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寞紫

4、第四章

　　那日过后宁仲似乎就忙了起来，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偶尔出一次院落都见不得他，一问才知道那人在书房或者去了宫里。
　　宁仲不来找他，他也偷得清闲，那只兔子被他喂得肥肥的现在整天窝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一步。宁仲抱着一只兔子在将军府里转来转去的，几日下来出了几个不让进的地方外其余的倒也摸索的遍。
　　今日苏瑜拎着灰兔子一路闲游到后院一处较为冷清的地方，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马粪味，估计就是马厩了。
　　马夫正在剁马草，所以根本没有察觉有人来了，直到身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惊吓地他差点剁到了手指头，他愤愤地抬起头却见来人不是布衣小厮而是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翩翩公子。
　　“您没事吧？”他离开转变了态度，显然刚才的事情也吓到了这位贵公子，马夫认得他，前段日子就是这个人坐在他的马车上与将军一同出去，若他没有猜错，这位怕就是那位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将军的男宠了吧？
　　“公子找小人有什么事情吗？”马夫惶恐地问，唯恐自己那日哪里惹到他了。
　　“无事，我只是随便逛逛……你不要这样拘束。”苏瑜行了个礼：“刚才是我冒失了，还请大哥见谅。”
　　马夫何曾遇到过这等待遇？多数人见了他不过是不冷不热地吩咐一声或者让他离开，他也许久没有回过家了，没有小辈会对他这般，这样想着对眼前人的印象不由生出几分好感，在心里默默将他划分为可怜人。
　　“哪里哪里！公子倒是怎么想起和我这样的莽人搭话？”马夫连连摆手，将双手往衣襟上一抹，随便就坐了下来。
　　苏瑜看得出这个男人性格忠厚粗狂，他的笑声郎爽，连自己也被感染了些许，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不在生硬着，“府里没有人和我说话，大哥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
　　马夫愣了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马夫想问问但还是忍住了，总的来说他也不过是个下人，面上这位怎么着也比他尊贵些，或许自己就是看上去老实本分了些吧，才让这位公子肯屈尊和他聊上一聊。
　　“你在将军府干了多少年了？”苏瑜随意坐在一旁的木头上，似乎并不在意思衣服的事情，马夫盯着看着。
　　“快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就在将军府，”马夫回忆道，他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欣喜的表情：“那个时候老将军和其他公子都还在。”
　　“将军还有兄弟？为何从没有听说过？”苏瑜惊讶道，他来府里许久也不曾听宁仲讲过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见到什么所谓的兄弟。
　　或许苏瑜看上去也不是乱嚼舌根子的男人，又或许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往事，马夫叹道：“有啊，老将军有三位公子，将军是最小的那一个，可惜除了将军都是薄命的人啊。”
　　苏瑜心里觉得里面大有文章，表面不动声色地听着。
　　“夫人死得早，三位公子全凭老将军养活大，老将军当年在先皇面前也算是大红人了，可是先皇死后不久将军府遭遇了一场大火，除了将军外全部都没了。”情至深处马夫忍不住也落下了一滴泪。
　　“火？”
　　“对，定是有人要谋害老将军啊……”马夫擦了擦眼泪：“可不知为何偏偏肯留下将军。”
　　苏瑜了然，老将军战功赫赫，在朝廷里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虽然有一个丞相压着，可俗话说功高盖主。不绝后怕就是为了让良将后代继续为自己效忠吧，果真伴君如伴虎，谁也想不到自己下一刻是什么命运。
　　“这怕就是命了，位居高堂也不见得有什么快乐，下至草野也不见得辛苦。”苏瑜感慨道，命运本就无常，人生在世哪得几分清闲？饶是青莲居士也落得仕途不如意。
　　马夫嘿嘿一笑把最后的一把马草剁了，双手往围在腰间的汗巾上一抹坐在地上看着苏瑜，这个粗狂的汉子眼神炯炯有神，笑容郎爽，“公子，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爱管闲事，天下事还轮不到天下人去管，天塌下来朝廷先挡着呢，我们怕啥？”
　　苏瑜一愣随即被说笑了，他不说话就是静坐着看着马厩，是啊，就算他再怎么操心，这个国家也轮不到他这等卑贱地位的人去管。倒是这个马夫看得明白，活在当下也不失道理。
　　“愚钝多时，今日被大哥好好说教了一番，真是茅塞顿开啊。”苏瑜拱手道：“在下苏瑜，是一个琴师。”
　　“王府里的人都喊我马三，你也就跟着喊吧。”马夫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马大哥。”苏瑜说道，“我就这么喊你吧，将军快回来了。”他起身拍了拍衣衫。
　　马三毫不在意地一挥手，面带笑容：“去吧，下次有时间再来啊。”
　　出了马厩，日头正盛，苏瑜绕着内院走了一圈，正好碰上了刚从宫里回来的宁仲。几日不见这人似乎疲倦了很多，眼底可以看得见乌黑，那张脸也布满了困倦。
　　“你回来了？”苏瑜看着他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
　　“回来了。”宁仲无奈地向他笑了笑，张开双臂。苏瑜站在那里，看着他这样有种想要推开的冲动，可是一看那张疲倦的面容却抬不起脚。熟悉的气息环绕过来，身上一重，接着就是耳边浓浓的、带有困意的声音。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苏瑜哑然，隔着他看那个穿着盔甲的男人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有人。”苏瑜开口，声音有些涩。
　　“没关系，他不会在意的。”宁仲微微闭上眼睛，他现在就像好好睡一觉，夜以继日的操劳已经让他疲倦，宫里明争暗斗比战场要累人的多。“还好有你。”他心里想着，也说了出来。
