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周子圭

17、第 17 章 辰时，诸华

　　辰时，第四百七十八届诸华堂府大会正式于齐桓殿外召开。对于堂府学员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场大会也许是他们唯一一次能离齐桓殿如此之近——尽管只是在殿外向内张望一番而已。故而，虽然诸华大会的气氛肃穆而庄重，但此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激动难掩的兴奋模样。浑厚的钟鸣声足足敲响了十二下，意味着一天十二时辰、一年十二月份，日月轮转、四季交替，唯诸华长存不变。随后，一位长袍尊者缓缓步上高台。他须发尽白，面容却并非沟壑纵横般老者模样，反倒是出奇地精神抖擞，而那副容颜竟如白玉般纤尘不染。对于王氏姐弟而言，此人他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自小在王家大院里，就是听着王氏守明的传奇故事长大的。王守明缔造的荣耀至今还在影响着整个王氏一族，乃至整个禹域！今时今日的诸华城，作为齐桓殿殿主的王守明，无疑是最具影响力的大人物，没有之一。尽管这些年来，王守明除了依照惯例在每届诸华大会上露个面，供莘莘学子们膜拜一番外，大多数时候都是闭关不出。但只要他一现身，那么所有人都必当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言语行径之间不敢有丝毫的冒犯。王守明的武学实力自幼年起便羡煞众人，在一百多年的时光里，还没有哪个人敢说自己能与之相媲美。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就是那高不可攀的——神！王守明也许真的已经达到了玄乎其玄的神之境界，故而才能得以长生不老——纵使须发尽白，但却容颜不衰。尽管相较于其他人而言，王氏姐弟已经算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齐桓殿主近亲了，但他们也都从来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人。当然，王守明是何等人物？就在他登上高台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已经了然于心了——没错，这就是那位传奇人物了！
　　参商只是装作不经意地瞟过王守明一眼，目光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若胆敢与这样的高手对视，那么也许只消一眼，他便能看透你深藏在心的所思所想了。其实，除了王守明以外，令参商十分感兴趣的，还有另一个人。恰巧就在昨天夜里，参商收到了“老酒鬼”于千里之外的飞鹰传信。打开信笺，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三个字——百里昀。参商之所以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人的身影，只是想最后再确认一次。莫非，隐藏的危机真就如影随形般，跟着他们来到了这诸华城中？
　　王守明端坐正中，双目微阖，似乎对诸华大会并无太多兴趣。待其余四殿殿主就坐于侧席，众殿参事立于旁位之后，诸华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每届堂府的首次诸华大会，召开之目的有三：其一，五殿殿主、各殿参事与初入诸华城的学生们互相见面，初步认识一番；其二，由秦穆殿下制衣司参事们为堂府学员分发统一服制和玉佩，以示正式入学；其三，诸华大会亦是一场训导大会，齐桓殿下训导司主事可借此机会诵读法典，让所有堂府学员们都能熟知诸华律例，以确保整个诸华城能够井然有序地正常运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分发给堂府学员们的玉佩都是统一的纯白颜色，其上并没有任何的文字或图案，而将来会添加上什么样的纹饰，那就得看学员们各自的表现了。
　　堂府学员们依照选试成绩依次上前领取服饰和玉佩，首先是北殷城、东楼城以及西陵城名列第一的学员，再是三大外城选试中名列第二的学员，然后再如此般类推下去。
　　东楼城堂府选试名列第一者乃是袁廷昱，而西陵城名列第一的则为呼延阿侪古，这两人在昨晚的祭祀大会上就已经露过面了，所以众人也都只是满脸的羡慕和崇拜，并无多大的惊喜和意外之感。而最令众人好奇的，无疑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名列北殷城选试第一的百里昀了。众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走上前去的北殷城第一传奇百里昀，而他本人却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丝毫不为外界所动。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是，作为百里世族的嫡长子，这位旁人眼中的贵胄子弟，身上穿的竟然会是一件粗布麻衣，头发和全身还都沾满了木屑，就好像是某间木工作坊里的穷困学徒一样。事实上，百里昀确实就是刚刚才从秦穆殿、机巧部部主公冶先生的木工房里赶过来的。准确地说，就连同住一室的唐丙之也不知道，百里昀昨晚是什么时候偷偷溜出了东面学舍，然后又溜进了机巧部的木工房，开始捣鼓起那些木头来的。今天一大早，唐丙之还在到处找他，以致差点误了大会的时辰！
