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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七尺 贪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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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裴乐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已经在一食堂解决了晚饭,不然他能不能在“魔女娜”的伶牙俐齿下撑这么久还是个未知数。
魔女娜是绰号,这位老师本名刘娜娜,英文名Nerna,负责裴乐这一届英语专业的听力课程。
由于裴乐这届好巧不巧赶上了领导班子换届,原本的外院老院长功成身退。新院长在欧美各国绕了一大圈,带回来满脑子的“新思维”、“新方法”,把本就凄凄惨惨的外院折腾得天翻地覆,连带着魔女娜也一再黑化。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是课时。
新院长王同志开了个不甚需要任课老师发言的“研讨会”,然后把所有的基础英语课时,包括听力,删了一整半。
还没等众多老师从震惊中缓过味来,第二把火已然降临:教务处效率奇快地给每位老师发了一张“答疑记录表”,表上分三栏:一栏是答疑时间,精确到年月日早中晚;二栏是答疑内容,要求至少二十字以上;三栏则是答疑的学生签名。共三列十行。
所有老师拿到这张薄薄的A4纸都是懵逼的,没太懂王院长想走怎么个路数。于是王院长又贴心地下发了温馨提示:没有答疑记录就没有奖金。
老师们恍然大悟的同时,发现自己在这个项目上竟然完全没有主动权——没有学生问问题,就没有记录。没有记录,那你就等于没上班。
但是就是没有学生问怎么办?难不成还要赶鸭子上架强行答疑?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所有老师和学生都有同一种感觉:答疑之后,拿出这张纸,让学生签名这件事,实在是耻度爆表。
一时间外院流言四起,开始有人打听这位王院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此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老师们都是文化人,不能骂人,但冷处理,不搭理,还是可以做到的。
没一个人往上交这张表,一众外院老师们心有灵犀:老子就是不要奖金了,你爱咋咋的。
没人理,那它就是一张废纸,不做数的。
王院在老师这碰了壁,不好再作妖,第三把火没烧起来,憋死在了肚子里。
然而这两把火就足够惊为天人了,尤其删课时,把魔女娜没气个半死,每天讲课前要花至少五分钟谴责我院这位奇葩,讲课中途如果想起来这茬还要继续谴责,五分钟起步,上不封顶。
如果语言能实体化咬人,王院同志在魔女娜的铁齿铜牙下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
魔女娜咬牙切齿,一本书在手里打得啪啪响:“你们现在已经没了一半课时了,毕业比起之前几届不知道要差了多少!自己还不长点心都等着毕业啃老啊!”
讲台下的同学们把头埋在电脑显示器后面,哀叹连连。
魔女娜带之前几届时候的铁腕政策早有耳闻,遇上裴乐这届“失败的试验田”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把每根苗都揪出来耳提面命一遍。
苗们躲在魔女娜的视线死角里面,每天上课堪比真人CS,使出浑身解数避免和娜姐的红外线眼神进行交流。
一旦对上,那就是死亡凝视,不管你回答的怎么样,魔女娜都不会满意,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撞上个别运气差打磕巴的,她也不说话,就看着你冷笑,笑到你浑身发冷,羞愧地低下头,承认自己是个垃圾。
裴乐今天运气不错,因为他课前做了点功课,课堂上的表现还好,魔女娜没难为他。
但这一堂课下来,裴乐依然感觉身心俱疲。明明耳机已经摘下来很久了,他还是感觉耳朵上挂着沉重的大家伙,一遍遍重复着忽高忽低的美音。
依然在耳鸣的裴乐决定,去食堂买点吃的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耳朵和心灵。
一食堂是X大规模最大,也是距离教学区和宿舍区最近的食堂,是大部分X大学子进餐的不二选择。
一食堂的大妈也比较争气,经常研究些特殊的小吃小花样,味道不能说次次尽如人意,但偶尔打打牙祭尝个鲜,也能让同学们苦逼的求学路上有点期盼的颜色。
裴乐也不例外,他准备去第三窗口尝尝新出的杏仁豆腐。
但是他刚走到第三窗口就后悔了。
他绝望地发现,贪吃真的可以要人命的。
晚上八点多的食堂人不算很多,他一眼就看见了稀松人群里的顾垣。
顾垣显然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间定定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现在转身离开显然是怂了,虽然裴乐现在是真的怂。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拿出上台演讲的自信感,挺胸抬头,步伐沉稳,微笑地朝第三窗口的方向走去。
自信是自信,就是略显做作。
顾垣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运动会上的串词。
“看,迎着夕阳,第二方阵的裴乐同学向我们走来了,他步伐矫健,朝气蓬勃……”
事实上,没有夕阳,窗户外头黑黢黢一片,连月亮都看不见。
朝气蓬勃的裴乐同学在快走到窗口点餐区的时候突然踉跄了一下。
顾垣手快扶住了他。
靠。裴乐怒,谁他妈在地板上撒水。
“小心点。”顾垣说。
用你说。裴乐在心里问候了撒水同学的八辈祖宗,然后无缝衔接了顾垣的。
刚刚被听力折磨了一个半小时,还突然和自己躲了很久的冤家狭路相逢,裴乐心情不是那么明亮。
顾垣收回手,看懂了裴乐的眼神,乖巧地站在一旁。
窗口里面的厨师们正在忙碌,排队的人不算多,裴乐点了一份杏仁豆腐,站在顾垣后边等。
顾垣回头看了一眼,裴乐仰起脸任他看,一副“要看你就看要不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样子。
裴乐其实是想表达,过去的一切他都已经放下了,坦坦荡荡,没有龌龊,所以不怵。
顾垣理解到的意思却是,对方在邀请他。
他想起来白天上课时候脑补裴乐失败的事。
