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尘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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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没有响起过炮火声了。
托这个的福，几天都没有剧烈运动过，伤几乎都已经不碍事了。
卫宫活动了一下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把分发午饭后记录好的表格递回给卢娜。
“啊、辛苦啦。”卢娜简单地翻看了一遍，把它放回了车里，转身收拾着剩下的罐头，“亚伦今天的份也得拜托你了。”
“嗯，我会拿回去给他的。”他也跟着整理剩下来的东西，把罐头放回箱子里搬上车，“这几天他都不愿意起床……”
“他不肯赖床才是异常事件吧？”消瘦的女性打趣地笑着，“哪天见到他过来帮工打下手才是像要世界末日了呢。”
“……说的也是呢。”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能辩驳的，青年无奈地笑了笑，眺向远处城市所在的方向，不自觉地喃喃着，“这些天好平静啊……”
“是啊。”卢娜放下了手里的箱子，和他向同一个方向看去，“听说是那边突然就没有动静了，说不定是对方突然良心发现呢？要是能就这样停战最好啦。”
“……啊，”卫宫凝视着遥远的天际，“能早一点……让他们回家去就好了。”
卢娜轻轻地叹了口气，沉默地看了会儿烟尘散尽的一片颓然的城市，温柔的眼睛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大力地拍了拍卫宫的肩膀。
“好啦，快点回去吧！”她笑着说，“亚伦一定也饿了。”
卫宫应了声，想了想即将会见到的那个情景，微微笑了起来。
……那家伙一定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吧。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愿理会，照常一样团成一团，稚嫩的睡脸上是异常安稳又幸福的神色。
就是得把被子拉下来才能看到。
如果能让他睡在更加和平的地方就更好了——如果能够让他切切实实地得到幸福、而不是就这样满足于动荡中的一时平稳，仅仅是这样考量着，他空虚的内心就仿佛会因此被填满一般充实。
也许只能称作伪善吧。
继承了他人愿望的青年此时还尚未认知到这一点，只是一边友善地和路上的人打招呼、一边拿着自己和亚伦的罐头，回到了帐篷里。
帐篷里果然和前几日都是同样的景象，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团在床垫上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着——哎、无论早上帮他把被角掖得多严实，中午回来的时候也会看到这副样子。
该称作固定演出了吧……真的不会觉得无法呼吸吗？
卫宫在心中不知多少次无奈地叹气，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放下门帘，在床垫上坐好，将两人份的罐头先放在一边，伸手去往下拉被子。
依旧顺利地就让对方把脸露了出来。
一开始倒是还挺出乎意料的，愿意把自己整个团在被子里的家伙其实对被子没有太大执念，窝进去以后也不会紧紧捉着被角；看来只是喜欢那种被完全包裹起来的感觉吧？或许这样会比较有安全感？
他想着些有的没的，把那些由于被面的摩擦而搭在对方脸颊上的发丝拂到一边。无论是头发还是脸颊都有意想不到的柔软的手感，说起来很失礼，但确实和这个炮火连天的地方有着格格不入的感觉。
的确、不管是性格还是态度，还是那整天太过轻松天真的表情，都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一样。
就连一无所知的孩子们也会因为爆炸声而尖叫，亚伦在这种时刻却表现得太过淡然了。
说起来口音也并不相同，卢娜的备注里也没有写亚伦是不是本地人……究竟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冷静——或者说，不放在心上呢？
“唔……”软绵绵的呓语从手下传来，随后是掌心里奶猫撒娇似的磨蹭。
……不过就这点来看真的只是小孩子啊。
“……”卫宫暂且把刚才的想法都抛到脑后，顺势轻轻地揉了揉，“啊、你醒了？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已经中午了吗？”亚伦懒洋洋地赖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泛着水光的眼睛困倦地半闭着，偏头让那只手盖住，“嗯……我还想睡……”
“先吃过饭再睡吧？”他帮忙用拇指揩掉了对方眼尾的水迹，“亚伦也饿了吧？早饭有好好吃掉吗？”
顺带一提，这几天亚伦的早饭甚至也是卫宫带回来的。
真是太惯着他了吧、虽然卢娜这样说了，但是这样照顾小孩子也没什么，卫宫是这么想的。
“嗯嗯……”被纵容着的少年敷衍地点点头，颤动的眼睫扫过那覆着厚茧的掌心，有些朦胧的酥痒。
卫宫叹了口气。
“亚伦不肯起床的话，今天的鱼肉罐头可就都是我的了哦？”
没办法，杀手锏是时候登场了。
“……！”
被正中红心的目标一下子坐起来，清亮的眼眸没有丝毫睡意，亮晶晶地盯过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目的完美达成，青年满意地微笑着，去拿饭盒加热罐头了。没过一会儿，亚伦就从被子里钻出来整理好衣服，兴致勃勃地趴在他的肩上，盯着冒热气的罐头看，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抢走。
怎么说呢、真是没办法啊。
卫宫一边用勺子拨动鱼肉，一边想起了在亚伦醒来之前思考的东西。
总之现在也没有别的事，不如稍微问一问吧。
他舀了一小勺喂给望眼欲穿的亚伦，随后将这个问题如实说出了口。
“不是哦。”对方咬着鱼肉含糊地说，很快就把这一小口咽了下去，“本来只是路过，觉得这里很有意思就住了几天，可是突然就打起来啦。”
“……诶？”
“我是打算回家的。”他留恋地舔干净嘴唇上残留的一点汤汁，“这样也走不了嘛，就只好留下来了呀。”
“……这样啊，亚伦的家在哪里？”卫宫把食物分好，将其中一份递给亚伦。
“我说的话，士郎会送我回家吗？”
“亚伦希望的话，当然了吧？”
“那士郎可不要忘记哦？”少年微笑着接过来，浅蓝色的眼睛熠熠地闪烁着光。
*
那个女孩子好像疯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路边的人都窃窃私语着。
流言在这种根本没有娱乐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每一个成年人、每一个孩子，都在悄声地讨论着。
她疯了，她拿拉开的罐头盖子割开了那个看管她的、名叫迪莱的中年女人的喉咙，趁着午休的时候，用力地、疯狂地，用锋利又布满锯齿的边缘像切肉一样切开那个女人的脖子，喷出的血染红了帐篷内部，却因为防水而一直没有人发现。
当有人赶到时，她就满身鲜血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呆滞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已经没血可流的断颈，苍白得吓人的脸上诡异地笑着。
被大人抱走时，她是这样说的。
“都是我的呀。”她怔怔地笑了笑，“为什么要给小妹妹呢？”
而她口中的小妹妹——迪莱女士的女儿，在她爸爸的怀里大声哭泣着，手里还攥着一颗奶糖。
主是不会原谅你的、她说，黑色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藏着一抹血色。
她眼中所映出的，正如亚伦带她出去的那个下午所见到的东西一样，满满当当的尸体和血，还有人类凄惨恶心的死状。
真是太可怜啦。
少年当时这样说，随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得努力活下去、夺回被抢走的东西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尘埃（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