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18、第 18 章 程洛兮换上

　　程洛兮换上了灰蓝色的窄袖长衫，腰间佩戴一块与堂府学员一般无二的白色玉佩。这套服制是刚刚从楚庄殿回返的余主事带给她的，相当于是诸华城对程洛兮身份的一种认证。从此刻起，她便正式算作是诸华城的一份子了。虽然对于不能参加诸华堂府大会一事，余主事还有些替她感到难过，可程洛兮却是全然不觉。
　　胡大娘打趣说，远远地看过去，换上这身衣服的程洛兮，就好像是缩小版的石长生一样。听闻此言，厨房里的那一帮子人都笑了，石长生也笑了，程洛兮随后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余主事看着她这副轻松模样，心里也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生活可就没有“轻松”二字可言了。
　　“兮儿，你随我来。”
　　闻言，程洛兮微微一怔。自当年她与父亲被迫分离之后，有许久未听到这一称呼了。

　　这里是一处巨型牢笼，四周都被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只余下一处小铁门以供常人出入。铁门厚达寸许，一开一闭都十分地吃力。除此之外，那小铁门还十分地狭窄，每次仅许一人通过。如果你是个胖子，那么不好意思，你估计是进不去了。不过幸好，医兽司里的兽医和送饭的厨子，没有哪个会是体型偏胖的人，因为过胖有可能会导致行动不便。医兽司是什么地方？牢笼里面关的又是什么东西？要是敢行动不便，那就意味着关键时刻逃不了命，只能身首异处了。牢笼上方是一块巨大透明的圆形拱顶，阳光由此射入，将笼里照得通亮。
　　看见有生人进入，牢笼里面形态各异的猛兽一时之间都提高了警惕，直愣愣地望向程洛兮。当最终确定进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那些猛兽又都恢复了闲散模样，该躺的躺、该卧的卧。
　　“若是灵兽部下驯兽司的人，前来驱赶它们进入训练场，至少也会是三五成群的人。而不像我们，至多也就是两三个。到时候，它们会被赶至牢笼中央的那处圆盘，然后随圆盘降落至地底隧道，再经那单向隧道抵达驯兽司的驯练场。而我们医兽司的人，无论是兽医还是厨子，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对于这一点，兽类之中早有共识，所以它们对待我们的态度还是会缓和许多。”余主事刚解释完，随即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这些伤兽的情绪变化无常，且对人多有怨念。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会突然向你发动进攻！记住了么！？”
　　程洛兮认真地点了点头，回道：“嗯！我记住了！”说完，她便伸手要去打开前方的铁栏杆——也就是第二道或者说最后一道，人类与猛兽之间的屏障。方才，程洛兮虽然也认真地听着余主事所说的每一个字，并将其牢记在了心里。但其实刚一进来，她的心思便落到了笼中那些伤兽的身上。程洛兮心里有些着急，一旦看到有什么东西受了伤，她都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去救治。
　　余主事毫无疑问地阻止了她，还十分生气地训斥道：“看来你是什么都没有记住！你以为这些都是性情温顺的小白兔吗！？它们是豺狼虎豹！”
　　程洛兮被余主事这么一训，顿时也就不敢吱声了，更别说去打开铁笼子。
　　“我知道，你平日里也许见过这类猛兽，甚至还救过它们的命。但既然这些东西能够活着离开训练场，就足以证明它们也算是兽类之中的佼佼者。或者说，就算是有伤在身，却也并不妨碍它们一怒之下将你撕成碎片！所以，在医治这些猛兽之前，你最好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余主事接着呵斥道。
　　事实上，余主事还真就说中了，程洛兮之前确实曾救过一头猛兽。那年秋天，一位西陵城的大人亲自到岭陽药谷验收药材。那位大人把一头黑豹当做坐骑，后面还跟着若干名手持刀枪的随从。一时之间，真是风光无限。岭陽小城何时出现过这等场面？人们自然是闻讯前来，争相围观。而那看热闹的人群中，就包括跟着大哥哥姜孟珏来的，当时年仅七岁的程洛兮。岭陽城守家与程医师一家私交甚好，姜老城守的儿子姜孟珏自小就喜欢到程氏药坊玩耍，后来又常带着小洛兮在岭陽城里四处疯跑，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此时，前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将城里的街道围得是水泄不通。那位骑着黑豹的大人见行程如此缓慢，顿感不耐烦了起来。他眼瞅着一个空隙，便挥动起长鞭，想要冲离人群。谁知，那黑豹似乎并不买账，前肢刚一离地就往后翻仰过去，害得那位大人直接从它身上滚落了下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只黑豹随即便挣脱了链条——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它是想要借机逃跑了！而那位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的大人，立马不忘指挥随从前去阻止那只黑豹。于是，随从们用刀砍、用□□，誓要将它留在原地！这一片血腥场面，吓得众人是四散逃窜。没过多久，那只黑豹便轰然倒地！