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东风烈烈

7、小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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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也要救吗？”
　　家仆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这以下犯上的举动任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更不必提犯上的对象是赫赫有名的小福爷了。“我说你心也太软了吧？又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么？”他笑嘻嘻地揽着小福爷推开门走出去，嘴里噼里啪啦啰嗦个没完，“那照你这个想法，咱们今天就不该来教训这老东西，免得这一船儿都跟着陪葬是吧？”船内热闹非凡，乐声人声把他的声音掩盖，没人注意到小小家仆几句之间，竟打点好了他们一厢绝路。小福爷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抽出身来，神色淡然，抬眼审视着人群，“可怜长春舫，巧夺天工，机关精妙，多少权贵人士，今日皆要殁去，不免心里怅然。”
　　听到那句“机关精妙”时，家仆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冷意，他抱起双手自顾自走到小福爷前头去了，背影瘦削得像一根桅杆，步调像他的语气一样吊儿郎当：
　　“事到如今，侍郎大人不会要和我说什么不忍心的话吧？不要忘记了这船上的什么富贵狗官，哪个手里是干干净净的？干净的又怎么会在一条贼船上，长春舫？一船脏水！”家仆突然停下了，转过头来看着那位小福爷，他的眼睛亮的出奇，比天上的圆月更甚，冰凉凉地钻心，然而脸上的笑看不出假意，好像真的一直那么开心似的。他慢慢开口“少锦，走到这一路了，谁人惜命呢？”
　　“……”被唤作少锦的小福爷不接话，跟在家仆背后，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行过人群，一时恍惚，竟分不清谁主谁仆。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主仆之说。
　　“到了。”两人停在船内靠里的一扇门前，位置相对来说隐蔽许多，也没那么热闹。门口待命的两个下人虽打扮得并无不同，但见着来人眼神也丝毫不偏移，有眼力的就能看出不是一般下人。船之行水难免摇晃，看门的与来客的四人却岿然不动。直到小福爷从怀里掏出一副折子，那两位才看过来。
　　这折子与方才上船用的又有不同，暗红的纹路里藏着王俞杰的私印，十分有厚度。其中一个下人接了折子，仔细确认后，轻轻在手套背后一擦，那折子竟无火自燃，不消一会就变成夜风里散去的灰，无影无踪了。“我就奇着这折子怎造的那样厚重糙手，原来是火砂纸，可这原本不是朝廷专批给军用的么？”家仆一双手背在后脑勺，有意无意地问道。
　　下人并不去接茬，接了折子的那人压低了声音道出五个字，“长夜春无眠。”
　　“福乃天河至。”家仆悠悠跟上，那下人似乎对不是小福爷接的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也不做过多打探，很快就收回目光，微微欠身行礼，“百闻不如一见，小福爷，二位这边请。”说罢便推开了门。
　　原来门没锁，还以为开门有什么复杂机关呢，不过想来有人要推开这门都会被那二位阻挡吧！家仆心道，进门余光看到他们一人留下，一人紧紧跟上，便大着声音对小福爷说：“这王大人真够神神叨叨，不过是一起聚着了吃顿饭，好好过个节，居然见个真人也一道又一道金贵得不行，架子摆的比皇帝都大，谁愿意给他这个面子！要不是各位老爷都是能容得的，谁爱来谁来！”饶是他语气带了十分的刻薄，那下人也神色如常，丝毫不受他话的影响，低眉顺眼地从他们后边绕到前头来引路。他见没人搭理，说的没意思，也住了嘴。
　　门内并无新奇，桌案锦帐与别处一致，倒是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清净。“这？”小福爷不解地问向下人，家仆却不惊讶，拍了拍小福爷袖子，示意他看着。下人走近桌案，拿起边上一盏灯，忽闻一阵锯木之声，伴随着隐约的碰撞，“吱呀”那桌从中间分开一条细线，越张越大，张到可供人出入的大小时停下了，一段精致的木梯映入眼帘。“请吧。”他伸手，自己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只是单纯地立在入口。
　　二人下了暗道，才开始仔细地打量，不由得感叹长春舫内部的奢华，单说这木梯，即使是暗处边角，也雕花繁复，满眼的西洋风格。“啧。”家仆皱眉，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全是些花哨玩意。”“看来你很不喜欢长春舫，我倒是觉得十分精妙，让我大开眼界。”眼下暗道宽度仅通一人，主仆一前一后，并无外人，小福爷话才多了起来，老老实实地称赞道。家仆就差把那句土包子写在脸上了，不屑地看了一眼他，“你懂啥？西洋人的机巧之术溯其本源，也是偷师我朝，速成后加了自己的一派，其实用也像它的风格一样，华而不实，虽说部分西洋机关师的确是有点真本事，不过大多数都是唬外行的噱头，尤其是在大型物件上。”他敲了敲暗道的壁，一声闷响，“如此大量使用砌花，从用料到工艺上都是不适用于行水工具的……王俞杰号称格外爱好机关奇术，颇有研究，才在自己的爱船上来这一发炫耀炫耀，现在一看也是一瓢水的水平。”小福爷乖乖听着，等他停顿，才适时提出问题，“那这样究竟有何不妥呢？”
　　“你还听不出来吗？我敲那么响，为了好看用雕花的料做这样的机关，重了不少啊。行水要轻巧但不可没有分量，你还要想到，这长春舫，是艘货船。”他与小福爷一起停在暗道里，手里抚摸着壁上凸出来一块花纹，雕的是一只狮子，惟妙惟肖，“货船对自己本身的重量要求更精确，更不要提长春舫这样规模用途的货船，我方才上船时就观察了，长春舫的吃水很有问题，很明显头重脚轻，这样的机关想来只有这一处有，那就理所当然这里更重，吃水也是船尾比较深，真不知道它平时是怎么运货过那么多次远路不出事的……”不对！违和感浮上他的心头，家仆又默念了一遍自己说的话，仔细回想上船的场景，那股违和感又放大了一倍。他扶住下巴，褪下脸上笑嘻嘻的轻浮表情，满脸严肃，明显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哪里可疑了吗？”小福爷凑近一步，低声问到。
　　江湖上有一个有关机巧奇门的神秘传说，相传有一人不知师承何门，年龄相貌皆为不详，但其一双手堪比鬼斧神工，可以木造人而无异，造鸟兽落地而鸣，纵机关如家珍。虽然传说都有捕风捉影的神化成分，有的甚至并无其人，但这个传说的中心人物却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江南各处市井，你可以一直听到他的事迹和评价，有好有坏，褒贬不一。他有太多的身份，江南第一富商，机关师，朝廷钦定皇商，情报贩子……没人见过他的真人，即使他府邸边上的居民，也没见过府上的一个人影，有相传是年轻的男子，也相传是美貌妇人，太多属于他的传说，在江南的桥洞屋檐间弯弯绕绕，让人拼凑不出完整的他，即使是与他交易过的那些大人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神秘至极。但是他又是存在的，真金白银的货物，千真万确的情报，也确确实实地塞到那些有求于他的人府上。人们只知道他的字里有一个福，便都将他唤作“小福爷”。
　　小福爷极其擅长机关，各界公认。而这位暗道里一脸疑惑的大人，凭谁看了这场景，都会拍板“绝对不是他！”
　　“少锦，待会见了王俞杰，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我支出来，我有东西要确认。”家仆收起沉思的表情，慢慢浮上笑意，甚至比之前更甚，让人看了恶寒。他笑嘻嘻地一字一句道：
　　“可能有人，要和我小福爷抢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