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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少年言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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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言下之意,程洛兮很清楚。既然自己并没有脱离险境,她决心干脆赌一把——“我自知人微言轻,在很多人看来,死不足惜。但你若是想直接抢,在牢里就可以动手,没必要带我出来。所以我觉得,你并非滥伤无辜之人。我没有真的想要威胁你,只是单凭我一个人根本就逃不出去。”说完,程洛兮竟主动拿出怀里的碎铁,递给了少年。
少年接过那布包,神情略微有所波动,“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我又挖坑又打人的,你也不会被拖累,以致陷入此番境地。好吧,原本没打算带着你的,但现在看来是甩不掉了。——你想去哪里?”
程洛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能放了下来,看来应该是信对了人不假。但此时的她却不可能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只能真假参半道:“我原本是打算出城的,结果却被城门的守卫给抓了起来,说是临时有命,要调查户籍案。虽说出门在外,是应该带上户籍证明的,但我的户籍案在同伴那里,早就已经被带出了城门。”
听到此处,少年只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没准那临时要调查户籍,就是因他而起的……
程洛兮倒没去注意少年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的同伴现在一定很着急,我只想尽快出城与他汇合。我们原本是约在闾丘城外的品竹茶轩见面的,你能带我去那里吗?”
“没问题!这个忙我帮定了!”少年爽快地回道,“反正我也是要出城的。”
程洛兮随那少年在夜幕笼罩下的闾丘城里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一处河岸。那少年似乎对闾丘城的结构十分熟悉,程洛兮不由得问道:“莫非你是闾丘人吗?那倘若我们就这么走了,你的家人该怎么办?”
少年却并没有此种烦扰,“这就叫作有备无患——其实我先是溜进城守府,翻阅了一下闾丘史志,顺便把全城的地形图给背了下来,然后再去爬城墙,被他们抓进大牢里的。我家可不在这里,所以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你的记性真好!”程洛兮不由得感叹道。
两人紧接着没走多远,便看到有一艘小船停靠在河岸边。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说罢,那少年便朝那艘小船走了过去,“有人在吗?来生意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老艄公才从船篷里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几个人啊?要去哪儿?”
“两个人,我跟那丫头,要出城去”,少年回道。
听到“出城”二字,那老头儿突然来了精神,“哟!这可不敢去,最近查得厉害!”
听闻此言,那少年也不气馁,直接取下那束发的锦带,就递给了那老头儿,“此物产自东楼城,乃由金丝混制而成,想必你是识货的,就当路费了。你放心,行至城外一里地,我们二人便会下船。”
那老艄公接过锦带,借着月色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便喜滋滋地收下了。
少年立马招呼程洛兮过来,随后二人便上了小船。
老艄公在船尾摇桨,而那少年则坐在船头,目光直视前方。程洛兮蹲坐在靠近船篷的位置,一只手紧紧扶住船身,另一只手试探性地伸进水流。她此前从不曾坐船行路,此时此刻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当她将手伸到冰凉的河水中时,原本有些火辣辣疼的伤口竟要好受许多。任水流洗净伤口之后,她又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轻轻擦拭干净后,再换另一只手伸进河水之中。
“你的伤怎么样了?”少年其实早就转过身来看着程洛兮,见她一直自顾自地清理伤口,全然不觉被人注视着,才忍不住主动问道。
程洛兮闻声抬头,只见那少年因取下发带而散落的头发,此时正随着河风飘扬。漆黑纤长的发丝,配上月光下朦胧的脸庞,竟比女子还要美丽几分!程洛兮一时有些呆住了,隐隐约约之中,看到那少年似乎因未得回应而皱起了眉毛,才猛地醒过神来。
“你怎么比我平日里看到的姊妹婶娘们都还要漂亮上许多?”脱口而出此言后,程洛兮立马后悔了。
果然,那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少年果断起身,走到程洛兮的身旁,一把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发带给扯了下来,然后替自己束上。接着,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篷,丝毫不顾那独自被留在河风中凌乱的程洛兮……
“嘭!”参商直接拿起撵药的小木杵,就朝着程洛兮的额头敲了下去。
“哎呦!痛!”
“你还知道痛啊?脑袋偏向一边就偏不回来了是吧?另外一边脸不用涂药啦?!”
