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8、第 8 章 夜半时分，

　　夜半时分，密林间的小院，孤独而静谧。一阵晚风吹来，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
　　此时的参商，平卧于床上，安然入眠。不知怎的，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眉目微动。就在他睁眼的刹那间，一抹黑影自屋外掠过！参商立时翻身而起，推窗而出，自屋后跃上房顶，与来人相对而立！
　　屋顶上的两人，正紧张对峙着。而院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了“老酒鬼”，就站在院墙的一角，注视着屋顶上的情形。
　　来人身穿夜行衣、黑布蒙面，看不清面容。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自知避无可避，便率先出手，拳头如闪电般朝着参商就挥舞了过去！参商一个侧身躲过，随即反击！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每一次踢脚，每一个拳头，都可谓是雷霆万钧、势如破竹，却奇迹般地没有弄响过一块瓦片！原来高手过招，都是如此般地历练狠辣，却又云淡风轻。
　　几十招过后，屋顶之上的战况愈加胶着了。来人眼看难以取胜，更何况，院中还有另一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犯错，好见缝插针进来，以二对一！不能再耽搁了！他趁着侧步后退，与参商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即翻身自屋后跃下，顿时没入了密林之中！
　　“老酒鬼”万万没有料到，那人逃跑时的身法，竟会如此敏捷！他赶紧一跃飞上屋顶，打算前去追赶，却被参商给拦了下来，“不用追了——我知道他是谁了。”话毕，他伸手指向屋檐的一角，只见一条发带正挂在上面，随夜风轻轻地飘扬……

　　清晨时分，程洛兮正在屋子里收拾包袱。
　　参商靠在门框上，轻声问道：“你决定好了？不跟老酒鬼去凛原城，而是随我前往诸华城？”
　　“嗯！我一定要去诸华城！”程洛兮无比肯定地回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争取熬过在医兽司里的三年。”
　　“好。我们尽快出发，去诸华城还有一段路要走。”

