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二哈去吃药

6、桂花炸鲜奶 被吓了就吃

　　眼前这诡异的画面，让许翠璧不禁眉头紧锁。

　　沈依依一阵心悸，腿脚一软，险些摔倒，好在一旁的差役眼疾手快给扶稳了。站在两名探视身旁的吴掌柜看沈依依身形一晃，想冲出来帮忙，可是差役们摇头示意其不要惊慌，吴掌柜只能作罢。

　　“姑娘家家的，害怕就不要看了。”那黑衣人一边收拾尸体上盖着的布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切，我偏要看！许翠璧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确实，许翠璧在菜馆长大，虽是第一次见人的尸体，但是天天与猪羊马牛，鸡鸭鹅鱼的尸体打交道，甚至还亲手送其上路，眼前的景象确是骇人，但毕竟人死如灯灭，怕了一会，许翠璧便飞快地平静下来。

　　“依依，你若是怕，我先送你回去吧！”吃了闭门羹的许翠璧转头对沈依依无奈地说。

　　脸色苍白的沈依依摇了摇头，眼光一直牢牢黏在尸体身上：“这……奇怪了……”

　　“怎么了？依依你还不想回去吗？”

　　“等一等，这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我好像见过。”沈依依盯着尸体，仿佛在努力地回想些什么。

　　“切，桐江就这么大点儿，裁缝铺也就那么几间，能做出来的衣服样式就那么些，一样的衣服不是很正常吗？”许翠璧拍拍沈依依的背，打趣道：“你呀，怕不是吓傻了吧？”

　　可是此时的沈依依却定了定神正色道：“不会的，这件衣服，恐怕不会有第二件。”

　　“怎么说？”许翠璧一脸疑惑。

　　“你仔细看，”沈依依指了指尸体，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坎肩：“这人身上的衣服，和我这件坎肩，是一间店铺做的。”

　　许翠璧朝前看去：只见尸体穿了一身剪裁十分大气的深衣，底色为素色，茶色绣花衣缘，衣带与衣缘同色。

　　“这身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那天同老吴一起去太子庙做衣服，我选好了布，定好了样式在店里闲逛，看见这件深衣就挂在店里的墙上。我见这衣服出奇地好看，便问店家卖多少钱。可是那店家说这是客人订做的，不卖。你说，我看上了的衣服哪有说不买就不买的道理，于是我就向店家提出用双倍的价格买下这件衣服，可是那店家还是摇头不答应。我说你重新做一件一模一样的不就行了吗？店家说他做的衣服，从来都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件。我觉得这店家有些矫情了，还差点和他吵了起来，后来还是老吴硬把我拉出来的。我真挺喜欢这件衣服的，本来觉得此生无缘再见到了，哪曾想还真又见着了……”沈依依眼看着那具尸体，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尸体身上的衣服，怜惜地叹了口气。

　　“女人真可怕。”许翠璧心想，好像自己不是一个女人一样。

　　“罢了，罢了，累也累着了，吓也吓着了，还见着了不想见的东西，”沈依依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许翠璧狠狠道：“都是你害的，没事看什么热闹来！哼！”

　　“这……我也是好奇，来的路那么长，你不想来随时可以转身回家，可也没见你想走啊？”

　　“你还抱怨气我来了，不管啊，赔礼道歉是跑不了的，带我去你家店里，我要吃桂花炸鲜奶！”

　　“啧啧啧，好吧好吧。”许翠璧对自己这位朋友的脾气可是十分了解，她要得到的东西，最好是乖乖地给她，要不然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或是唠叨个没完。

　　向着不远处还在被探视问话的老吴挥了挥手，许翠璧携着沈依依一起离开海桐林，径直向聚福斋走去。

　　已过午时，聚福斋内只有寥寥三四个食客，许掌柜与老板娘在角落一张小桌上摆了三根凳子，正等许翠璧回来吃饭。见门外有动静，许掌柜和老板娘同时抬眼望去。看是许翠璧领着沈依依回来了，许掌柜和老板娘焦急的心情一下子舒展了，一面似嗔非嗔地问许翠璧跑哪儿去了，一面笑意盈盈地问沈依依好，一面起身加了一张凳子，一面张罗着进厨房多炒两个菜去。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吃过午饭，沈依依敲敲桌子，对正擦桌子的许翠璧使了个眼色。

　　许翠璧“噢”地答应了一声，恼火地向厨房里边忙活着的许掌柜喊道：“爹，这人非要吃桂花炸鲜奶！”

　　“什么？”叮叮当当剁排骨的许掌柜明显没有听见。

　　“桂花炸鲜奶！”许翠璧和沈依依一齐朝厨房喊道。

　　许掌柜捂着耳朵从厨房跑出来，笑着对沈依依说：“听见了，听见了，不就是炸鲜奶么，材料齐备着呢，就是得多等一会儿。”

　　“没事儿，我也想多陪我侄女儿玩儿会呢！”沈依依一边说，一边占便宜地往许翠璧头上摸了摸。

　　“您可积点儿口德吧。”许翠璧一把拍掉了沈依依的手。

　　沈依依吹了吹被拍疼的手，笑着撇了撇嘴，头一扬，示意许翠璧进厨房忙活去。

　　“好好好，”许翠璧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厨房：“这位客官您等着吧！”

