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29、第 29 章 余主事一行

　　余主事一行四人抵达西面铁牢时，正当赶上那些重伤的灵兽从医兽司与驯兽司相连的地道里被送上来。
　　虽然程洛兮此前已经救治过一批受伤的灵兽了，也见过遍体鳞伤的灵兽在眼前嗷嗷哭叫，但当这批重伤的灵兽出现那刻，她的心中还是为之一颤。这批灵兽没有哪一个的身上不是已经血肉模糊了，自始至终却没有任何的惨叫声。可恰恰是这死一般的寂静与沉默，让程洛兮心如刀绞。然而，作为与死神赛跑的医者，时间的紧迫性不容许他们有丝毫的个人情绪。余主事率先叫过郑佑琪，随后两人便接手了一头濒死的灵兽，开始止血包扎。
　　程洛兮也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悲伤，扭头叫过万俟达粲，准备开始诊治。可这一招呼，程洛兮才知道，万俟达粲此刻的情绪比她还要激动，堂堂七尺男儿的眼眶竟然已经有泪光闪烁。
　　“万俟达粲，时间紧迫，多耽搁一秒，它们存活的希望就少了一分！”程洛兮这么一喊，万俟达粲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
　　程洛兮单膝跪地，蹲在一头巨型灰狼的身前。那灰狼的额骨被打穿，满脸都是鲜血。它此刻躺在地上，嘴角微微张开，艰难地喘息。当程洛兮伸手触碰的瞬间，它像是被恐吓般全身痉挛，却是动弹不得。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全然不似一头威猛巨兽，倒像是身处绝境的孩子，随时随地便能被夺了性命。像它这般的伤兽还有很多，程洛兮顾不得唏嘘感叹。她先是用手轻拍那头灰狼，以示友好，使之放松。只不过，程洛兮其实也不知道，那头灰狼是真的安心了，还是在心里选择了放弃。总之，它确实全身都松懈下来了，只有足尖微微抽动，恰似一名熟睡的婴孩。程洛兮赶紧侧身拿了一张湿帕，大略擦拭去鲜血，能够看到伤口后，又立马拿过止血药粉，轻轻撒在上面。那头灰狼似乎是感觉到了疼痛，足尖抽动得更加厉害了，却还是没有反抗。实际上，它也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绷带——”
　　程洛兮吐字极轻，一直盯着伤兽看的万俟达粲差点就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来，“哦”的一声，赶紧将绷带递了过去。
　　程洛兮侧身接过绷带时，还顺便将手指竖在嘴间，示意他轻声。万俟达粲立马便领悟了，赶紧噤声。此后两人几乎都是沉默不语，就算偶尔需要交流两句，声音也都压得极低。
　　用绷带将那灰狼的头部一圈又一圈地包扎好之后，程洛兮又开始检查它身体的其他各部是否有伤损。果不其然，那灰狼的尾椎骨也断了，只剩一层皮毛连接着，所以尾巴才会一直耷拉着。
　　“它还能活吗？”万俟达粲忍不住轻声问道。
　　“不知道。但这条尾巴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留着也只能做个摆设。”程洛兮的回答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只有作为一名医者的严谨和克制。
　　这只灰狼体内出血应该也十分严重，程洛兮做出判断后，立马拿过一瓶药汁，想要给它灌进去，可那灰狼根本就喝不下去，药汁从它的嘴角不断地往外滴落。程洛兮眉头一紧，扭头询问不远处的余主事道：“师父，它体内出血严重，却喝不下药汁，该怎么办？”
　　余主事方才还在骂郑佑琪毛手毛脚的，现下一听见程洛兮求助，立马消了怒火，连忙过来查看。他大概检查了一遍灰狼全身上下的情况，又探听了其胸腔之中的心跳声，然后说道：“换下一头吧，这头是没救了。”
　　听闻此言，程洛兮一直以来的压抑全部化作泪水，涌上眼眶。但她没有片刻犹疑，立马收拾好心情，提上药箱换了一个位置，开始诊治下一头。而她的身前，还有数头奄奄一息的伤兽，在等待着治疗。
　　半个时辰里，整个西面铁牢宁静至极，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句余主事的骂声。
　　“嘎吱”一声门响，原来是石长生赶到了。一般在繁忙的时候，石长生睡过两个多时辰，就会起来看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听闻又有一批伤兽被送至医兽司，他便立马赶过来了。
　　石长生一来，郑佑琪算是有了救星。余主事的脾气，石长生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连忙叫过郑佑琪，让他回主堂帮忙磨药。余主事自然也是没有意见的，毕竟有石长生这样的得力干将在，还要一个愣头小子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作甚？不过另一边，程洛兮和万俟达粲倒是搭配得十分融洽。如此一来，便有四人一同救治伤兽，诊疗的速度倒也快了不少。

