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30、第 30 章 待四人走出

　　待四人走出西面铁牢，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那些被罚到医兽司磨药的学员们，现下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些个混小子都到哪里去了？”还没等跨进主堂，余主事就扯开嗓子问道。
　　闻声，远远地就瞥见四人走过来，正准备叫他们吃饭的胡大娘回道：“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留他们下来吃饭？——都被我打发回去了，等过了晌午再来帮忙。”
　　余主事闻言，抬头望了望悬在正空中的太阳，再低头瞥了一眼主堂门前的日晷，方才惊觉已经是正午吃饭的时候了。
　　“你们几个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呢！？赶紧把东西放下，过来吃饭啊！”胡大娘看着这几个傻不愣登地立在主堂门口的家伙，简直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程洛兮和石长生两人倒是真的饿了，赶紧把药箱放下，就作势要往厨房跑。一转身，却发现万俟达粲还傻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你小子难不成还没饿？——快把东西放下，去吃饭啊！”余主事率先发话了。
　　万俟达粲一听，这平日里骂骂咧咧、不苟言笑的余主事，这回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赶忙放下药箱，高高兴兴地随大伙儿一道前往厨房。

　　一进厨房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靠左边的大桌子，上面摆了一盆骨头汤，还有几道家常小菜，模样与堂府食堂的菜式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堂府食堂皆是各自领取自己的碗筷，而这里却是将碗叠在一起，筷子也摞在一处，等人到齐了便开始互相传递分发。如此一来，倒更像是在家中吃饭，家人朋友们都齐聚一堂了。
　　医兽司因为地盘有限，大块的地方都用来修筑铁牢，而其余的地方更是见缝插针地种上药草，所以才不分厨房和食堂，而将两者挤在一处的。万俟达粲也是后来，才知道了这里的许多讲究的。
　　不难看出，饭桌上的余主事心情还不错。毕竟，有了堂府的那群小子帮忙，磨好的药材装得是盆满钵满，足够用上好几天的了。饭间他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骨头汤，整个饭桌上是其乐融融。
　　饭毕后，余主事让石长生回去休息，再吩咐万俟达粲下午和程洛兮一起去西面铁牢复查，便自顾自地撸起袖子，同胡大娘一起刷洗碗筷去了。
　　见此情景，万俟达粲不由得惊讶万分，离开厨房时，他还不忘压低声音道：“洛兮姑娘，余主事竟然亲自刷洗碗筷！？”
　　程洛兮抿嘴笑道：“这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据说是医兽司的老传统了。我们都是轮流刷洗碗筷的，今日刚好轮到师父了。”
　　万俟达粲点头“哦”了一声，这医兽司还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你先在这躺椅上休息片刻吧，过了晌午咱们再去西面铁牢。”不知不觉，万俟达粲就跟着程洛兮又转回了主堂。程洛兮丢下这句话后，在不经意间提上药箱，便离开主堂，回房去了。
　　待程洛兮的身影消失在主堂前门后，万俟达粲老老实实地躺在了椅子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外面传来些微嘈杂的声音，万俟达粲于睡梦中被猛地给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抬头向主堂门外望去，只见有数名同门正朝这边走来。——糟糕！难道是我睡得太沉了？万俟达粲赶紧朝外面跑，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又立马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弯腰提起药箱，然后再往西面铁牢冲去。他与数名同门擦肩而过，却来不及打招呼，心里想的满是自己耽误了复查的时辰。

