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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不见了 ...

  •   海桐林中确实不好大张旗鼓地验视这具尸体,那仵作寥寥看了几眼之后,便不耐烦地说:“罢了,天冷,这地下潮,咱们蹲在这儿久了不止身上颇凉不好动作,还遭周围来往人的厌烦。”

      说罢,仵作起身掸了掸面前的泥土,吩咐道:“义庄的几位兄弟,麻烦你们先将这尸体运到义庄,我先回衙门禀报,随后再去义庄勘验也不迟。”

      三个黑纱蒙面的人,包括许翠璧先前偶遇的那位黑衣男子戈昀,一齐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合力将这尸体连同包裹尸体的粉白色布料抬到一旁的木板车上,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麻布,一张草席,一人推着车走出人群,戈昀再前面开路,另一人尾随。

      “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运送尸体的三人远远地听见了背后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嘘声。

      “诶,你们说,这尸体该不会又撂我们那儿没人管了吧?”推车那位小声说道。

      “谁知道呢?咱义庄里那毒死的一家三口,死相多惨,可都小半月了,也是衙门的说过阵子再来验尸,结果一放就放了这么久,也没人来认领,过阵子味道大了,还不只得往乱葬岗一埋算了。这世道,唉……达官贵人没了一个,衙门里从上到下的人都上蹿下跳的,平民百姓甭管没了多少,还不是一纸告示完事。能怎样呢?只能自己小心点儿活着。”尾随那位小声嘀咕道。

      “唉,可怜哪,死得这么惨,只能怪你命不好。”推车那位叹了口气。

      “你们别瞎猜了,”戈昀这才回过头来:“我看这位姑娘……还是大娘,身上穿的衣服样式挺少见的,兴许还真不是平常人家出身,说不定衙门的人还真会重视这个案子呢。”

      “呵呵,”尾随的那位笑出了声来:“一看你就不识货,这衣服式样确实少见,但你看这料子,就是寻常人家穿着的棉布而已。想来那仵作来时远远看见这衣服也兴许觉得这是哪个夫人小姐什么的,但我看到他摸到这衣服料子时,眉头就皱紧了。这衣服好看倒是好看,料子平常得很,定是哪个有闲心的寻常裁缝下了功夫做的,但哪儿比得上那些大官大贾家里人的衣服来得华丽。”

      “对对对,”推车那位连连点头:“而且啊,你看这女人的手,这人手上十个指头全是老茧,十个指甲连根剪了,指甲缝里还有泥,这显然是常年做粗活累活才会这样啊。”

      “也是,”戈昀同意了这两人的说法:“我倒是没太注意这些,可也没办法啊,只能抬回义庄过两天再说了。”

      “别提,说起来我还有点儿怕,”推车那位连连摇头:“这人死得忒惨,咱们守夜的时候还要陪着她。”

      戈昀和尾随那位“噗嗤”笑出声来。

      “你在怕什么,你干这行这样久了,还怕诈尸不成?”尾随那位忍不住开起玩笑来。

      “可别说了,死者为大,死者为大。”推车那位看来真是吓得不轻,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还真是,我也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戈昀突然压低了声音:“这衣服上的这种花纹我像是在哪里看到过,很奇怪。”

      “你们两个疑神疑鬼的像个娘们儿,”尾随的那位挑了挑眉毛:“行了别说了,再往前就到了,快把车子推进去,不然那老头儿在的话,又要说三道四了。”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悬着“和平义庄”四字牌匾的建筑里,传来一个老迈却低沉有力的声音:“早听见了,不过是得快点推进来,呵呵,又不见了一个。”

      什么不见了一个?戈昀三人愣了片刻,又立马反应过来,加速了手上腿上的动作。

      果然是义庄的李总管回来了,正盯着一张本该停放着一具尸体,现在却空空如也的草席,焦急地抓弄着自己半黑半白的髭须。

      “前两天抬来的一个得瘟疫死了的小乞丐。”李总管听到三人进门的声音,头也没抬地说。

      “不会吧?”推车那位一把扯下遮脸的黑纱,往自己满是汗珠和油光的胖脑门子上抹了几把:“阿昀倒是天不亮就走了,我和三土这才出去没一会,门也锁的好好的,钥匙还在我这儿呢!而且,兴许咱前脚刚走您后脚就回来了,这次动作这么快?”

      “什么三土?这字念垚!”尾随那位这会倚在门边的墙角,双手环抱在胸前,没好气地冲那人吼:“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念垚!你这徐胖子除了没文化,难道还耳背?”

      “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啦?呼,推了一路累死我了,来,三土,帮你胖哥捶捶背!”

      “都说了这字念垚!垚!”