程洛兮赶紧将脑袋转回来,却一眼撞上了参商那三分怒色、七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顿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搞些什么!?才半天时间不见,就敢上房揭瓦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满脸伤痕的鬼样子!”见程洛兮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参商继续吼道。
“我——我——我不是去揭瓦——我——我就是想去摘点花椒”,程洛兮颤颤巍巍地回道,还把头给埋了下去,“结——结果——不小心摔下去了——然——然后就被枝刺给划伤了。”
“摘花椒?——谁让你去摘什么花椒的!?半个多月前才受了伤,结果现在就敢爬墙摘花椒了!是不是再过几个月,你就要上天摘星星了!?”参商余怒未消,继续大声喝道。
程洛兮将头埋得更低了,一副小孩子做错了事的模样,声音也如同蚊子般细弱,“我——我没有——”
目睹此情此景,立在一旁的“老酒鬼”不禁笑出了声。
参商立马一个眼刀甩了过去,“你笑什么笑?”
闻言,“老酒鬼”却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你知道——你们俩刚才像什么吗?——一位痛心疾首的父亲正在教育他那顽皮捣蛋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把头抬起来涂药!”参商被“老酒鬼”揶揄了一番,也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继续给程洛兮上药。
“对了,你刚才偏着脑袋愣在那里,愣了半晌,是在想什么呢?”涂好药后,参商一边收拾药罐,一边问道。
“啊?——哦!你们还记得我说过,那次我被抓进闾丘牢房,却刚好碰到了一个心眼还算不错的人,是他把我救出了牢房吗?”
“没错,你说过。同样也是他,从水路把你送到了我们约定好的北殷城外品竹茶轩”,“老酒鬼”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就是刚才的那个人!”
闻言,参商和“老酒鬼”皆大吃了一惊。
“所以我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应该可以确定,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姓名、身份、户籍,以及我的同伴是谁。”
参商眉头微皱,他依旧不怎么放心。
“哦——那就好”,“老酒鬼”却似乎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嗯?这是什么味道?”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焦味上面。
“啊!糟了!我还煮着饭!”也顾不得伤痛了,程洛兮赶紧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冲向厨房。参商和“老酒鬼”也紧随其后,赶了过去。
揭开锅盖,焦味冲天,水已经烧干了,米饭也已经胡透了。
“你这是想把锅底给烧穿啊?!”参商也顾不得生气了,看向程洛兮的目光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程洛兮赶紧扑向灶台,想要把烧焦的米饭给捞出来,却被参商一把拽住后领,拖了下来,“去给我舀几瓢水来!”
紧接着,三个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添水、熄火、捞饭,总算是把今天的午饭给抢救了出来。
看着面前烧焦的米饭,还有桌子中间的那一大盆咸菜,程洛兮吞了吞口水——饿啊——可是——该怎么吃呢?
“当——当——”参商用筷子敲了敲碗,他跟“老酒鬼”的面前同样也各自摆了一碗焦米饭,“光看着干什么!?吃啊!”
“额——其实——米缸里还有很多米的”,“老酒鬼”试探性的说了一句。要知道,在一个酒鬼的人生里,“吃”跟“喝”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叫浪费粮食!知道么?”参商却根本不为所动,“给我吃!”
今时今日,他非得好好治治闯祸不断的程洛兮不可。虽然,实际上,他额外把自己和“老酒鬼”都给搭了进去,陪她一起受罚了。
“不能浪费粮食!”程洛兮心里想着,便握紧竹筷,开始扒饭。
参商在厨房里熬药,程洛兮洗好碗筷后,便把熬药的任务给接了过来。这时,“老酒鬼”将参商给叫了出去。
“今日,你我应邀前去拜访医兽司的余主事,本来之前就已经说好,如果他没有招到合适的人,便可以让丫头顶上去,在医兽司里当个学徒。虽说区区学徒是不可能与真真正正的堂府学员相提并论的,但好歹也算是进了诸华城。这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吗?为何,你却替丫头婉拒了?”“老酒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是在想些什么?莫非到最后一刻,还是心软了?”
参商沉默片刻,终于回道:“今日你也听到那余主事所言了,医兽司是什么地方?他作为一个外人,心里又对洛兮十分满意,却还是再三嘱咐,说是如果把家里人放进医兽司,务必要考虑清楚。洛兮如果进了那里,便意味着要成天面对各类野兽,为它们治病疗伤。她一个女孩子,能不凶险万分吗?”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常年招不满人,有所空缺啊。若是换做别的地方,哪能如此轻易便进去了?”
“容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