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3、第 3 章 天

　　天边已经微微有些发亮了，参商轻轻推开房门。程洛兮侧身朝向里墙，仍在熟睡。看着桌上还残留着些许药渍的瓷碗，参商的鼻头不禁有些发酸。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蜕去了昨夜面对“老酒鬼”时，那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变得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洛兮依旧没有醒转。参商轻悄悄地搬过一条板凳坐下，静静地看着程洛兮熟睡的背影，思绪竟飘回了初见之时的场景……

　　“啊呀！”伴随着一声尖叫，一个瘦小的身躯陷进了一处泥潭——正是那于逃跑之中慌不择路的程洛兮。
　　“笨蛋，也不看清楚是沼泽地，就敢往里面跳。瞧见头顶上的秃鹫了吗？过不了多久你的尸体就要用来喂它们了。”
　　程洛兮顺着话音所指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秃鹫正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不去。
　　仰头呆滞了一会儿，程洛兮突然醒悟，随即向四周望去，却不见有任何人影。
　　“说你笨还真是笨，把目光投向你的正前方，顺便低一下头。”
　　程洛兮照做不误，总算是看到了——一个活物，“你——你——不是一只猫吗？”
　　“是猞猁！你这个笨蛋！你见过这么大一只猫吗？”
　　程洛兮被骂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反驳道：“谁让你只露出一个头来？！本来就长得跟家猫差不多嘛。”
　　“我这是因为陷得太深了，你以为我想这样！？”
　　“那你是怎么陷进去的？——比我远，还比我深。”
　　“我——我就那么一跳，结果就成这样了。”
　　“哈！——哈哈——”此情此景下，程洛兮绝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敢说我笨！你这个大傻瓜！”
　　那只猞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妥协到：“喂，先别说风凉话了。你能想办法够着旁边的树杈吗？等你先出去了，再把我拖出去。”
　　“好，我试试。”程洛兮转头看向身旁的树杈，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突然间她灵光一闪，“幸好我陷得还不算深，这下有救了！”话音未落，程洛兮便脱下自己的外衣，用力向树杈所在的方向甩去。几番尝试之后，衣服的一角终于挂在了一处断枝上面。紧接着，程洛兮便拉着那件外衣爬出了泥潭。待坐在平地上喘息片刻之后，她又用一只手抓住衣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那只猞猁身旁，再用另一只手将它拉了出来。随后，一人一妖蹑手蹑脚地挪动着，顺利退出了那片不知埋葬了多少生灵的沼泽地。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那只猞猁清理着身上的淤泥，随口问道。
　　程洛兮却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上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家伙——猞猁确实比猫要大很多，而且脖子上还挂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程洛兮心里想着。“你——莫非是妖族成员？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嘴唇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啊？”
　　“如果你看见一只猞猁用嘴巴说人话，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好吧——你这个无知的丫头——其实我是在用腹语跟你对话，所以嘴唇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另外——所谓‘妖族’，不过是你们人族强加在我们头上的蔑称，久而久之，大家都用习惯罢了。禹域之大，也是各类飞禽走兽的家。你们人族有了自己的地盘还不够，总想着把整个禹域都收入囊中。而反抗你们的就成为了‘妖兽’，顺从你们的却被称作‘灵兽’！你以为那些能有所修为的兽类是故意想变成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兽的样子，成为你们口中所说的‘妖’吗！？”
　　程洛兮此前从未听过这番言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理解，再加上这只猞猁“小妖”言辞激愤，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又不好一言不发，只能战战兢兢道：“不——不好意思——你——你别生气嘛。那——那个什么——禹域——是什么地方啊？”
　　闻罢，那只猞猁一时只觉有些哭笑不得，“‘禹域’就是我们所生活的地方，不管是诸华城，还是北殷城、西陵城、东楼城，都在禹域之中。”
　　“诸——诸华城？——哦——我听说过！可——北——北殷城……”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样子，那只猞猁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是从哪儿来冒出来的？”
　　“岭——岭陽城。我自记事起便一直待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程洛兮回答道，声音却越来越低。
　　“岭陽城？好吧——确实够偏远的。不过也没关系，去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城！”那只猞猁毫不客气地接言道，“对了，你究竟是要去哪里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道你不知这里是片乱葬岗吗？”
　　程洛兮接着又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大堆话，大意是想委婉地解释自己的来历，却弄得那只猞猁很不耐烦，也不再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朝一个方向前行去了。
