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尘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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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和中午，卫宫都忙得没能回到帐篷里。
这么说也不十分准确。
顺利地窝在被子里睡过了午饭时间的亚伦打着哈欠，心情平和地吃凉罐头——卫宫把它送过来的时候有加热过，还叮嘱过几句要趁热吃，但赖床时长太长导致它现在已经凉透了。
而且只是午餐肉而已，这东西无所谓冷热吧，又不是好吃的鱼罐头。
摄取完身体所必要的能量，他放下罐头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盯着帐篷的一角眼神放空发了会儿呆，好半天才驱赶睡意般地摇了摇脑袋。
明明早上有考虑过今天该做些什么，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他这样想着，钻出了帐篷，向某处走去。
没错，要去找贝雅。
既然是还算喜欢的孩子的妹妹，稍微也要照顾一下才行，不然就这样死掉可就不好了。虽说怎么也是浪费资源，不过看在还小的份上，姑且还是先放过一马，否则人类就没什么未来可言了呀。
正好迪莱夫人不知为何不在附近，于是他堂而皇之地抱起刚从午睡中清醒的小女孩儿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贝雅问他，六岁女孩稚嫩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
太紧了吧，总觉得有点窒息。
亚伦难受地皱起眉来，用深沉的表情考量着。从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似乎是吓到了贝雅，她没再开口说话，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恐惧”两个字，手倒是下意识地越捉越紧。
期待衣领救你吗？……欺负小女孩还挺有意思的。
他认真思考了会儿，决定一路沉默直到目的地。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下午炽烈的阳光洒下来，在残垣断壁间落下断断续续的阴影。
眼前是城市废墟的边缘，倒塌的房屋露出骨头断茬似的断墙，中间错落地低下去，远远看去居然像造型别致的椅子。
……说起椅子，那种在某些餐厅里见过的秋千椅，当时还挺想坐坐的来着。
亚伦结束了思绪的漫游，回过神来时看贝雅，发现小女孩已经怕得眼泪在打转儿了，身体也在不停发抖，却一直不知为何摆出倔强的神情，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得慷慨赴死一样。
他忍不住笑出来。
真有意思。
他弯腰把贝雅从自己衣领上摘下来，面向城市放在那断墙上，随后自己也迈进去坐好。
“看那边。”他指了指，“那是你家。”
在早上的炮击后再也看不出原型的那片混杂的砖瓦，和其他的遍地土石也没什么不一样；无论多高级、多神秘，也只是用这些东西堆砌起来的而已。拥有形状的时候还算值得有归属权被人争来抢去，变成这种形态的话怎么说也不会有谁傻到去抢吧。
毕竟到处都是，又毫无价值，不说什么遮蔽风雨，连现在最重要的填饱肚子也做不到。
吃这个应该会死得更快才对。
贝雅点了点头，眼泪猝不及防掉了出来。她吸吸鼻子，委屈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到底都脑补了些什么啊，又不会就这样把她杀死丢弃在这里。
……嗯，从来没想过哦。
想起来一些往事，亚伦下意识地看了看另一个方向，随后才继续讨论正题。
“你想活下去吗？”他转过头来看她。
“……想。”现在打算不让我活下去的难道不是你吗、小女孩用眼神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我可没想过杀掉你诶，很过分哦？”亚伦笑眯眯地说道，“活下去想做什么呢？”
“唔……”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贝雅的眼神亮了起来，“想要玩最好的玩具，想要吃也吃不完的好吃的，还想要爸爸和姐姐。”
“是吗？”亚伦不置可否地回答，“死人可不会复活的。那，有没有想杀掉的人？”
“……你。”贝雅毫不留情地说，“你杀掉了爸爸和姐姐。”
