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酥炸鸡皮 迟来的初遇 ...

  •   都说春雨如丝。这可不,已经连连绵绵下了四五天了。打从上回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起,许翠璧一直懒懒地呆在家中。许掌柜和老板娘自然不会说什么,这女孩儿自小便这样,偶尔人来疯喜欢闹腾,但多数时候,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或蒙头大睡,或看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闲书。聚福斋中上上下下没个读书人,或许自小和沈依依走得近吧,许翠璧认得一些字,也读过些许文章诗词。不过因许翠璧是弃婴,且身上一直佩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翠玉,许掌柜和老板娘从不敢轻易让许翠璧出远门,就怕这个聚福斋的开心果儿有什么闪失。自己本身喜静,加上许掌柜和老板娘的层层保护,久而久之,许翠璧养成了猫一样的性格。

      猫这种动物,怎么说呢?有时候黏人,有时候咋呼,粘人的时候可心是真的,咋呼的时候令人头疼也是真的。

      “真无聊,是时候该起来找点儿乐子了。”许翠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张大嘴打着哈欠。

      掀开被窝,鞋子随意地趿拉着,许翠璧挑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色粗布短衣换上,伸了个懒腰,推开窗子。

      雨仿佛下得小了一些,但好像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得了,还是在家呆一天吧。许翠璧心想。

      “吃饭了!”老板娘往楼上吼了一声,虽然声音并不算大,可许翠璧明显感觉自己的身子震了一下。

      “知道了。”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许翠璧懒懒地拖着双腿下了楼。懒到中午滴水未进,这顿可得多吃点,许翠璧心想。

      今天生意可真冷清啊,像极了灰蒙蒙的天,也像极了许翠璧的心情。许掌柜怎么可能看不出,饭桌子上,一个劲儿地打趣逗乐,可许翠璧呢,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家这没心没肺的女儿居然有心事了?许掌柜心想。女孩儿家的事情,自己当然不好过问,能做的当然只有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兴许下午雨就停了,到时候给她个几文钱让她去集市转转吧,听说女孩子不开心了,逛街和买东西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老板娘可不这么想。许久没见过这孩子心事重重的样子了,除了偶尔那几天不舒服的时候,可算日子也对不上啊!这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小子?也不对,这姑娘向来眼光高,怕是看不上周边这些毛头小子,那是不是瞧着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对象呢?我和老许要不要考虑考虑翠璧的婚事了?改天打听打听谁家有合适的小哥……诶,我这刚买的百褶裙怎么就抽丝了?不行不行,可太难看,我是补补就好呢,还是在上面绣个什么东西遮一遮?还是绣个什么吧,就这样补补也不行,改天和翠璧商量看看用哪个花样子……翠璧?哦哦哦,对了,翠璧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许翠璧只是闷头吃饭,没怎么说话。她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了,是看沈依依有整整一柜子好看的衣服自己心里又不平衡了?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犯恶心还没好?是又想吃好吃的东西了却不知道吃什么?是这雨下得太久了下得心里烦?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反正就是开心不起来。就着这些个问题和简单的小菜,许翠璧扒了三碗米饭,还喝了两碗汤。

      直到申时,聚福斋才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坐在角落里默默择着菜的许翠璧一眼便看出这是谁来。这不是那天集市上摆摊卖药变戏法的道士吗?许翠璧心想。

      此时的胡昆仑仍然穿着不太合身的道袍,背上驮着一把大剑,一个鼓鼓的包袱,只是,衣服看起来很脏了,头发也更乱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道士刚坐下,便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许翠璧。

      许翠璧并不躲闪胡昆仑的目光,还笑着迎了上去:“哟,是您啊大师,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店儿小了些,尽力给您安排妥当!”

      胡昆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姑娘居然还没忘了我?

      自然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许翠璧可是出了名的记性好。

      “哦哦,那个……”胡昆仑显然有些慌乱,看了看许翠璧手里没择完的豆苗,继续说道:“一盘酱肉,一碟拌豆腐,外加一坛米酒。”

      许翠璧正为胡昆仑倒着茶,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冷不丁来了一句:“道士还能喝酒吃肉?”见胡昆仑笑得尴尬,又挠挠头苦笑道:“冒犯了,冒犯了。”

      胡昆仑道也不气,笑眯眯地回答说:“散居道人而已,无门无派,无名无号,不求得道成仙,只为心中宁静,因此未曾辟谷,也未曾斋戒。”

      “这样啊,”许翠璧嘿嘿傻笑着:“看来大师您还是位性情中人呢!”

