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山河一张

4、第4章 孩提 他怎

　　如果非要给顾垣和裴乐的故事安上一个缘起，最早应该追溯到十四年前。

　　那时他俩还都是能当街遛鸟的小屁孩，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当然也没有成年后张口闭口把人酸一个跟头的能力……单纯的像是小白兔。

　　当时裴乐的父亲和合伙人的生意正在全盛时期，攒下了不少的资本，在当年最火热的楼盘置办了一套房产。
　　裴乐的父母在这个城市辛苦打拼了许久，总算落地生根。

　　他父亲是个事业心爆棚的男人，不大爱管小屁孩的事。祖父母都在遥远的外省，除了回乡走亲戚，少能让裴乐体会到那份独生子女专有的“隔代亲”。
　　只有他母亲徐颖还把他当做是个需要伸长胳膊，费力牵着大人手的小孩。
　　她抱着裴乐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微风吹动了耳边碎发。欧式雕花阳台上视野极为开阔，甚至能看清远处还在建设的楼宇。她脸上的笑像一朵藏不住颜色的花：“满意吗？你的新家。”

　　初春四月，希望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抽出枝芽。
　　那日天晴的不像话，镀了银一样的别墅们安然立于穹顶之下，像是一位位尊贵优雅的贵妇。更远处是郊区一望无际的原野，明黄的油菜花田已经初成规模，和蔚蓝的天空形成对比强烈的画卷，看着似乎就能闻到沁人的花香。

　　裴乐好奇地看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珠眨也不眨。
　　伴着清新的空气，某种他还说不上来名字的东西也顺顺当当地灌进了胸口，填满了懵懂的空白。
　　这和他们之前住的九十平米的出租屋相比，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干净，明亮，温柔。
　　他就在这片崭新的世界里见到了顾垣。

　　那个男孩坐在对面别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卧着一只慵懒的白猫。小猫时不时动动尾巴，柔柔地扫过男孩拿书的手。
　　就像一副安静而美的画，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人的心脏。
　　从裴乐的角度只能看到男孩黑色的发旋，他在身后精致的别墅的对比下显得越发袖珍，像是一只玩具小人。

　　裴乐从母亲怀里挣扎着跳下来，扒在栏杆上，张嘴想要对他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凭着心情，边挥手便冲下面喊：“喂！喂！”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兴奋，可能是这样的视野太好了，他急于找一个人分享。

　　两座别墅之间还隔着宽敞的大道，楼下的男孩好像听到了什么，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却并没有从书里抬起头来。他脚边的白猫眯起眼睛“喵”了一声，又趴了回去，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裴乐那时六岁，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刚刚看了些云里雾里的小人书，自认已经能上天入地，朝少年英雄小哪吒看齐，很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概。此刻眼巴巴地瞅着那个男孩不动如山地埋着头，心里有点急，纠结地挠了两下栏杆，转头看见一旁新栽的兰花，突然福至心灵，徐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已经三下五除二揪了三四朵下来。

　　那花是裴乐父母昨天才去花鸟市场买回来的，眨眼就被小儿子祸害了。

　　徐颖知道自己儿子很有些做事不过脑的毛病，动作好像总比脑子快一步，也不知道该说他行动派还是纯粹缺根弦。站在后面又气又好笑，无奈地说不出话。

　　“辣手摧花”的裴乐毫无愧疚之意，转身冲她做了个鬼脸，“哒哒”跑到阳台另一边，像升国旗似的把手一扬。
　　兰花潇洒地随风打了个转，花瓣在空中散开，又柔柔飘落下去，一场不正不经的人工花瓣雨在半路夭折了一多半，只有一朵最为争气，载着裴乐的期待不依不饶地在风中转了好几圈，趁着一阵及时而微弱的风，艰难地跋涉到了终点。

　　裴乐的眼睛微微睁大。
　　顾垣掀起眼皮，头上响起极轻微的一声“啪嗒”，一股清淡而陌生的花香弥漫开来。
　　什么呀？他莫名其妙地想。

　　裴乐没想到自己扔得这么准，他好像生来笑点低，为这么点巧合逗得哈哈大笑。
　　他看见那男孩转了转脑袋，兰花不依不饶地黏在头顶上不动。白猫瞌睡打得正开心，感觉旁边人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不满地“喵”了一声。
　　顾垣啪地合上书，起身跺了跺脚，那朵花终于落了下来，他抱起“喵喵”直叫唤的白猫，头也不回地转身进门了。

　　“哎……”
　　裴乐眼巴巴看着那男孩动作极快地消失在眼前，一点反应时间也没给自己，有点郁闷，觉得这剧本不应该是这么写的。

　　他怎么都不抬头看看呢？

　　他有些泄气，但没太久。小孩子不应该花些珍贵的功夫伤神，伤神都是大人才有的毛病。他现在有花有草，有一大片新的领域待他开拓，有许许多多新鲜有趣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要讨他的欢喜，哪里顾得上和一时的失落置气？

　　裴乐国王似的转过身，准备去视察自己的新领地。一只手稳稳地揪住了他的后领子，脚底抹油没成功，他无辜地回过头，徐颖指了指那盆凭白遭殃的兰花，眼睛是笑的，裴乐却看明白了里头的警告。

