，怎么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卫宫先生至少也要对我的备注有些信心吧？”卢娜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她苦笑着叹着气，摇了摇头，“真是的，那上面记载的可都是事实，卫宫先生当时也向我确认过了才对。”
那备注上所写的事。
卫宫愣了愣，回想起那张纸上所写的、在卢娜的几个志愿者们不小心陷入战区中时，正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微笑着说“是迷路了吗？那就和我来吧”，随后将他们安全地带了回来。
在志愿者们到达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帮助着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的少年，大部分人都对其武力值表示了某种程度上的肯定；在那之后他也陆续解决了一些危险的境况，却从来都不肯和什么人太过亲近。
……不能因为对方的外形就小看他吗？
唤醒了这部分的记忆，卫宫回头看了看那个正有些困惑地看过来的少年。
可是怎么说，也没办法就这样安心地让……即使只是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的家伙单独前去吧。
卫宫抿了抿唇，再次看向卢娜。
“那么至少……让我和他一起去吧。”他说，“拜托了。”
“真是死心眼啊，卫宫先生。”卢娜微微笑着说道，顿了片刻，颇有暗示意味地看了看他，“……不过这样也好，请不要让他太乱来了。你们都得好好地回来，知道了吗？”
“啊，我会好好保护他的。”暂时还没有领略到这句话真正含义的卫宫点点头，这样说道。
*
“士郎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呢？”亚伦乖乖地稍微仰起头，让卫宫帮自己整理披风的领子，“明明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呀。”
“……怎么说呢、是放心不下……吧？”卫宫系好结，看着对方高高兴兴地转了半圈，弯腰捞起地上的旅行包翻着什么，“到时候可不要乱跑哦？我会好好保护亚伦的。”
“诶？”
握住了刀柄的亚伦迷茫地抬起头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卫宫根据这有些出乎意料的反应反思着：“怎么了？”
“士郎不想我受伤吗？”亚伦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亚伦感受到痛苦吧？”卫宫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亚伦就这样一直快乐下去就好了。”
真是让人困扰啊。
亚伦习惯性地蹭了蹭温暖的掌心，低头看了看包里用破布随便裹起来的两把短刀。
……说什么快乐和痛苦，这些都是让人不能理解的事。要说高兴，除了“现在能活下去”这件事以外，大概就是“帮助别人活下去（杀戮）”才是，但士郎说的显然是其他获得快乐的方法——他在因为什么而快乐着吗？真是根本搞不清楚；痛苦更是，受伤可不是会让他会痛苦的事，或者该说都已经麻木了才对吧。
不过依靠着士郎……依靠着想要保护他的人，从那麻木中醒过来的感觉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那士郎要好好保护我啊。”他握住刀柄，眷恋地再一次蹭了蹭那只手。
“嗯、我一定会的。”青年微笑着，这样承诺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尘埃（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