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7、第 7 章 “其实我倒

　　“其实我倒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过于担忧”，见参商犹豫不决，“老酒鬼”继续说道，“若是换做寻常女孩，医兽司自然是去不得的，可洛兮是寻常人吗？先撇过她那坚韧不拔的性格不谈，就单说身体素质，已经比那些普通女孩不知要强上了多少倍。这两年多以来，你也不是没见过她伤病卧床，但受的伤多归多，可恢复的速度也是极快的。洛兮本就出身医家，平日里深谙调养之道，全身筋骨比常人要强健上许多。更何况，洛兮的父亲虽从未传授过她武功，但教给她的那一套呼吸打坐之法却是极其有用的。故此，她其实是有些内功底子的，这才会一学武功便进步神速啊。所以，让她去寻常人不敢去、也去不了的医兽司锻炼，也许会是一件好事呢？”
　　“我也早就注意到了，洛兮的那套呼吸打坐方法，绝非仅仅如她自己所认为的那般，只是用来益气养神、延年益寿的而已。由此可见，那程医师虽偏居小城，却也绝非等闲之辈”，参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道，“可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到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还会有些难受。”
　　“其实，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丫头的身世背景太过复杂，若是当真进了诸华城，会不会有朝一日，连累到你？”“老酒鬼”却并没有接着参商的话谈下去，而是稍稍把话题给带偏了一点。
　　“呵——我的身份就已经够复杂的了，难道还会怕被人连累么？”参商倒是丝毫也不担心，程洛兮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反而是转念一想，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算了，洛兮进诸华城，也是有她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的，又不单单只是为我所驱使。与其让我们俩决定她将来应当何去何从，倒不如告诉她实情，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听罢，“老酒鬼”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晚饭的时候，参商还是用那条鱼煮了菜，虽然没有程洛兮想要的什么花椒、辣椒，但味道还是非常不错的。
　　程洛兮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习惯性地在屋前台阶上坐下，抬头仰望那触不可及的点点繁星。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参商踱步过来，在程洛兮的面前蹲下，仰头问道。
　　“好消息！”程洛兮想也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这一段时间以来，倒霉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一听到“好消息”三个字，程洛兮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也好让自己高兴高兴。
　　“今日我跟老酒鬼一起去拜访了诸华城、楚庄殿所辖灵兽部、医兽司的主事余大人。之前在堂府选试的武试擂台上，你面对强敌依旧不屈不挠、屡败屡战的顽强气质打动了他。这不，刚好医兽司缺人，你又会医术，所以他有意收你为学徒。虽说‘学徒’是在编制之外，算不得真正的堂府学员，但好歹是进了诸华城。而且三年之后，如果你表现尚佳，就可以被直接归入楚庄殿，成为其管辖的堂府成员。”
　　“真的啊！？”程洛兮顿时喜笑颜开，心中激动万分。但没过多久，她就冷静了下来，一脸严肃地问道：“可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事，那人人还不都挤破了头，争先恐后地想要揽下这差事，又怎么会落到我的头上来？”
　　“不错，还有点脑袋”，参商微微一笑表示赞许，随即正色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坏消息了：事实上，楚庄殿的医兽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医兽司里面关着的，都是些从灵兽部被调出去作战，或者供堂府学员训练，而负伤在身的灵兽。能随同人类作战的灵兽，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也大都与人类建立了良好的感情。所以就算是受伤之后，因被关在笼子里治疗，而或多或少产生了些脾气，倒也还好应付。可若是被用作供人训练的灵兽，可就难说了。它们其中，还不乏被强行猎捕回来的猛兽。每次供人训练，被打伤了，又重新关进医兽司的笼子里。医得差不多了，就又被放出来挨打，直到彻底残废，再被当做垃圾一样地处理掉——”说到此处，参商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几乎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些灵兽好可怜——他们其中——也有你的同类吗？”
　　“呵——”听到程洛兮的疑问，参商却是满脸不屑的模样，“身为妖族可没有那么怯懦的。那些家伙之所以被抓，或者说甘愿被当做工具一样任人玩弄——都是自找的！若是换做妖族，自当宁死不屈！”