　　“你怎么还不收拾？”看过程洛兮之后，参商又转身踱到了老酒鬼的房间里。
　　“我说，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老酒鬼”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没有一点想要拿起包袱跑路的意思。
　　“你真以为，不过只是因为那小子，曾在闾丘城里见过洛兮，所以我就想要把我们三个人，都给转移了吗？”
　　听闻此话，“老酒鬼”立马收敛了笑容，“难不成——那家伙还知道其他的事情？”
　　“我不能确定，但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妙。”参商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从乱葬岗出来的时候，洛兮已经是昏迷不醒，为了不耽误治疗，我只好带着她在闾丘城落脚。几天之后她终于醒转，把自己的身世经历都告诉了我。凡定罪之人，户籍案皆收录存档。由此一来，就算逃脱了也难以再光明正大地谋生。所以我便决定，潜入西陵城守府，毁掉岭陽之乱的获罪名单！”
　　“从闾丘城前往北殷城，必当途径品竹茶轩。所以你才先一步飞鹰传书，让我在那里等候丫头，而你随后再到”，“老酒鬼”想到此处，便直接脱口而出了。
　　“没错，当时我是以防万一。西陵城毕竟是三大外城之一，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一定就能悄无声息地毁掉名单。若事情败露了，西陵城无疑会即刻发布通缉令。而闾丘城紧邻着西陵城，瞬时便会被牵连进去。若是我一个人，倒还可以轻易脱身。但若带上伤病未愈的洛兮，而她当时的身份又尚未洗清，无疑会招来麻烦。所以这才让她先行离开，前往品竹茶轩与你汇合。”
　　“可惜那丫头太过死心眼，以为你此去定是危险重重，甚是担心，竟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反而是捱到了第二天下午时分，眼看实在是等不到你了，才赶忙出城。谁知竟封城令起，结果就被守卫给抓了起来”，“老酒鬼”忍不住接言道。
　　“可你知道，闾丘封城，却并非是因为我败露了行踪吗？”
　　闻言，“老酒鬼”顿时睁大了眼睛，满带疑问地看向参商，“莫非——西陵城此前，还发生过别的事情？”
　　“我倒并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可以确定的是，我跟引发这一连串事故的人，在西陵城守府里，曾经交过手！”说到此处，参商的目光变得十分犀利起来，“那日三更时分，我潜入城守府，还没有找到存放户籍案的地方，就跟另一个夜行者迎面相撞了。当时夜色太浓，我们没有看清楚对方，都以为是碰到了府中巡查的人，便交起手来。直到十几招后，一道跃上屋顶，借着月色才发现，原来彼此都是蒙着面的潜入者。西陵城守府绝非比试之地，所以我们俩各让一步，彼此错过了。后来没过多久，府中传来警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窃了。城守府顿时灯火通明，我也不便再四处行动，只好先躲了起来。直到第二天夜里，才终于找到了岭陽城的户籍案，并将其偷偷销毁了。”
　　“正是因为西陵城守府先有东西失窃，所以丫头才会在你返回之前，不慎被抓了”，“老酒鬼”点了点头以示理解，却转而问道，“可这跟丫头在闾丘牢房里碰到的小子，也就是昨晚跟你交手的那家伙，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小子的武功，跟两年多以前在西陵城守府里遇到的那个蒙面人的身法，根本就是同出一辙！”
　　听到这里，“老酒鬼”终于完全明白了。
　　若是一般的练武之人，倒也不见得几次交手之后，就能把别人的武功路子给记下来。但参商是何等高手？他的记忆当不会有误。而那小子的武功虽不敌参商，但在百招之内还不至于落败。由此可见，武功修为倒也不差。那么转念一推，既然参商能够记得他的武功身法，他也不见得就识不破参商的功法。这样看来，那小子极有可能会是，他们苦心布置的全局里，一个暗藏的隐患。而他现在身份不明，参商又无法久留于北殷城中以作调查。所以转移一事，无疑是防患于未然。因为至少这样一来，就算那人有心调查，一时之间，也难以对证。
　　然而想到此处，“老酒鬼”却有着跟参商不一样的看法。“老酒鬼”心里明白，由于那百余年来的风风雨雨，参商几乎都是独自走过，所以才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格，总是习惯把所有的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绝不依靠他人。若是遇到忠心追随之人，或者是心里无比在意的人，参商就更是要将他们全部都保护起来，以防任何形式的伤害。但今时今日，“老酒鬼”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替他的少主分担。
　　“我说，您怎么到现在为止，仍旧没有一点‘少主’的样子呢？我知道，让我去凛原城，是为我的安危着想。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哪一天，连凛原城都暴露在了敌人的眼中，又该如何是好？”
　　“至少到了凛原城，你们还能互相照应。而在这北殷城里，就只剩下你孤身一人了。”参商依旧坚持，要让“老酒鬼”暂离此地。
　　“那件令你担忧的事情该怎么办呢？等你五年之后从诸华城回来，再做打算？那小子无疑是北殷城的人，而且说不定，还是世族子弟。危机已然埋下了，一味地暂行躲避，只能将我们置于被动的局面。在我看来，还不如就让我留在北殷城里，打探清楚，也好先发制人，早做打算。”“老酒鬼”据理力争道。
　　参商心里也明白，在对手身份未明的情况下，先行打探清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己方已有破绽，若是继续呆在这混沌不明的局势中，很难说万无一失。思量再三，他决定再行劝告一番，“目前最为棘手的就是，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很难确定，对手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也许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聪明，或者说，他对我们，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小心为上。”
　　“老酒鬼”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但我也有我的办法。这种时候，你应该学会相信自己的同伴才对。”
　　参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口答应道：“好吧。万事小心！”

　　程洛兮收拾包袱的时候，再次看到了那条曾被少年夺走的发带。她拾起发带，久久无法将目光挪开。这条发带，是娘亲生前为她编织的。从程洛兮记事起就知道，娘亲身体不好、行动也不方便，只能经常躺在床上。只有当天气晴好的时候，才会勉强坐上木椅，看看窗外的世界。但娘亲从不伤悲、消沉，因为她有一双巧手，总能为他们父女二人绣出漂亮的衣服、药袋，编织出精美的发绳、腰带。娘亲常说，只要看到他们父女二人高高兴兴的，她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只可惜，那慈爱的脸庞，在程洛兮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程洛兮的泪水不禁充满了眼眶。
　　原本以为，这条发带是找不回来了。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它竟又重新回到了程洛兮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