　　怀中人身体一瞬僵硬，什么也不说，但宁仲感觉有一双手反抱住了他。
　　“好好休息吧。”
　　“你陪我。”带着撒娇的意味。
　　“……嗯。”
　　宁仲直起身子放开了他，转头对那个男人吩咐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语气不冷不热，与刚才派若两人。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苏瑜看了一眼，就被宁仲重新拥住。
　　“不许看他，看我。”这人真是霸道极了。
　　男人真的是累狠了，进了屋子躺在床上便睡着了，苏瑜呆在里面，看着男人眉眼如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管得住那千军万马的，这几日估计在兵营了，看他手中磨得一片红肿，苏瑜把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着那薄薄的一层茧。
　　“值得吗？”他想，“保护那样对你的朝廷？”
　　宁仲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梢头，他起身只见灯火摇曳，桌子上摆着饭菜看着还冒着热气。宁仲走过去，正巧苏瑜推门而入。
　　“睡得还好吗？”他问。
　　“这几天睡得最好的一觉了。”宁仲无奈地笑了笑，拿起筷子挑菜，“吃不好睡不饱，心里还揣着个你。”
　　“不正经。”苏瑜暗自白了他一眼，坐在他旁边替他倒了一杯茶：“怎么，外面又不安稳了？”
　　“嗯。”提起战事，宁仲皱起了眉头：“那群饭桶，欺软怕硬，对那群蛮子心怀畏惧对百姓却横行霸道。”
　　“人性本就如此。”苏瑜轻声道：“强存弱亡就是永恒的定律。”
　　“你说的对，”宁仲吃了一口菜，看着轻轻晃动的烛火：“所以你还想出去吗？你以为深宫墙外是一副国泰民安其乐融融的景象吗？你深知这些道理却没有亲眼见过。”
　　“为官当道，欺压百姓，强抢民女。”
　　“兄弟相争，姊妹互欺，功名利禄。”
　　苏瑜沉默，他低着头替他布菜不吭声。他的确没有想过离开宁仲后要去哪里，也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多年不见宫外，他似乎早被那种生活所抛弃，出了宫门依旧举目无亲，孤身一人。
　　“或许过不久我就要重新上战场了。”宁仲自顾自地说：“听皇上说，这次那群蛮子出了一个有本事的将领，好像还是可汗的儿子。”
　　“你担心什么？”苏瑜道：“你怕打不过？”
　　“不担心，我就是担心，万一我死了，这个国家还有谁能守得住。”苏瑜看着那个人满眼的忧愁的倦意。
　　“不说这个了。”苏瑜岔开话题，“这几天我又学了一首新曲子，等会儿弹给你听。”
　　“我听不懂。”宁仲苦笑：“你弹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听不懂也听着。”苏瑜难得一笑：“皇上的御用琴师给你弹曲子，你不赏个脸？”
　　“赏，赏。”宁仲哈哈大笑，一把拽过苏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只要你肯弹，我听一辈子。”
　　苏瑜涨红了脸，推开他就走：“不弹了，将军还是好好休息吧。”
　　一只手拉住了他，那个人从背后紧紧抱着他，鼻息隔着布料都可以感受到热气。
　　“让我抱一会儿。”身后人喃喃道：“就一会儿。”
　　苏瑜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手无处可放，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
　　“被人看见了。”末了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那人还是埋着头。
　　他这几天从未如此急切的期盼着回家，从前的他在关外也好，在军营也好，在家也好，怎么样都是一个人了无牵挂。可是这几天他根本呆不住，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家里的这个人。那副模样就像刻在了眼睛里，一睁一眨都在眼跟前。
　　“放开吧。”苏瑜拉下他的手：“饭菜要凉了。”
　　“你还弹琴给我听吗？”宁仲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会吗？”
　　“……这样真恶心。”苏瑜转身就走，身后宁仲狡猾地笑了。
　　苏瑜最终还是谈了琴给他听，那个半吊子都不如的将军听到一半就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苏瑜人已经不见了，就空留他和快燃尽的烛灯。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看着外面浅浅的月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头苏瑜也已梳洗罢了，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顶。他犹豫了，自己清楚地明白着。按理说他本该不去关心他不去理会他让那人自觉无趣然后是放是赶都无所谓，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何自己这么被动，默默关心着那人一举一动。
　　不该这样的，他想，不该是这个样子。他的内心杂乱无章，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苏瑜推门去前院正巧碰到要出门的他。
　　“这么早吗？”他问。那人穿着官府十分好看，那死板的颜色将他衬得有威严很多，不难想象他在战场上杀敌是怎样的英姿飒爽。
　　“对，军营里很忙。”宁仲点头，突然靠近他，苏瑜惊了一下，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搭在他眼袋下，宁仲心疼地看着他：“没睡好？”
　　“没有。”苏瑜轻轻拨开他的手，淡然道：“快走吧，该迟了。”
　　宁仲点了点头，“我晚上回来，你有什么事找管事的说，你不用怕他，要什么都找他。”说罢便匆匆离开，苏瑜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恍惚，突然想起这人吃没吃早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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