　　桂花炸鲜奶这道点心，需要的材料不多，但在寻常人家里边儿做起来却相当磨人。

　　先说鲜奶吧，桐江养牛羊的人家并不多，但巧得很，聚福斋后院里养着一头五岁大的母山羊，每天日出自己上山找食儿，日落便回到聚福斋后院歇息，每年都会产下一两窝小羊羔。更巧的是，上个月末这只母山羊才诞下一只小公羊，小羊这会还未满月，母山羊舍不得小羊，已经很久没有出门找食儿了。在这期间，许翠璧和老板娘为它备足了青草和干草，厨余的瓜果有时也给它一点作零嘴，母山羊像吹糖人一般壮了起来，涨满的奶水小羊羔喝都喝不过来，好运的沈依依这下可有福了。

　　再说说桂花。如今早过了桂花花期，照理说是没法享受这诱人的甜香了，可沈依依知道，每至桂花飘香时，老板娘总会将一块两尺见方的白纱布摊在桂花树下，待树上花朵落满布上，便收起来过筛后置于笸箩中。一部分鲜桂花用糖腌制后加上炒熟的芝麻花生包成汤圆，另一部分风干后存在小坛中，待有需要时再取出洗净待用。风干后的桂花虽然较鲜桂花少了一些香味，但花中的水分已散，原本的草木味随之消减，并透出一股若隐若现的甘甜。漂洗好的一撮干桂花放入碗中，加入四颗麦芽糖，放入笼屉中蒸个一盏茶的时间，取出晾凉后再加入一勺蜂蜜拌匀，便是令人垂涎的糖桂花。

　　最后说说这道点心怎么个磨人法吧。水汪汪的鲜奶自然不能直接下锅炸，不然得到的就是一锅汤了。鲜奶放入大碗中，依口味加入糖和一点点盐拌匀调味，再加入两匙玉米粉和一匙红薯粉拌匀，这两样东西可是重中之重，但是得注意拌匀的时候不要有疙瘩，不然会影响口感。调好的奶糊连碗放入烧开水的锅中，徐徐用勺子以同样的方向不停搅拌，直到水分蒸干，奶糊粘稠且有韧性，方可取出。另取一碗，碗内刷油，趁热将奶糊倒入其中晾凉备用。

　　刚过正月，天气乍暖还寒，井水看似平静温和，但提一桶上来，桶子里的水却立马结了一层冰花。把奶糊盖好置于小篮中，浸入桶子里的冰水，一个时辰之后，奶糊就被冻成了豆腐一般弹手的奶糕。

　　“依依这姑娘，可真会选日子，”许掌柜一边笑着将小篮浸入冰水，一边说道：“再过一阵子，小羊就断奶了，天暖了冰也该化了，羊奶就不香了，奶糕也冻不上咯。”

　　“可不是么，论干活她可能啥都不会，可是论享受，她可是我见过的头一号人物。”许翠璧丝毫不留情地笑话起这位“长辈”来。“您忙活着，我趁这功夫调点儿面糊去。”说罢，许翠璧又走进了厨房。

　　生面粉分几次加水调成没有疙瘩的面糊，加入盐和一匙油拌匀，放置一段时间，便成了能使炸鲜奶外酥内嫩的脆浆。用来冻奶糕的碗因为刷了一层油的缘故，里面的奶糕能够轻易地脱出。奶糕切成大小基本一致的块儿，油热之后裹上面糊便可以下锅了。炸得金黄的奶糕，淋上一层刚蒸好的糖桂花，这看似无奇的点心，却散发出勾人魂魄的奇香，令人顾不得那滚烫的温度，直想夹起一块儿放进口里。

　　沈依依果然是懂得享受，就这么小小一盘点心，竟花了许翠璧和许掌柜一个半时辰。这期间陆陆续续来的几个客人都由老板娘和沈依依帮忙接待着，不一会儿，太阳都偏西了。

　　许翠璧没能经受住炸鲜奶的诱惑，刚盛盘便塞了一块在嘴里。起先是灼人的温度传到口舌之间，烫得她直哈气，热劲儿过后，咬破酥皮，嫩嫩的奶糕流出来，带着羊奶特殊的馨香，还有糖桂花沁人心脾的甜香，怎么形容呢？人间美味。许翠璧一下子觉得前面的辛苦都值了！

　　当然，炸鲜奶上桌时，许翠璧依然没忘了调侃一下非要吃这道点心的长辈：“吴夫人，您的炸鲜奶来了。”

　　端茶倒水一下午正坐在桌子边发呆的沈依依突然精神了：“还真有点饿了，快，叫许大哥许大嫂一起来吃呀！”

　　许大哥许大嫂……这也太别扭了，许翠璧一时失语。不过转眼一想，论辈分的话也确是这样。

　　聚福斋内的几个人一边饮茶一边慢慢吃着刚出锅的炸鲜奶，以及老板娘新做的糕点，和乐融融的气氛让人觉得这就是美满的一家人。

　　而与此同时，距此不过三四里远的和平义庄，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