“搞错了吧？我可是他们的恩人啊。”亚伦微笑着说，微微眯起的眼中亮着夏日下午的太阳那烧灼般的光，“若不带回来，嗯……你更喜欢残肢吗？想要抱着爸爸仅剩的手睡觉也是情有可原啊，我明白了。”
“魔鬼！”贝雅尖叫了一声，紧紧捂住耳朵不去听。
好在没有多余的手拿来打我。
亚伦颇为自得地想，握住贝雅的手腕，用力拿开她的手，看着她噙满泪水的眼睛：“你想杀掉开炮的人吗？”
“如果没有开炮的人，爸爸和姐姐就不会死了吗？”贝雅质疑着。
“即使杀掉了他，也不能做到死而复生哦。”亚伦说道，“死去也是好事啊。每多活一秒就是多一秒的罪孽，这罪恶只有死时才能清算、及时止损吧？”
“歪门邪道！”贝雅小声说，“迪莱阿姨说只有活着才能赎罪。”
“罪孽可不是什么能被偿还的东西，又不像是挖了个洞、用土填上就好了。”亚伦歪歪脑袋，“好啦，到底要不要我杀掉那个人啊？”
贝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杀了爸爸和姐姐，”她说，“那就也得杀了他才行吧？”
*
是的，这正是少年忘记了在哪处、被谁说出的话语。
“活下去，就是无意识地掠夺不认识的某人的生命。”
食物是有限的、水是有限的、药品是有限的，任何东西都无法用“无限”来形容。尽管可能在源源不断地生产，但在固定的某一时刻，有人拿走了一块面包，就会有另一个人拿不到。
如果是将死之人，缺少这一口食物的补充，或许就会死掉了吧——那么即使只是进食，也是在争夺活下去的资源，并为此而不断杀人而已。
这样的杀戮，正是用什么也无法弥补的罪孽，就算是日夜祈祷也不过是在亡魂面前的心理安慰罢了。
那么得由自己选择才行。
选择将要杀死谁，选择截断谁的全部资源，选择让更加弱小的人类优先活下去。
然后、当然啦，再逐一杀掉。
这是完全无法使人快乐的过程，也根本不能让人得到丝毫慰藉。但是为了能让想要活下去的、更加弱势的那一部分人类得以存续下去，这是必须的吧。
已经几乎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如何苟延残喘才能够活着的少年，就这样根据丝毫没有道理的缘由而杀戮（哭泣）着、杀戮（畏惧）着、杀戮（挣扎）着。
重复着这样的恶行的少年，最后也得到了与他行为相称的下场。
没有任何需要辩驳的东西，他就那样安静地走上了绞刑架，像每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一般死去了。
*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不光对小女孩进行了身体力行的思想教育和课程实践，还顺便去搜刮了倒塌的糖果店中最后一点糖果，亚伦此刻已经困到失去神智，不得已往嘴里塞了颗酸溜溜的柠檬糖提神——得坚持到钻进被窝吧——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进帐篷，一下子就被帐篷里提灯昏暗的光芒吓了一跳，险些真正字面意义上地跳起来。
罪魁祸首屈腿坐在床垫上，正把纸垫在膝盖上写着什么，看到他剧烈的反应之后似乎也被惊了惊，圆珠笔可疑地停顿了片刻。
“亚伦，你回来了。”卫宫很快就调整好表情，向他温柔地笑起来，“这么晚……有吃过什么吗？罐头还给你留着……啊、对了，卢娜说已经没有帐篷了，所以……”
“……诶？”当事人失忆似的用空白的表情回应，帐篷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他才调动困倦到死机的大脑，至少成功地想起了卫宫相关的事宜，换上了可怜巴巴的神情，“可是、一起睡不是很舒服的吗？我还以为士郎会喜欢和我一起睡……”
“等、不是不喜……唔，也不能说不是……不对，不是那个意思啊。”卫宫叹了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一直呆在这里，也会麻烦亚伦的吧？”
“才没有哦？”亚伦保持着无辜的笑容，凑到卫宫身边坐下，“士郎的怀里很温暖，我超喜欢的。”
“……是吗。”卫宫掩饰脸红般地咳了声，收起了手里的纸笔放进口袋里，“那么，稍微热一下罐头吧……不过太晚了，临睡还是少吃一点比较好，嗯……会很饿吗？”
亚伦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卫宫，等到对方停下话头，飞快地所答非所问：“我好喜欢士郎！”
“诶、啊……嗯。”卫宫怔了怔，笑着揉了揉亚伦脑袋，“我也很喜欢亚伦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尘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