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灰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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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
是幸福！是幸福的味道！
蓬松细腻的奶油像是甜甜的云朵般入口即化，有些单一绵密的口感被草莓切片的果汁中和，融合着深入柔软的、相对来说更为踏实的糕体之中，与奶油不同的甜味被裹挟着成为复合的味道，美妙得像是在吃掉的一瞬间到达了天堂。
……这么夸张的啊。
卫宫撑着腮看对面好像背景里都冒出了幸福的花朵的亚伦，无奈地伸出手去擦掉对方粘在嘴边的奶油。
“啊！”
尚未从幸福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亚伦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在眼前晃动的奶油的，无论它出现在什么地方。
被夺走是不行的。
他花了不到半秒思考了这个问题。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也就是，卫宫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被亚伦轻轻咬住，甜蜜的奶油被更为柔软的舌尖从指腹上舔去，直到吮吸得干干净净，亚伦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嘴，继续吃自己的小蛋糕。
卫宫怔了会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亚伦。”他说道，“这样很不卫生的。”
重点是这个吗！
在一边收拾桌子的店员在内心吐槽着，把碟子叠好送回后面去清洗。
等到亚伦吃完最后一口小蛋糕，时间还没过去十分钟。虽说蛋糕只有4寸，但这个速度已经足够可观了，卫宫自己作为早餐的三明治都还没有吃完。
没错，顺带一提，的确是早餐。他们抵达这个小镇的时候已经几乎是半夜了，街道上的商店基本上都过了营业时间，只好找了个旅馆先住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卫宫就怀着昨天没能让亚伦吃到小蛋糕的莫名愧疚，带他到这家店里吃早点。
这种东西当早餐的话，营养可不会均衡啊。
卫宫忍住自己这样说的欲望，慢慢咀嚼着三明治，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叉子把盘子上最后的奶油都刮干净送进嘴里。
“好吃吗？”
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说起来有点危险，亚伦的脸上露出了此生无憾的表情。
“……真的很喜欢吃甜点呢，亚伦。”卫宫只好这么说道，跟店员结了账后，牵着亚伦的手走出了小店。
“很喜欢哦。”亚伦幸福地回答道，软绵绵的发梢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配合那张稚嫩的脸，总能让人发散思维联想到什么。
说起来，真的很像。
……和小猫什么的。
不光是头发的颜色，吃饭睡觉的样子也好、偷懒赖床的样子也好，就连手感也……
“……士郎？”
“诶？”
“士郎喜欢吃什么呢？”亚伦认真地问道，“都没有说过呢，喜欢吃的东西之类的……”
“我吗？我倒是什么都行啦……”仔细地思考了自己的喜恶，卫宫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其实准确来说也不是什么都行，而是将“自己”的欲望一再放低，全都为了某个目的而让路后得出的结果而已。
“那不重要”……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士郎好奇怪哦。”亚伦评价道。
“非要说的话，亚伦才比较奇怪吧？”顺着对方的话，卫宫继续说了下去，“明明很喜欢甜味的东西，却还是第一次吃这些……”
面包什么的分明也吃过，却不愿意碰这些根本没差多少的食物。该说是自定的标准捉摸不透，还是根本没想到这些呢。
“因为这些是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正常的城镇）才会有的东西嘛，是被别人需求的消耗品呀。”以让人稍微有些意外的正经，亚伦继续说道，“而且对我而言又不是必需品，唔、不如说这种东西只能带来享受才对……”
真是苦恼啊、他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维持最低能活动的水准就足够了，他只愿意犯下最低限度的罪恶。在此以上的能量获取统统都是更加罪孽深重的杀人行为——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愉快犯”之类的，满足的也仅仅是人类本能的欲＃望罢了，但做坏事是不能用本能当作借口的。
