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尘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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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早了，两个成年人先把亚伦哄回去睡觉，之后连汇报带整理一共花去了两个多小时才完成打扫烂摊子的工作。营地里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几乎全部难民都在昨晚趁乱逃跑了——也不能怪他们，几个家伙打晕了带着枪的志愿者们，抢走了枪胡乱开枪，虽然所幸没造成什么伤亡，但有些人的受伤是不能避免的。
早就被枪炮声吓成了惊弓之鸟的难民们为近在咫尺的炸响而陷入恐慌，又经过一些早有准备的人的煽动，于是纷纷逃离了这里。
就算被志愿者们劝阻过，慌乱中的他们也没能听进去，甚至因为怨恨着志愿者们没能守护这里的安全而推推搡搡，差点发生什么踩踏事件。
“没办法啦。”卢娜拿出几包压缩饼干来，分给卫宫两包，“你也会离开吧？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哎、留下来的只有贝雅和迪莱先生他们呢，说不定我们能带他们去其他城市……两三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迪莱先生……啊，是那位……女士的丈夫吧。他的孩子也跟着他留在这里。能被带去其他城市安全地生活下去最好，不能的话、这些志愿者应该能够妥善照顾他们吧。
卫宫接过压缩饼干，点了点头：“那亚伦……我会负责送他回家的，可以吗？”
“他吗？说实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啊。”卢娜耸了耸肩，“不过我猜他肯定很乐意跟你走的。他不是挺喜欢你的嘛？”
女性打趣般地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
“……哎、啊。”卫宫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是很黏人啦……”
“诶——？”卢娜意味深长地挑起眉，随后笑起来，“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对我们来说，他可是个神出鬼没的神秘人……总之，你们也要加油啊。”
我会的，你们也是啊、青年这样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是收拾这些帐篷啦。”卢娜把手搭在腰间，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事无成……又要被老头子骂了。啊，对啦，我们大概中午就走了，你们最好也不要在附近逗留太久哦？”
把这事仅仅当做好心的忠告，卫宫答应了下来，和她告别后就回到了帐篷里。
有点出人意料的是，亚伦并没有蜷在被子里补眠，而是含着草莓味的糖块坐在床垫上发呆。
“不困吗？”连续奔波了一个晚上，就连自己也感到疲惫了。卫宫这样想着，在他旁边也坐下来，揉了揉他柔软的发梢。
“唔……说好了要告诉士郎的嘛。”亚伦伸了个懒腰，顺势舒舒服服地窝进卫宫怀里，抬起头去看他，“士郎不会讨厌我的吧？”
“嗯，无论亚伦说什么，我也不会讨厌亚伦的。”卫宫调整着姿势，好让对方能更舒服些，“所以不要担心了。”
*
这不是个很长的故事。
一切的起因是亚伦的母亲——不，对于那个女人来说，说是起因也有些过分了。也不知该评判那是个求而不得的故事，还是该说是因爱生恨的故事。总之，当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家看望重病的父亲时，正好碰见了被父亲刻意从她身边支走了多年的、曾经与她相爱过的亲弟弟。
而他看着亚伦的眼神，正是饱含着实质般杀意的眼神。
那个夜晚是亚伦的记忆尤其深刻的一晚，他的母亲用奇妙的术法剖开他的胸膛和心脏，将一颗呈现深深的茶褐色的小石头放了进去。
随后还有那些散发着诡异的光彩的法阵，一个又一个地沉入胸前那个大大敞开的伤口之中。
啊啊、那确实很痛，痛楚从硬生生被切开的心脏处爆发，喷溅出的血液烧灼一般地向四肢百骸回流，被突然抽空又填满的胀痛一刻不停地反馈回脑海之中。
或许他已经死掉了，偶尔会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又一直一直地从那个黑漆漆的、寂寞的地方醒来，眼前依然是哭泣着在空中写些什么的母亲。
他想要叫住她，但嘴被堵住又无法喊出声，在发现如何表现痛苦想要撒娇也无法博得母亲更多关注后，他便开始强行让自己感到麻木——无论是对疼痛还是濒死的感觉——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那是似乎曾经在父亲的书中看到过的符号，可父亲当时说他还太小了、还不能理解这些都是什么，等到他再长大一些，就教给他。
是用来保护亚伦的东西哦、女人突然这样说。
可是那只是尚未完成的把戏而已。那块宝石提供的只是“记录锚点”般的作用，就像是文档的自动保存功能一样，只不过记录的是他二十四小时内的生存状态；而那些法阵则是在他死时进行自动“读档”的魔术，同时会将宝石中存储的时间平均拉长至五年。
不过是追求永生的家族的失败品，最终也只能在死后再活五年罢了。
“所以不会受伤哦？因为现在受的伤在当时（死前）是‘不存在的东西’嘛。”少年兴趣缺缺地补充道，“嗯……但是死掉的时候会很痛苦吧？毕竟当时可是绞刑诶。行刑时间变成一两天那么长也挺糟糕的……”
当然啦，既然是读档，作为存档文件的宝石被破坏掉的话，就会连抢救机会都没有地即死才对。
卫宫感到背后发寒。
亚伦是绝对无法被拯救（已死）之人，是已经没有幸福（未来）可言之人。
生与死是不可能被逆转的，况且发生在他身上的也绝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迹，而是用不可知的手段将他转化成还能思考的行尸走肉的魔术（诅咒）。
“……那、”他干涩地开口问道，“那样的话，亚伦一定会死吧？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亚伦继续活下去的——”
“士郎的问法就很奇怪诶。”亚伦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我早就死掉了吧？”
卫宫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人确实已经是死亡的幻影般的存在了。在那阵法启动之时，就再也无法用自己这双手为他带来什么了。
……自己还远远碰触不到那理想的边缘。
人类的力量是有限的，简直是太过有限了。
他咬了咬牙，放松了不知何时紧紧抱住少年的手臂。
“亚伦的家里……会有帮助亚伦的方法吗？”
哪怕是将那个期限再延长几年，说不定能找到拯救他的方法、渺茫的希望会更大，所以哪怕只是这样也可以。
青年在心里祈求着。
亚伦的脸上却出现了苦恼的表情。
“不知道诶……但是、他们应该都死掉了吧？”他这样说，抬头时注意到了青年绝望的神情。
像是犯下了难以赎清的罪过那样绝望。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帮助自己并不是对方的职责，自己也绝非他赎罪的对象才是。明明前几天还只是陌生人，他却会因对陌生人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绝望。
真是无法理解。而自己心中这因他的绝望而疼痛的感受、也真是不能理解——
他轻轻地摸了摸卫宫的眼尾。分明没有泪水流下来，那双痛苦的眼睛却给人一种正在流泪的错觉。
原来身边也不尽是靠着向他人乞求才能生存的废物、也不全是抢夺他人的资源才能活下去的罪人。
——士郎是、想要帮助（拯救）别人的人，那就和我是一样的呢。啊啊、帮助（杀死）别人的那种快乐和失败时的痛苦，原来士郎也是一样的。
他恍然大悟般地回过神来，轻轻地捧着卫宫的脸，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眸。
“没关系的，士郎，不要害怕。”他温柔地说道，“那么就、由士郎送我回家，带我去找拯救（杀死）我的方法吧？”
即使他是必死无疑的，可这不仅会使他感到解脱和赎罪的快乐，也能在途中让士郎看到更多希望吧？
所以就这样约好啦。
少年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尘埃（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