　　百里昀走近时，王守明突然睁开了微阖的双眼，然后微微一笑，随即又恢复了原状。百里昀感受到了齐桓殿主投来的和善目光，也回之一笑，然后拿过将服饰和玉佩裹在一起的包袱，直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又回到了学员们之中。当然，由于他本来就是临时才赶过来的，便也没有遵循什么名次位置了，直接就站到了唐丙之的身边。自堂府开设以来，诸华城中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不守规矩的家伙。另外四殿的殿主原本是想教训一下这小子的，但方才见那齐桓殿的一殿之主对百里昀如此欣赏有加，竟能为之睁目并报以微笑，也就不敢轻易向他发难了。而那一向严守法令的训导司蔡主事也只是咳嗽了两声以示心中不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接下来是三大外城的堂府选试中名列第二者上前，然后是第三名、第四名……依次类推。
　　纵然四周人心躁动、殿前热闹非凡，但参商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百里昀的身上——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百里昀其人，赫然就是那与程洛兮在闾丘城牢相遇，又在北殷城郊重逢的少年高手！命运竟是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该见面的总会相见，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糖饼，有没有给我带吃的？快饿死了。”碍于诸位大人的情面，百里昀特意压低了声音问道。谁知，晋文殿的殿主大人，也就是百里昀的亲叔叔百里陟，还是向他怒目而视过来了。百里昀赶紧打住，装作一副什么话都没有说过的样子，故意使目光飘忽不定。待百里陟转过头去之后，百里昀又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唐丙之，问道：“还有没有吃的？”
　　唐丙之正当生他的气，抱怨道：“一大早的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害得我找了半天！现在居然还敢问我要吃的！？没有！”
　　百里昀连忙赔笑道：“好兄弟，你就别生气了——我不过就是半夜里突发奇想，跑到公冶先生那里锯了几块木头，打算组装起来。那个机关还没有设计完呢，待会儿带你去啊！”
　　“这还差不多。”唐丙之从衣袖里摸出两个窝窝头，递给了百里昀。唐丙之自然是了解他的，知道百里昀一旦捣鼓起机械来就废寝忘食，所以总会顺手帮他带点吃的东西。
　　倒霉的是，百里昀刚把窝窝头塞进嘴里，就被他的叔叔百里陟逮了个正着！这位晋文殿主猛然起身，朝着堂府学员所立之地就走了过来，吓得众人纷纷顺着他的行迹步伐看过去——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口含窝窝头的百里昀，还有把手伸进衣袖准备再掏出些别的吃食的唐丙之……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百里陟青筋暴起，一声怒喝道。这两个难兄难弟，一个把含在嘴里的窝窝头拿了下来，一个把手从衣袖里拿了出来，然后极不情愿地挪到了晋文殿主的面前。百里陟一把抓过百里昀手中的窝窝头，直接就扔到了地上！然后再一手拎着一个，把他们俩拖往了训导司的方向。“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们俩不可！统统给我关禁闭！”
　　唐丙之一脸哀求地看过去，望向他那坐在不远处的父亲大人——宋襄殿殿主唐晟，而唐晟却直接把头扭了过去，视而不见。唐丙之只好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同他的好兄弟一起，再进训导司一游。
　　虽说齐桓殿主十分欣赏百里昀，其余殿主、参事们也都公认百里昀是个人才，但奈何他的叔叔百里陟亲自动手训斥，便可算作是家庭教育，旁人也就说不得什么了。
　　这一幕发生之时，正好轮到参商上前领取包裹。原本念到参商的名字之时，百里昀并没有多加注意，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有着怎样的意味。但经此一遭，百里昀反而于转身之际抬头，瞥见了参商！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所有记忆涌现脑海。虽然百里昀和参商二人皆是不动声色，互相装作不认识对方。但两人心中早已是起伏万千，波涛汹涌了——
　　看着百里昀被晋文殿主提溜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参商无比确信，用不了多久他们俩就会再次见面的。百里昀接下来会有何打算？他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他会挑在什么时候，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怀疑的一切，和盘托出？参商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在转瞬之间，他杀心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