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32、第 32 章 “这下好了

　　“这下好了，你以后也不用麻烦帮我抄书了！”看着被课本堆满的一层书架，程洛兮心满意足地说道。
　　“若参兄平日里有空的话，还是将课本抄写一份给洛兮比较好。毕竟我的课本都是旧的一套了，你们的课本想必又添了许多新的知识进去。”
　　“长生兄说得没错，课本还是要再抄写一套的”，参商点了点头，一脸肯定地说道。
　　“那若没事，我就先回主堂了。对了，差不多就该吃晚饭了。你便留下来，同大家一道吃吧。”对参商说完这番话后，石长生便退了出去。他为人一向如此，总是会在合适的时机离开，给他人留下足够的空间。同这样的人相处，会给人留下性情冷清、不喜热闹的印象，但对于参商和程洛兮而言，却是再好不过的。

　　“你今日已经见到万俟达粲了吧？”
　　“嗯，没错。”
　　“他的为人，你感觉如何？”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多半是个处事板正的性情中人没错，但对于万俟世族的人，你暂时还是避免过多接触得好。”一听到程洛兮对万俟达粲的评价，参商便猜到她肯定已经跟这家伙搭上话了，说不定两人还混得挺熟。
　　“可——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托他帮忙了——”
　　“什么事？”参商眉头微皱，询问程洛兮道。
　　“是这样的，有一只母狐怀有身孕，而且就待在西面铁牢里。医兽司向来只管治病疗伤的，所以我不敢将此事告知师父和师兄他们。但那只母狐需要安胎的草药，否则很难捱到顺利生产，所以我想偷偷溜进医药司，拿一点药材——”
　　“你将此事告知万俟达粲了！？”还没等程洛兮说完，惊愕不已的参商便打断了她。
　　“没有、没有——”程洛兮赶紧摇头否认，“我之前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他会帮忙，所以并没有直接就这么告诉他。我只是说医兽司里缺药材，而所有伤兽的病症都挺严重的，所以想要进医药司拿一点。”
　　“——他答应帮忙了？”参商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是，他答应了。而且不出几日，应该就会叫上我，一起行动了——”程洛兮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参商那副严肃的表情，她总觉得自己是哪里犯错了。
　　“你为何会找他帮忙？你们认识不过也就一天而已，如何能相信？”
　　“我——我其实——也是想借机考验一下他——看——看他是否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程洛兮回答时，一直低着头。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冒险了。
　　“万一他只是假意帮忙，转身就把你给出卖了呢！？”参商有些恼怒了，他没想到程洛兮竟如此草率地便与他人结盟，“就算是要考验万俟达粲是否可信，也不能拿自己做赌注啊！我知道你一向听话，平日里都很小心谨慎。可怎么一碰到有关岭陽城的事，就如此冒失了！？”
　　“我——我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但你相信我——我没有看错人的——”程洛兮有些心慌了，这是来到诸华城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做出决定，但难道真的错了吗？
　　“那家伙对同班的人，尚且能仗义相助，你也许确实没有看错”，参商语气渐缓，可话锋随即一转，“但不要以为所有的人，都是可以通过表象来看清的！”
　　“那——万俟达粲——是能够通过表象——而看清的人吗？”程洛兮轻声询问道，可看向参商的目光里，满是恳求和希冀。
　　“我不知道，也许等此事了结之后，便能确定了吧。”参商言辞中肯，既不想给程洛兮再增添心理上的负担、也不想误导她将世事看得太过轻巧，“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考虑把风险降到最低了。偷药之事，可大可小。你作为一名医者，身处药资稀缺的医兽司，想要搜寻点药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所以此事一旦败露，说得好听点，就是醉心医术、兢兢业业，却不慎误入歧途而已。可说得难听点，就是心术不正、品行不端了。樊家早已衰落，在诸华城里说不上什么话，所以那帮人不大可能把你归入值得谅解的那一类——”
　　“为什么呢？衡量究竟是情有可原、还是品行不端，不是应该以个人的具体表现而定吗？”没等参商把话说完，程洛兮就忍不住插嘴分辨道。她终究还是涉世不深，弄不清这世上的弯弯绕绕。
　　参商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就不应该让你自作主张！幸好你行事还不算太过愚蠢，没有直接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要救助一只怀孕的母狐，那么仅此一事，便足以万劫不复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万俟达粲——可——可既然他已经答应了——我总觉得——他是不会出尔反尔的——”
　　“其实，我最担心的，并非是万俟达粲会直接把你给出卖了。因为他如果不想帮忙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没必要趟这摊浑水。我最担心的是，若你们一起潜入医药司却被发现了，那他会不会把责任全都推卸到你的头上？他是西陵城世家之子，若要在你们之间二选一，那你一定是背黑锅的那个人！”
　　参商此言非虚，人总是临到关头，便会选择自保。
　　“我——我该怎么办呢？医药司是一定要进的，我不能放着那只母狐和它腹中的孩子不管！可——可我也害怕——万一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所以——要么你们俩都不被发现——要么就是发现他——而你却能置身事外——”