随后，那位大人总算是站起了身来。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撂下一句“让岭陽城守把这里收拾一下。”随后，便一脸嫌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程洛兮刚开始也被吓得想立马夺步而逃，却被姜孟珏给一把拉住了。于是他们二人便悄悄躲在一处屋檐下，目睹了整个过程。而此时的程洛兮，反而有些挪不开步子了。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黑豹，她于心不忍。片刻过后，姜老城守闻讯赶来，与那位大人留下的随从一道，将那只黑豹挪到了城郊，准备掩埋。程洛兮和姜孟珏二人一直偷偷地跟在后面，这一点，姜老城守其实早有发觉。于是，老城守便以自己掩埋即可为理由，打发走了那些随从。随后，姜孟珏会意地领着程洛兮走了出来，告诉自己的父亲，他们二人想要救治那只黑豹。姜老城守起初不置可否，最终却还是默许了他们俩，并通知程医师带着药箱前来帮忙。就这样，在四人齐心协力的救助之下，那只黑豹从死亡线上被他们给拉了回来。数月过去，那只黑豹痊愈后，便独自离开了岭陽城，程洛兮此后再未与之相见——
　　看着呆滞在原地的程洛兮，余主事轻轻地咳嗽了几下。闻声，程洛兮立马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一脸认真地看向余主事，作询问状。余主事顿感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罢了，先教你瞬间腾空和以墙为地的本领吧！”
　　程洛兮闻言睁大了双眼，她实在没有想到，来医兽司居然还能修习武学本领。不过仔细一想，此事既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余主事话毕，便伸手打开了铁栏，进去之后随即又将其关闭，把程洛兮阻挡在了铁栏之外。他踱到一只面露凶色的豺狼面前，刚准备蹲下，却瞬间一个腾步，飞到了一面铁墙之上，然后沿着墙面快速行进，如履平地。电光火石之间，他便重新转回了铁栏处，抽身而出。十几秒之后，那只豺狼才向铁栏扑来，却为时已晚。虽说在余主事刚一腾步的时候，那只豺狼便随之跃起，看似是紧随其后。但它后来的一系列动作，却明显快不过余主事，故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见此情景，程洛兮心中佩服至极，完全忽视了那只豺狼扑过来时的凶狠样子，也忘记了害怕。其它野兽见这两人镇定自若的模样，便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依旧是该打盹的打盹、该休息的休息。那只豺狼也只是接着吼叫了几声，便偃旗息鼓地走开了。
　　“看清楚了吗？”余主事问道。
　　程洛兮摇了摇头，“太快了，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余主事倒很欣赏程洛兮的坦诚，随即又进去演示了一遍。那只豺狼再次被戏弄了一番，简直是气得要命，却又拿余主事没有丝毫的办法。
　　“这次看清楚了吗？”
　　程洛兮依旧摇了摇头。余主事也不嫌麻烦，又亲自演示了一番。
　　待余主事再次询问时，程洛兮却立在了原地，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凭借着原有的武功基础，她好像是看出了一点门路，但又不敢十分确定。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被屡次戏弄的豺狼简直已经是气急败坏了。程洛兮也不是傻子，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是断然不敢就这么贸然进去的。
　　“看来你已经看出了点门道，那就自己好好悟着吧！”余主事率先开口。话毕，便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程洛兮将方才所见，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铁栏。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进牢笼，先前的那只豺狼便径直扑了过来！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不过，程洛兮倒也算是临危不乱、动作敏捷——她立马反应了过来，拔腿就跑！可程洛兮不跑还好，这一跑反而将整个牢笼的猛兽都惊动了。那些伤势差不多已经痊愈的、能够跑动的猛兽，统统向她围拢过来，加入了这场追逐游戏。于是，医兽司里多年不见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了——牢笼里的猛兽对一名新来的兽医围追堵截，而那名兽医像表演杂耍般在笼子里面上蹿下跳……
　　狂奔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时间后，程洛兮已经是精疲力尽，但却不敢有丝毫的停留。只可惜，那牢笼本就是一个圆，程洛兮最终还是不幸落进了猛兽的包围圈中。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包围圈逐渐缩小，眼看着就要直接接触到那帮凶相毕露的猛兽了。此时此刻，程洛兮只能在心里做好了肉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