　　其实，程洛兮之所以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只是因为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爹爹曾告诫过她，绝对不能轻易便相信一个陌生人。眼前这只猞猁“小妖”究竟是能够相信，还是不能相信呢？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前行了一段路后，那只猞猁突然停下来，转身问道。
　　“我——我不认识路，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程洛兮回道，声色有些怯懦。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吗！？”那只猞猁训斥着，随即仰头观望四周，想为这个人族小姑娘找一条出路，“额——这鬼天气！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还真辨不出个东南西北！”说到这里，猞猁小妖突然心思一沉——糟了！天就快黑了，到时候乱葬岗阴气更盛，再加上人族的视力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辩物，这个小姑娘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你也不认识路吗？那你为何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前行？”程洛兮疑惑地问道。
　　那只猞猁之所以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走，是因为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在指引着它前行——那是来自父辈的呼唤。当然，这些是程洛兮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就算告诉了她也没用。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若那小姑娘继续随他向乱葬岗深处行进，只能是有去无还。但此时若是让她原路返回，也不见得就一定能捡回一条性命。这里常年瘴气弥漫，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其中。再加上瘴气本身便有毒，一般人根本无法久留于此。想到这里，猞猁有些怀疑地看向那个小姑娘，“你到现在为止，难道都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吗？你没有发现，环绕在你四周的——其实是含有剧毒的瘴气吗？”
　　“啊？我周围都是瘴气啊！？”程洛兮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昏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也——也许是因为——爹爹常年都会给我喝一些汤药的缘故吧。我从小便体弱多病，多亏了爹爹为我配药调理，这才慢慢恢复，健健康康地活到了现在。”
　　那只猞猁微微颔首，若是常年生活在药气氤氲之下，身体自然也会带上些微药性。如此一来，一时半会儿能抵挡住毒性的侵蚀，也并非没有可能。
　　话语之间，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到了这片阴郁之地，若是仔细聆听，甚至会发现，寒冷的夜风中仿佛夹杂着刀兵之声，还有些许凄厉的哭喊。
　　“好吧，反正也来不及了。”那只猞猁对程洛兮道：“你记住，一定要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不过先说清楚，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出去。所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阵沉默之后，程洛兮回道：“好，我会努力保护好自己，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出去。”言语笃定，似乎没有任何畏惧。
　　实际上，在这样的环境里，任谁都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凶险万分。只不过，程洛兮选择把最深的恐惧埋藏进心里，不给同伴增添任何不必要的负担。她一步不落地跟在猞猁小妖身后，四周的寒气越来越重，程洛兮甚至能够明显感觉到一股又一股阴冷的气流冲撞而来，却在即将触碰她的一瞬间，惊险擦过，她不自觉地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之间，一种奇怪无比的感觉涌上心头，程洛兮竟鬼使神差般地加快了步伐，越过那只猞猁小妖，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
　　“喂！你不要命了！走那么快做什么！？”可在程洛兮听来，猞猁小妖的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有些虚无缥缈。总之，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只能如一个虔诚的信徒般，迈向未知的宿命。
　　“喂！你快给我停下！”眼看那小姑娘越走越远，猞猁小妖心觉实在不能耽搁了，他索性硬着头皮，纵身一跃，落在了程洛兮的正前方，“你听着！若继续向前，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才不会再跟着你，到时候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喂！你听见了吗！？”
　　程洛兮似乎全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逼得那只猞猁不断倒退向后。突然间，猞猁小妖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一声尖叫，刺破了夜空。程洛兮幡然醒悟，“小妖怪！你怎么了！？”
　　“别过来！”
　　可惜还是晚了，程洛兮已经纵身向它扑了过来，“啊——”
　　程洛兮与猞猁小妖之间，此时竟赫然竖着一柄利剑！
　　那只猞猁退到后面时，却突然发现方才是从一把利刃上穿过来的，以为自己的身体被划透了，所以才一声惊呼，却不料反倒将程洛兮从魔魇中唤醒，又害她以为自己受伤，不顾一切地扑近前来……

　　“参商，你在想什么呢？”
　　闻言，他顿时被拉回到了现实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