　　吃过晚饭后，程洛兮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她用双手撑住下巴，呆呆地朝窗户外面望去。夜幕时分的天空，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偶尔看见几只失群的孤鸟，于凄婉的哀鸣声中，寻找着远去的伙伴。暮春时节，药圃中的花儿，有的已经凋谢，而有的却才刚刚开放。恍惚之间，程洛兮仿佛觉得，自己是身处万物萧条的深秋。而深秋过后，便是刺骨的寒冬！
　　“兮儿，在想什么呢？”
　　闻声，程洛兮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余主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站在了窗外。
　　“师父，我——”程洛兮赶紧起身，“我这就出来——”
　　“师父，您找我有事？”程洛兮刚出房门，就迎面碰上了绕行过来的余主事。
　　“无事。只是暂得了空闲，过来看看你”，每当同程洛兮讲话时，余主事总能平心静气地缓缓道来，“今日晚饭时，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你兄长匆匆离去，不曾留下来吃饭的缘故？你们俩是闹了什么矛盾么？”
　　程洛兮神色一黯，低头回复道：“不是。是我行事太过莽撞了，忘了同哥哥商量。”
　　“何事莽撞了？”余主事疑惑不解道。
　　“我——我——”程洛兮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余主事的目光中，一半是抱歉、一半是担忧，“师父，若是徒儿有事瞒着您，可现下又不方便细说。您会怪罪我吗？”
　　闻言，余主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无论何事，你既不想说，那我也不便强求。只有一点，莫要不计后果，害了自己。”
　　“您不怪我？”程洛兮有些惊讶，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你若执意行事，我责怪你又有何用？你我师徒二人相处，虽不过短短两月而已，但为师一直都相信，你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孩子。只是在这诸华城中，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否则就是害人害己。这一点，你可明白？”余主事言辞恳切，目光里满是真诚。
　　“可师父，若我的初衷，是想救人呢？”程洛兮不想害人、也不能害己，但有些事情，就算是在冒险，也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呵——救人？谈何容易？”余主事眉头微皱，“你有多大的能力，可以去拯救别人？兮儿啊——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由你来管的。有时候选择明哲保身，不是胆怯懦弱，而是隐忍之举。若你执意飞蛾扑火，不过是太年轻、太无知罢了。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光顾着眼下！”
　　“可师父——有些事情若坐视不理，恐怕一辈子都难心安。徒儿自知力量卑微，但也想要为之一搏！”程洛兮岂是轻易便能被劝说放弃之人？若她没有骨子里的那份执着，恐怕也走不到今天了。
　　“兮儿！你还是太过单纯固执了些！”余主事长叹一声道，“罢了，有些事情若非亲身经历，怎么可能幡然醒悟？但愿你能好好保重自己吧！”

　　望着余主事渐行渐远的身影，程洛兮于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这位师父是知道些什么的。只不过，他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医者仁心暂抛脑后，也不愿将自己置于风波之中。思及此间，程洛兮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师父莫不是身处这混沌世俗中久了，便失去了想要挣扎一番的力量？那么，就让她来向他证明，只要心有光芒，就算前路黑暗，也能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