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灰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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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杀了我吧。
男人并非在诘问，而是单纯地在叙述着这个事实。
是你杀了我吧。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已经什么都失去了，我只是想报复夺走了我的全部的那些人而已。啊啊、父亲也好，姐姐的丈夫也罢，还有对方那一家人，要把他们全都杀掉，否则不足以平复我的怨恨。
他捂住喷出鲜血的脖颈，茫然又可怜地继续说着。
为什么要杀掉我呢？做错了的明明不是我啊……若是能活下去，就算姐姐已经死掉了，我也会认真地抚养你，让你能够明白我才是对的、让你拥有足够力量去惩罚那些夺走别人的一切的家伙，让你成为出色的大人……
他顿了顿，放下手来，让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被切断的血管孤零零地支棱着，淌尽了最后一滴血液。
但是。
但是即使没有我的教导，你这不是也很出色了嘛……这些年来，究竟杀过多少人呢？“杀戮”对于你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本能”了吧？太可怜了，那杀人的理由根本不能成立。既无法享受，又不会痛苦，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机械一般地挥刀罢了。
男人微笑着说道。
干得不错啊，亚伦。
明白了自己只是杀人机器后，就这样沦落进无底的深渊中去吧。
根本没有人能够拯救你。
不如说、你所做的一切，决定了你早已无法被拯救。
亚伦睁开了眼睛。
此时仍是深夜，他们已经穿过了几个城市，住在边境线附近的旅馆中。和往常一样的一间房，卫宫在他旁边睡得正香，结实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微微内收，娴熟的保护姿态即使在睡梦中也非常完美。
而他的手指下就是卫宫正蓬勃跳动着的颈动脉。
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只要活着就能拥有现在和未来、生活在未知之中，就算暂时不知所措，还可以闯出路来，即使犯了错，也还有后悔或者改正的机会。
然而只要他将手指用力按下去，用不了多久卫宫就会死去——大概也不会感受到什么痛苦——就会和他一样，永远地停留在只有遗恨可言的这一刻。
——不要再向前走了。
一定会被抛下的，一定会被丢弃的。他现在只有站在原地的力气，但卫宫是注定要向着某处（理想）奔跑的。
到时候该怎么办呢？没有了卫宫，他又该怎么生活下去、怎么面对和从前的想象完全不同的死亡呢。
那压根就不是“赎罪”。
死就只是死而已。
那么黑又那么寂静的地方，那个太过寂寞、就连死前的痛被无限地拉长放大也令人感受到欣喜的地方，只要他现在手指一用力，就能和士郎一起去了吧。
那样的话……
“……亚伦？”
……可是一旦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会沉沦进去、再也提不起这样的念头了。
亚伦收回手，顺从地蜷在卫宫怀里闭上眼睛，小声地回复道：“嗯、我做噩梦了，士郎可以抱紧一点吗？”
环抱着的力道变大了。
正在被紧紧地抱着，再怎么说，如果是这样的拥抱，多少也能感受到对方切实存在的安全感了。
“我会保护亚伦的，所以不要害怕……”
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青年只是有些迷糊地说着，随后很快又睡了过去，均匀的呼吸扫在亚伦的发梢上，带来一丝温暖的错觉。
总是这样说，士郎真是太狡猾了。
可以被保护的东西，早在相遇前就不复存在了。
*
也稍微多尝试一下吧。
在“回家”的途中，卫宫这样建议道。
不知是该欣然接受、还是该再多做挣扎，亚伦纠结地皱着眉毛，张口去咬还热乎乎的蛋挞。
对之前的他来说，这种感觉大概就像生吃人肉之类的吧……不过那样说也太恶心了点。现在口中的可不是什么东西的血肉那种生冷血腥的口感，而是甜蜜又滑嫩，只咬了一口就化成了糖水滑入喉咙。
非但不会因为别人活着而死去，反而还会吃到这样美味的东西——活着原来是这样的。
曾经自己的作为是多么可怕的错误啊。
他垂着眼睛看了会儿黄澄澄的蛋挞，小口地咬下酥脆的挞皮。
“怎么样？”卫宫微笑着问道，“好吃吗？”
“嗯！”
不管怎样，他还是这样回答了。虽然感情上正因自己的过去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好吃的甜点也难以下咽，但既然被询问了，就有必要说自己的真实感受。
真的很好吃。和那天吃到的小蛋糕是不同的感觉和甜度，两样都非常好吃，是他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啊、那就好。”卫宫好像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向车站走去，“接下来就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了……亚伦之前有坐过吗？这样的火车？”
亚伦诚实地摇了摇头。
“是、是吗……”卫宫又笑了笑，按捺下自己吐槽的欲＃望。
真是不可思议啊、尽管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连火车都没坐过，可是身份证明却十分齐全，无论是社保卡驾驶证还是护照之类的，在亚伦的那个旅行包里一应俱全。
总觉得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比较好了……哎、算了，他大概也有他的生存方式吧……
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卫宫带着亚伦检票上车，坐在位置上，从包里拿出地图来，思考着下一站该到哪里去离目的地更近。
总之还是越快越好吧。
时间过于有限了，必须得赶快才行。
“啊、对啦。”扒在窗边看了会儿外头的人来人往，亚伦突然问道，“士郎之后要做什么呢？送我回家之后？”
“我吗？”思路中断了，卫宫略微怔了怔，认真思考了起来，“这么说的话，嗯……在确定亚伦可以好好活下去之后，大概还是会和之前一样吧？”
“之前？”
“唔，到处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之类的吧。”重复地诉说着自己的理想，像是肯定自己一般，青年笑着回答道。
“我也可以去吗？”
“……亚伦？”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脑海里闪回过梦中的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不是的。
能拥有的东西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即可碰触得到——就好像从始至终，想要得到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想要被抚摸、被温柔地对待，想要时时都能看到温暖的笑容。
“我想和士郎在一起。”亚伦再一次说道，“我也可以去吗？”
“……会很辛苦的哦？”清楚地知道这条路荆棘遍布，卫宫叹了口气，“也不能吃到好吃的甜点，说不定还要在沙漠里风餐露宿，万一迷路了还会几个月都见不到人……”
“可是士郎会在吧？”用异常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亚伦期待地看着对方，“有士郎在的话就好啦，那些事我才不会害怕呢。”
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啊。卫宫哎地又叹了口气。
不答应的话，没准这孩子会哭出来吧……不、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但是看到那双眼睛中流露出失落的神色，对他来说也分量足够了。
况且亚伦早就是孤身一人了。就算是将他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好，对于这个孩子的请求，他怎么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啊。
“等亚伦回到家后，如果还是这样想的，”他犹豫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到时候就再好好规划一下吧？”
士郎是答应了吗、少年兴致高涨地发问，得到犹疑着的确定后高兴地扑进了卫宫的怀里。
带着体温的、清爽的气味将他温柔地环抱住，好似生命本身的味道牢牢地裹着他的心神，就像他此刻也真实地活着一般。
好喜欢士郎啊。
他想道。
可惜的是、深渊之中是无法瞥见光明的。
那道微弱的光线，兴许是上头不知是谁的某人丢下来的废弃的手电筒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灰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