享受也好，奢侈也罢，并非是“不愿意”，而是“没资格”。
“……这样啊，亚伦的想法，我多少有点明白了。”卫宫停了下来，站在街边，低下头去注视着亚伦困惑地看上来的眼眸，“对亚伦来说，‘享受’是坏事吗？”
不会去吃美味的食物，不愿穿更舒适的衣服，住宿也只要有一张毯子就足够，和其他人的牵绊更是不需要，因为这些由亚伦来做的话、全部都是无法承担的重量，全部都是太过分的温暖。
只有经受足够的苦难才能勉强对得起生命中为了活下去而被消耗掉的东西。
“我想应该是的吧？”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亚伦茫然地回答，“不然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别人的享受而死掉……”
“随便挥霍当然是不对的、浪费当然也是坏事。”只肯定了过分的部分，卫宫继续说道，“但是，消费自己能负担得起的东西是没有错的，用劳动的报酬换取适当的享受也是没有错的——亚伦如果只是想吃小蛋糕的话、这种程度的渴望也是没有错的。为了它，我们已经付了钱吧？那样就是等价地换取了想要的东西，把相应的薪酬交给了生产了它的人，好叫他们继续源源不断地生产，这种事是不会有错的。”
农民花钱购买种子和农具、种植小麦，小麦卖给工厂加工成面粉，蛋糕店再买回面粉来做蛋糕卖给顾客，每个环节的都被报酬（钱）鼓舞着不间断地工作，只要这循环一天不停止，就会有更多人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或是填饱肚子、或是充当零食，总之在一般（和平）的环境下，怀揣足够的钱财的人是很难失去这些资源的。
这样的事并不是“夺取”别人的东西，而是“给予”别人机会，能够得到更多——哎、这话说出来虽然很像歪门邪道，但是道理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卫宫补充道。
歪门邪道。
尽管亚伦有些想要这么说，可是又说不出口。
如果说全盘否定这些年活着的意义，可能会就此崩溃吧，毕竟从某一天起，他就跟着某个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坚信（怀疑）着自己杀死的每个人必定是罪有应得。
——如果“活着”是没有错的，那么他一直以来，岂非只是在“杀人”而已吗？
“但、但是……”他小声地询问着，“没有钱去买的话，就会因此死掉吧？”
“那么就由我来帮助（拯救）他们好了。”卫宫用力地握住亚伦冰冷的手，那名为理想的姿态轻轻地笑着，“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啊、可是要成为正义的伙伴的。”
侧对着晨光的青年那琥珀色的眼眸在闪耀的光芒中熠熠地呈现半透明的鎏金般的色彩，又仿佛被神色中的温柔熔化，流露出灼热的液态金属似的柔软。
不要害怕。
就像亲手剖开亚伦的胸膛、放入石块的那个女人一样的语气，卫宫说道。
不要害怕，也不要哭了，我会保护亚伦的。
我会让亚伦也幸福的。
*
那可真是无稽之谈啊。
帮助（拯救）和帮助（杀戮）是完全相悖的。杀人一定会付出代价，一定会在痛苦的深渊之中越坠越深、遍体鳞伤。
况且有些事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比如有些人是绝不可能得到幸福的。
还没有男人的腰高的孩子费劲地抬起头去看他。
“这样就好了吗？”孩子用天真又稚嫩的声音发问，“这样会好吗？爷爷才说过回来要给我过生日，带我吃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这样就好了。”男人扭曲地笑着，细瘦的背佝偻着，无法控制双腿似的跪在一片血泊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啊啊、看啊薇欧拉，你的孩子是多么有天赋——为什么、为什么……”
瓶子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有着蓝色虹膜的眼球无言地随着男人的动作转动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被夺走呢？”他喃喃着，空着的右手伸出去，紧紧地抠住已死的老人的脸，指甲深深嵌进对方干涩的眼眶中，“是他逼你的吗？是他吗？你是只爱我的，姐姐啊，你明明只爱着我——”
男人似乎陷入癫狂了，疯狂地大笑着，把老人的头一下下用力地砸在地板上，凹陷下去的头骨被迫涌出更多血液，像是永远不会流干一样，很快在地上又积了一滩。
真奇怪啊。
那个孩子想着。
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也夺走了这里的一切吧。
他无法理解似的歪了歪脑袋，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灰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