学霸的作风从来都是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于是顾同学就像研究法条一样,认真地钻研起这张脸来。
这张脸顾垣再熟悉不过了,从穿开裆裤的小屁孩看到长成人模狗样的成年人——五官的位置,鼻梁的高度,下颌的弧线,头发的软硬,甚至是对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抹稍纵即逝的促狭。
他熟悉这些就像熟悉自己的十指。
奇怪的是,他却总也看不够似的。
顾垣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局部到整体,整体到局部地看了好一会,确认自己已经成功地把一切印在了大脑皮层,并在裴乐头皮发麻的前一秒,适时地收回了视线。
见对方转过身子,裴乐抓紧时间低下头,用两只爪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
没啥脏的啊。
裴乐纳闷死了,刚才被顾学霸红外线扫射的时候,分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二维码,脸上如果有灰尘大概都要被盯碎了。
没一会,队伍就轮到了顾垣和裴乐。
两人端着餐盘往就餐区走,谁也没特意避开,仿佛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在食堂偶遇,然后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但两人都知道,并且心照不宣——这是心理战。
如果裴乐表现出任何别扭和不适,顾垣立刻就能原地提起上诉,用活生生的人证驳回裴乐两周前在微信里提出的“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我方认为原告的诉求不成立,很显然,从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可以看出,原告依然对我存在喜欢的情感。单方面结束一段两情相悦的恋爱,不仅是对我方的精神虐待,也是原告对自己的不负责。”
“……”
“我方要求驳回原告分手请求,并且索要合理的精神补偿。”
裴乐端着餐盘默默地走,同时脑补了一出法庭狗血八点档。
但是顾垣这货还真的做的出来。
毕竟,现在聊天记录里还躺着顾垣的回复。
裴乐现在都忘不了自己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心里的感觉。
统共二百八十一个字,字字铿锵有力,风格严肃活泼。从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谈到了我国法律体系的逐步完善——天知道顾垣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背法条到疯魔了。
其实这二百八十一个字表达的也很简单:我不干。
不干就不干呗。裴乐心想,顾大爷这二十年顺风顺水惯了,大概不知道还有“被人踹”这种情况的存在。
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这是他们还在一起时的习惯,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方便。
顾垣放下餐盘,又回自选菜窗口打了两个菜,毕竟他不像裴乐吃过晚饭了,只吃一碗杏仁豆腐饱不了。
顾垣端着菜回来时,裴乐已经在对着豆腐流口水了。
食堂少见地进购了一批精致的小木碗,大概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和随处可见的闪着金属光泽的不锈钢碗比起来,简直就像轻施粉黛的罗敷和带着两坨高原红的村妇一样,颜值和气质上瞬间秒杀。
顺带着感觉碗里的东西也小资起来。
嫩白的豆腐还冒着丝丝冷气,中间放着几片玉色的杏仁,没有其他多余的点缀,杏仁的香气已经能让人心醉神迷,更何况那豆腐看上去Q弹可破,实际上入口即化,滑进喉咙的刹那心口仿佛被轻轻冰了一下,周身的燥热瞬间降下温来。
放下勺子,裴乐由衷地感叹:“……太好吃了。”
裴乐面前的小木碗已经没了一半,顾垣把自己那份往前推推:“好吃多吃点。”
这么多年了,这几乎成了顾垣的习惯动作,不假思索。
从小到大,两人一起买的吃的,只要裴乐表现出喜欢的,顾垣都把自己那份也给他。
裴乐没有动作,他仿佛也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把顾垣那份又推了回去:“真的很好吃,你尝尝。”
正在吃菜的顾垣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如果放在以前,裴乐绝对二话不说就把东西拿走。
顾垣不客气地拿起勺子,在裴乐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里,静静品味了一会,说:“嗯,真的很好吃。”
裴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碗:“……”
裴乐:“你自己碗里不是有吗?”
顾垣:“我觉得你碗里的比较好吃。”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裴乐沉默。
很好,第二回合开始,你叫不醒一个装傻的学霸。
裴乐压低了声音:“不是说过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恋人关系。”
顾垣放下筷子:“既然你可以单方面结束关系,我当然也有权利单方面开始。”
裴乐差点被噎死。
和顾垣这个逻辑怪讲道理,他完全没有胜算。
裴乐:“你开心就好。”
顾垣:“彼此彼此。”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了解对方甚至超过自己的人,都在这场对话中感到了令人忧伤的现实——
他们太了解对方了,所以胜负难分。
你和对方讲道理,对方和你装傻。
你和对方装傻,他装得比你还傻。
照顾好五脏庙之后,两人的彼此试探在饱暖的满足感中暂时告一段落。
裴乐回去窗口又拿了两份杏仁豆腐打包。
“早饭?”
“给舍友尝尝。”
顾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感叹:“真羡慕你舍友。”
裴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我给你带过的饭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