　　程洛兮此刻蹲在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狐身前，为它包扎折断的左前足。一般来说，灵兽皆是精挑细选繁育而来的，身型比普通同类要大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只狐狸的体型似乎过于大了些，程洛兮心里有些疑惑。其实论受伤情况而言，这只黑狐是众灵兽中唯一一个受伤还算轻的，按理说不应该花费程洛兮这么长的时间来诊治。可她总觉得，这只狐狸的肚子有些肿胀，不会是腹骨折断了，所以才凸起来了吧？程洛兮心里一凉，连忙伸手去查探。谁知，她刚一触碰到黑狐的腹部，那原本安静无比的黑狐，立马露出了獠牙，变得面目狰狞起来。程洛兮自然不会被吓呆在原地，她于瞬息之间便拖着万俟达粲向后连退了好几步，逃出了黑狐的攻击范围。那面露凶色的黑狐果然也随之而动，却只是翻滚着将腹部朝下，而并非向两人发起进攻。
　　万俟达粲倒是一副惊呆了的样子，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多遍体鳞伤的灵兽里，居然还有能动弹的。他也没有想到，外表娇小柔弱的洛兮姑娘，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内力，竟能在瞬间转移的同时将他一块带上。不过，这其实也不奇怪，毕竟能在医兽司与众兽周旋的人，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自保的。想到此处，万俟达粲不禁对医兽司里的医师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程洛兮一直注视着那只奇怪的黑狐，片刻不曾挪动过目光。那黑狐也十分地警惕，虽然无力进攻，却时刻盯着程洛兮，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电光火石之间，程洛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可随即，她又皱起了眉头——如果是真的，为何一直没有被发现？而它又是如何得以从训练场中侥幸偷生的？应该是错觉吧？对——是错觉——
　　眼见这位洛兮姑娘于片刻之间不知换了多少副表情，万俟达粲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程洛兮，疑惑道：“怎么了？是有何不妥之处？”
　　“啊？哦——没什么——没什么——”
　　“兮儿！你呆在那里做什么！？还有数头伤兽正等着救治呢！”
　　余主事一声怒喝，程洛兮立马醒过神来，连忙转过身去查看另一头伤兽了。
　　“那只狐狸怎么办？它没事了吗？”万俟达粲还有些担忧，于是忍不住问道。
　　“让它先冷静一下，待会儿再过来看看”，程洛兮面无表情地回复道。此时的她已经全然恢复了医者的镇静，丝毫也看不出来方才那番内心的挣扎。

　　临近晌午时，这一批重伤的灵兽全部都被诊治了一遍。总共才二十三头的灵兽，就伤重不治而亡了七头，余下十来头病危的，以及几头运气好、已经确定脱离了危险的。而接下来，医师们还要每天都来查看一番，熬制些药材给它们喂下，才能最终将存活下来的灵兽都拖出鬼门关。可脱离死亡了又能有什么用？已经不能供以训练的灵兽，要么被留在医兽司的铁牢里，要么被关在驯兽司里，每日两顿简陋的餐饭，直到再次病危而亡。如此悲哀的一生，若换做是人来承受，怕是也没谁愿意吧？
　　此时此刻，死亡的七头灵兽全部都被集中在了铁牢的圆盘处，等待驯兽司的参事们拖出去掩埋。
　　程洛兮身子斜倾，跪倒在地上，静静地注视着它们。万俟达粲本来还想劝她起来，但见余主事和石长生皆是自顾自地整理着药箱，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也就不好开口了。他哪里知道，自昨天救治那批伤兽起，程洛兮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她总要在最后分别时，独自跪坐在地上，为它们默哀一番。
　　将自己携带的药箱整理好之后，万俟达粲干脆将程洛兮的药箱也一并整理了。就在他清点药材的同时，突然想起程洛兮说过要再查看一下那头黑狐的情况，于是就不自觉地抬头朝那黑狐的方位望了过去。令万俟达粲没有想到的是，那头黑狐此时竟望着程洛兮，目光有些捉摸不透。他一向认为，灵兽之所以能与人相处为伴，定也是有灵性、有思想的。此时见那黑狐竟是这副模样，万俟达粲的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好奇。他原本想要轻悄悄地靠近黑狐，却在十几步之外就被那狐狸给发现了。黑狐立时又露出了凶样，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你靠近那畜生做什么！？再过个两三天，它说不定就能直接朝你扑冲过来了！”余主事轻声喝到。
　　闻言，程洛兮和石长生皆抬头望向万俟达粲，面容微微有些担忧，却都没有吱声。程洛兮是太过悲伤了，而石长生是太累了。
　　见此情形，万俟达粲自然是不敢多做停留，轻悄悄地又退了回来，随后便与其他三人一道离开了西面铁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