　　裴乐不是看不懂人脸色，小孩对他人的情感最敏感不过。他只是偷懒装傻，想着傻一时逃一时，先玩够了再说。徐颖却了解他的法门，治儿子如治水，疏导为主，挨打为辅。
　　方才雄赳赳气昂昂的“国王”蔫了，抱着灰溜溜的花盆，灰溜溜地跟在皇太后身后滚进了家门。

　　顾垣刚进门，那只白猫就迫不及待地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原地转了几圈，看着顾垣回身把门关上，抗议似的喵了好几声，像是在说太阳还没晒够。
　　顾垣理也不理，径直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又捧起了那本书。

　　白猫气呼呼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跳上沙发又跳下来，喵喵地叫个不停，主人却充耳未闻，好像那不是一只模样喜人活物，而是一本书，一把椅子，或者一张桌子，是空间里静止而无趣的一部分，不值得他在上面落下一点心神。
　　他眼睛低垂着，睫毛在晴好的光下显得很浓密。他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脊背却挺得很直，像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模样可爱，却有点死气沉沉的，不能瞧见一点灵活的外露的情绪。好像还有什么人一直在背后盯着他，使他没有放松的可能。

　　宽敞的别墅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厅穹顶极高，因而显得更加空荡，只有阳光随着时间缓慢推移。白猫也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兴致缺缺地趴在了一边。顾垣也化成了房里一个精致的摆设似的。整个客厅里除了偶尔翻页的声音，像是一幅完全静止的油画。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咔哒”响了一声。
　　钟表的时针指着五时，顾垣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知道是保姆买菜回来了，站起身，习惯性地迎向门口去帮忙提东西，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站在那的不是保姆阿姨，而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拎着包，左手扶着门，极为自然地脱下黑色高跟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但那阵香水味还是拨动了顾垣的神经，他有点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睁大，脊背不由得绷得更直了。

　　那女人起身把长发撩到耳后，转头看见了不苟言笑的顾垣——个子还不到她的腰，模样却像是出席国家级会议似的严肃，那具小身体里似乎装了一个巨大的冰块，把他严丝合缝地冻在一起，不肯轻易为谁化一化。
　　她有些想笑，但嘴角像是被厚厚的粉底液固定住了，没能提起来。只能咳了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小垣啊。”
　　她嗓子还有些哑，以至这句招呼显得不太温柔清亮。

　　“小垣”愣了愣，对这句不轻不重的招呼不知该作何回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无果，只能随便捡了个什么，同样干瘪地回了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阿姨呢？”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他有很多选择，偏偏选了最令人难堪的一个。

　　女人已经快要从她身边走过去了，闻言停了下来。她个子很高，走起来有些飒飒生风的洒脱，但肩头微微耷拉着，顾垣一眼就看出那身光鲜亮丽下的疲惫和风尘。
　　他心想，我应该先叫她一声妈妈的。

　　“哎呦，”女人挎着外套和包，自顾自地仰了仰头，“瞧我这脑子。我把阿姨辞了，你学校也要开学了，到时候在那吃饭。”
　　说完了，顾垣没有回应，她于是又补了一句：“行吗？”

　　但行不行的，也不是个小屁孩说了算。
　　顾垣心里想，阿姨什么时候辞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他嘴上说：“知道了。”

　　顾垣懂事起就明白一件事，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无论好坏，生活中的一切来自一个人的安排，他应该爱她，叫她妈妈。

　　但是他看着那人快步离开的背影，把舌头尖上的两个字嚼吧嚼吧咽了，像是吞了一口味道不甚喜人的中药。径自转过身，下意识要去拿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定定地立在宽敞的客厅。

　　眼睛没由来地酸了一下，但很快就消散了，只有些莫名的东西棉花似的梗在胸口。既让他想做些什么，比如去敲敲他妈妈卧室的门，问问晚饭吃什么，又让他想困倦地窝在一边，闭上嘴，老老实实什么也别干。

　　顾垣揉了揉眼睛，把那些定期叨扰他的委屈一并擦去了，走过去开了客厅内的几盏灯，又回去屋里拿出一袋猫粮。

　　他一句话也没说，白猫却机灵地立了起来，它睡了一下午，和看了一下午书的顾垣不同，简直精神得不行，迫不及待地钻出了门。

　　顾垣把食盆放在门口，倒上猫粮，蹲在一边，看着白猫埋头吃。

　　太阳已经半坠了下去，天边泛着些浅红的云朵，随风微微流动，看久了仿佛会溢出金色。

　　白猫的舌头一动一动，专注得像在进行某项了不得的工作。顾垣觉不出看猫吃饭有什么乐趣，只觉得它除了吃喝毫不关心，有点蠢，也有点惹人羡慕。他起身跺了跺半麻的脚，正要回家，突然瞥见了门边上的一盆花。

　　顾垣平常除了看书，实在没有别的事好做；除了白猫，好像也没有哪个活物在身边找他闹。因而学会了和环境说话——他熟悉每一片踏足的地方，如同熟悉自己的十指。

　　他能确定的说，他没见过墙角的那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