　　此番感叹之后，参商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所以说，这类灵兽的怨念颇重，难以亲近。而作为医兽司的学徒，却不得不终日在它们中间游走，问诊敷药。可以想见，这项工作是有多么地危险重重了。除此之外，医兽司的余主事选拔学徒，也是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的。大概是：达官贵人、世家大族的子弟不要，娇生惯养、亲朋蛮横的不要，性情不够坚韧的不要，性格不够沉稳的不要，没有医术底子的不要。”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套标准呢？”程洛兮疑惑地问道。
　　“其实，这套标准也不是他自己制定的，而是医兽司一贯的规定。因为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医兽司收了一位世族子弟为学徒，结果那家伙却在一次医治事故中，由于自身的原因，被一只猛兽给咬成了终身残废。后来，那只猛兽无疑是被处死了。可世族依旧不肯罢休，直到把当时的医兽司主事也给撤换了，才总算是消停了下去。自那之后，医兽司便再也不敢招这样的‘祖宗’进去了。”
　　听到有人被咬成了残废，程洛兮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久久地惊魂未定。
　　参商见她这副模样，却并没有打算就此住口，而是继续不依不饶道：“你知道，今年医兽司为什么又缺人了吗？因为去年年关都还没过，又有一个学徒被一只突然发狂的灵兽给咬成了重伤，直接让家里人给抬回去了。据说，他本来只需要再坚持几个月，就可以转成堂府学员，与今年入围堂府选试的人一起修习灵术的了——”
　　程洛兮仿佛是身临其境般地，被深深恐吓住了。她吞了吞口水，呆坐在原地，心里狂跳不止。她继续屏气凝神，侧耳细听，却迟迟没有听到后文。想到此处，程洛兮才猛地抬头看向参商，只见对面的人也正看着她，脸上还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就——没有了吗？”程洛兮倒没想过参商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表情，她还沉浸在医兽司的“恐怖故事”里无法自拔。
　　“咳——咳——”参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回道——“没有了。”他旋即起身，感叹道：“数十年来，也有不知情、不要命的人，以为是条捷径，就想要尝试一番，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细细算来，几乎还没有人能真正熬过三年，正式转为堂府学员。所以，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闻言，程洛兮却沉默了。真的——就算是这样——就算几乎熬不到头——也要去吗？
　　“好好考虑清楚，也不用太着急”，见程洛兮沉默不语，参商宽慰她道，“也许是缘分使然吧，由于此次在北殷城里招不到合适的人选，医兽司的余主事百无聊赖之下，竟跑去堂府选试看热闹，又恰好目睹了你的那场比试，似乎对你的表现十分满意。我原本是替你回绝了的，但余主事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而是让我给你带句话——不日他便要启程回诸华城了，若你愿意去医兽司当学徒，可于本届堂府选试入围者登记报到完毕之前，去诸华城找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突然醒了过来，程洛兮躺在床上，有些辗转难眠。她从来都只是心境明澈、为人善良，而并非不计后果的天真。医兽司是非去不可的，至少这样一来，就有希望能尽快出学入仕了。可这一路走来，本就已经是坎坷不断，到如今，程洛兮再也不可能像最初那般，信心满满了。她心里担忧着，那不可预知的未来。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子里来，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换了个方向。程洛兮索性翻身起床，裹上外衣，轻轻地推开房门，踱了出去。
　　“——你怎么还没睡啊？”
　　闻声，程洛兮吓得差点从廊前滚了下去。
　　“你——你怎么也还没睡？”程洛兮一抬头，只见参商正坐在屋沿上。
　　“要上来吗？”
　　还没等程洛兮回话，参商便纵身跃下，又在转瞬之间，将她带上了屋顶。等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之上站稳当后，程洛兮这才发现，原来“老酒鬼”也在屋顶上面。他一只手撑着屋瓦，而另一只手拿着葫芦，正在喝酒。
　　程洛兮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紧挨着“老酒鬼”坐了下来。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参商顺手将一个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你的发带吗？我记得当初在品竹茶轩见到你的时候，你确实是披散着头发的。”
　　程洛兮接过发带，顿时睁大了眼睛——这确实是当初被那少年扯下的发带。她随即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参商，“——他刚才——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