      这两人在一边打闹着,仿佛丢了尸体无事一般。其实说来也怨不得他们,近些日子,桐江城中失踪的不单单只有女子,好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也在短短月余的时间内不翼而飞了。和平义庄虽名义上隶属于衙门,但里面的人除了看守和搬运尸体,与衙门并无什么瓜葛,再者,义庄停放的多为来路不明或是含冤致死的尸体,停放时日若久了还无人认领,便拖到乱坟岗掩埋了事,因此衙门里的人,很少对这里的人事进行过问。丢失尸体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尤其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人吃光粮食,捕光山上的野鸡野兔,豺狼虎豹没了猎物,下山拖走一两具尸体也是寻常的。可这才月余,仅和平义庄一处便先后丢失了七八具尸体,着实令人心生惊悸,虽说不会有人细究此事,李总管一群人作为看守者,从职责和道义上来说都在这事上脱不开干系。更重要的是,虽然贫贱有别,但人死后都一个样,生在世上勤勤恳恳还不是为了死后能够入土为安,而看看这些人,手上、肩上、脚底的老茧都应证了他们生前都曾辛苦劳作甚至备受折磨,谁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连死后都没有一个能够安息的地方呢?

      与正在打闹的谢垚、徐胖子不同,李总管和戈昀,此时正细细地查看着这张空荡荡的草席。

      “阿昀,你眼神比我好,你可看出来什么蛛丝马迹?”

      戈昀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只觉得除了凭空少了一具尸体,和自己出门之前别无二致,又伸出食指往这张空了的草席边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除了熟悉的灰,就是更加熟悉和细小石子儿。戈昀对着李总管摇了摇头:“我不是仵作也不是探子,要说什么蛛丝马迹,我倒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但是,我倒是觉得这屋子里的气味,和我今天早晨出去的时候貌似有些微的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不一样是臭气熏天吗?”徐胖子这才停止和谢垚的口水仗,转过头来。

      “还真是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药味儿?”戈昀把蒙面的黑纱拉到脖子,皱着眉头使劲抽了抽鼻子:“呼,闷死了!”

      “你怕不是在装神弄鬼吧?”谢垚斜眼看着戈昀,取下脸上的黑纱,深深吸了一口气:“奇怪,你这么一说,好像屋子里的味道是有点不一样。”

      义庄里存放最多的便是尸体,有点儿腐臭气味实属正常,可这药味儿?戈昀、谢垚、徐胖子都是精神抖擞的大小伙子,虽说义庄的工作着实辛苦,跌打损伤常有,但最近他们的身体都无大恙,用不着吃药;李总管年近六旬,免不了吃些汤药丸药补补身子,可是别人有家有室,除了偶尔来义庄看看这仨人有没有躲懒,多数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更不可能在义庄里熬药吃药了。所以,如果药味不是出于义庄中这四人身上,那么定有外人进过义庄,而且刚离开不久。这个留下奇异药味的人,极有可能与尸体无故失踪事件有着关联。

      “得了吧,连个脚印子都没留下,光留下些味儿,上哪儿找人?大街上挨个儿闻去?”胖子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打趣道。

      一旁正仔细翻找着什么的李总管听到胖子讲的这些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正色道:“谁说就不能找了?旧时仵作验尸,哪怕尸身上存有千百处创口,也都要一一勘验,查出致命之创,刑部查案,哪怕只剩蛛丝马迹,也要从与案件牵连的众人中揪出凶手。能不能找到与事件关联的人事,要看有没有人愿意为此花费时间和精力。现今官员懒惰,人浮于事,平民百姓的安危在他们看来与自身的俸禄名节并无挂钩,才使得咱们义庄中无人认领的尸首越来越多,山上乱坟岗的新坟不断。”李总管顿了顿,继续说道:“加上这个,这月咱们义庄已经丢了四具尸首了,上头虽到现在还没多过问,但怕就怕有谁找上门来,到时候,坐在这里的四个人,怕是谁都脱不了干系。”

      胖子低下了头:“话是没错,于情于理,我们多少都该调查一下,但是从哪儿查起呢?”

      “对啊,上头并没有介入此事的意思,就我们几个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谢垚点头说道。

      “你们仔细想想,什么人身上会有如此浓烈的药味呢?”李总管问道。

      “兴许是药房抓药的?”徐胖子猜测。

      “不对,”谢垚摇了摇头:“你们说这是药味,我反倒觉得这更像是石灰加上什么植物的气味。”

      “我刚想说,像是……”戈昀敲着脑门:“像是小时候看人染布,把石灰放进装了菘蓝水的缸里做染料时的味道。”

      “这……”胖子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说:“凶手在染坊做工?也不对啊,万一他恰好跌进染缸里了呢?”

      谢垚嘲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蠢吗?”“切!”胖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狠狠瞪了谢垚一眼。

      “我总觉得没准儿这凶手真和染坊有什么关系。”戈昀说着,看了一眼那张空空如也的草席。

      “这几天,稍微留意一下吧。”李总管说着,拿起小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喝了口茶。茶泡了四五开,早已淡得清水似的,且已经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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