　　程洛兮此刻正身处西面铁牢里，逐一查看重伤灵兽的病情是否有恶化迹象。她每走一步，都是极轻极缓的，生怕打扰到它们。若是遇到病情不稳的伤兽，程洛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立马变得手脚利落起来，又是诊脉又是问药的。她的医道修养虽不比余主事和石长生二人，但仔细谨慎的手法是分毫不差的。任谁看见都会觉得，若程洛兮一直潜心钻研医术，那将来定是位跟余主事他们不相上下的优良医者。
　　面对这些重伤的灵兽，程洛兮现下倒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因为它们就算兽性尚在、心有怨念，暂时也都是奄奄一息、自顾不暇了。
　　虽然大多数伤兽都无力顾及程洛兮的一举一动，但自从她再次跨进西面铁牢那一刻起，有只狐狸就一直观察着她，目光片刻不曾离开过。而程洛兮其实也留心注意着那头黑狐，或者说她只身一人来此的目的，实际上就是为了那头黑狐。
　　差不多将所有的伤兽都复查了个遍，程洛兮此时不再遮遮掩掩了。她还是蹲着身子，目光却径直看向那黑狐，似是与它在无言之中交换着想法。良久的寂静之后，那黑狐竟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程洛兮不能十分确定，那黑狐是在向她低头示好，但还是缓缓地立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它挪过去。
　　相距十几步之遥，那黑狐没有露出骇人的凶样，依旧还在轻声呜咽。
　　相距几步之遥，那黑狐突然停止了呜咽声，目光紧盯着她不放。
　　程洛兮停了下来，不敢再贸然靠近了。这帮灵兽虽与人相处过，也受过专门的训练，但也被人数次伤害，对人族怕已失去了信任。余主事曾多次严厉警告程洛兮，医者仁心，却只能将这份仁慈之心放在不分种族的医治之上，而万不能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悲天悯人的心情，反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通俗点来讲，就是在医治兽类的时候，要尽己所能、倾尽医术，但也只是疗伤而已。除了尽心诊治之外，不能与兽类有过多的接触。——毕竟，它们是兽性未除、不尊律法，且对人族失去信任的训练用兽，随时都有可能怒而报复人族，哪怕是为之诊治疗伤的医者。
　　可都已经走到如此之近的距离了，也许只差一点，就可以帮助到这头可怜的母狐。
　　程洛兮一咬牙、心一横，继续向前挪动。
　　咫尺之遥、近在眼前。还好——黑狐没有凶相毕露，突然向她发起进攻。
　　然后，目光坦诚的程洛兮，毫不避讳地看着那黑狐，轻轻地伸出了一只手——
　　她摸到了黑狐的耳朵！

　　黑狐目光温柔，时而看看自己略微凸起的小腹，时而看看蹲在身前为它检查的程洛兮。确定无疑，这头母狐是怀有身孕了。由于此前它在训练场中被驱赶追打，虽得以侥幸偷生，但腿部有轻微血迹，若不加以调理，会有流产之兆。最为担惊受怕的时刻已然挺过，黑狐现能躺在西面铁牢里，暂得安心静养之地，此刻怕是正在幻想着小狐狸出生后的甜蜜时光吧。看着黑狐那一派安静祥和的模样，程洛兮更是于心不忍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它留住腹中的宝贝！
　　此时，铁牢门外窸窣作响，程洛兮和母狐同时惊觉——有其他人来了。程洛兮轻轻拍打母狐的脑袋，示意它放心。随后，她起身朝向铁门，目光正巧与开门进来的万俟达粲相撞。
　　“对不起！洛兮姑娘，我来迟了！”万俟达粲满脸的抱歉，说着就要往程洛兮这边来。
　　程洛兮赶紧挪了个位置，挡在万俟达粲与母狐之间，轻声道：“你不用着急，伤兽我都已经复查过一遍了。只是还少拿了一味药材，你来这边把药箱打开，我看看带了装那味药膏的罐子没有。”话说着，程洛兮便要将万俟达粲引向别处。
　　就在即将转开的一刹那，万俟达粲自侧身的程洛兮背后看见了黑狐。他突然有些发愣，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随程洛兮转到另一边去了。

　　“哈！找到了！果真带了这味药！等我把药给那头重伤的巨虎敷上，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看着程洛兮一脸兴奋的样子，万俟达粲却心存疑虑，始终不能轻松起来。
　　眼看着程洛兮给巨虎敷上了药膏，等缠完绷带后就要离去了，万俟达粲终于忍不住问道：“洛兮姑娘，你是什么时辰来这铁牢的？”
　　程洛兮一听，顿时明白了万俟达粲的意思，“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不怪你迟到了。——我没有去主堂叫你。就当是我独来独往惯了吧，反正一个人也复查得过来。”
　　万俟达粲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以为你也去午休了，但你其实根本就没有休息，而是径直就来了这里。——对不对？”
　　程洛兮扭头看着他，笑着说道：“难不成，你是怪我没有带你诊治这些伤兽？你今后不会是想当兽医吧？”
　　闻言，万俟达粲也笑了。他这副责怪别人没有带自己干活的模样，确实像极了想要学到医术的候选医师。不过。万俟达粲随即便意识到，这姑娘是想于玩笑之中，把这件弄得他云里雾里的事给不了了之了。万俟达粲的性格一向十分耿直，他是绝对不能忍受程洛兮如此蒙混过关的。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铁牢的时候，万俟达粲又瞥到了那头黑狐，而那头黑狐也正看着他们。唯一不同的是，那黑狐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警戒，而看向程洛兮的目光中，却多了几丝期盼的意味。
　　“洛兮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而且——还是有关那头黑狐的？”万俟达粲终于还是决定，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质问程洛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