      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胡昆仑心里想着,回答道:“人活着,开心最重要,别人怎么想与自己无关。还有,常说一回生二回熟,咱们都见过两次面了,姑娘就别叫我大师了,我姓胡,如若你不嫌弃,叫我一声叔可好?”

      “好呀,胡大叔!我姓许,名翠璧,认识的人都唤我翠璧。”许翠璧满脸堆笑:“我这就给您备菜去!”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许翠璧娇小的身影,胡昆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有些人,即便已经确认再也无法相见,可总会在不经意间再次撩拨心弦。

      厨房里,许掌柜麻利地将年前腌好挂在架子上的酱肉取下洗净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上锅蒸。不一会儿,浓烈的酱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不大的菜馆霎时笼罩在暖暖的味道里。

      “多久没有闻见过家常饭菜的香味了?”细细的女声问着胡昆仑。

      胡昆仑笑而不答,只是缓缓嘬着许翠璧刚刚端上来的米酒。自二十年前,那场灾祸之后,风餐露宿,已成寻常,连寻常人家的清粥小菜也成了他的梦。

      不是说没钱吃饭,而是身边缺一个能陪他安心坐下来歇脚用餐的人。

      很久没有像这样正常地吃吃饭喝喝酒了,酱肉不咸不淡,豆腐嫩得刚好,连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米酒都格外香甜。外面雨还没停,菜馆内却暖暖的,胡昆仑舒服得想趴在桌子上打个盹儿。

      酒足饭饱,胡昆仑呆呆望着窗外迟迟未停的雨出神:今天去哪儿找住处呢?

      突然又有谁走进聚福斋,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稳了稳身子,把手里的伞小心地立在门边。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戈昀特地换了身精神点儿的衣服,背着谢垚和徐胖子,一个人寻摸到聚福斋来。

      “她呢?”戈昀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寻到她想找的人的影子:“难道今天不做生意?也不对啊,这不还坐着位喝酒的大叔吗?”

      这么想着,戈昀的眼睛不自觉地往胡昆仑那边转过去,刚好和正抬眼瞧他的胡昆仑眼光交汇:好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这人穿着明显不合适的衣服,难道是偷的?旁边放着这么大个包袱,难道是赃物?这儿……难道是给混道上的人接头分赃歇脚的黑店?

      戈昀被自己稀里糊涂想到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惊出一身冷汗。

      “翠璧,”胡昆仑放下手中的酒碗,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戈昀尴尬地笑了笑:原来主人家在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来喽!”女孩儿清亮的嗓音从里间的厨房传出,戈昀一听,便认出这个声音来。脚步声又急又重,女孩儿怕是小跑着出来的,跑到大堂角落那道用帘子隔开的门处,一掀帘子,走了出来。

      女孩儿梳着简单的双髻,额上有几颗汗滴,显然方才是在厨房里忙碌着。“哟,客官您站门口干嘛呢,进来坐呀!”

      “哦,哦,好。”戈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口发呆。找了张最不起眼的桌子坐下,戈昀显得有一些拘谨。平日里老是和尸体打交道,所以在人多的地方工作时总是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怕私下里别人认出自己是看守义庄的人觉得不祥而避开自己。他、谢垚和徐胖子也都是该成家的年纪了,可没一个找到合适的姑娘,虽然三人都说打光棍儿有打光棍儿的好处,但其实心里都明白,真正的原因在于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许翠璧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给戈昀倒了杯茶。

      “这个……”戈昀可不单单是来吃东西的,这会儿,当然想不出自己要吃什么,直到听见自己的肚子不满地嘀咕了几句,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

      戈昀的脸突然红到了脖子根儿。

      “嗯,那啥……”许翠璧见眼前的这小哥像是有些害羞的样子,可老让人干坐着也不太好,于是搓着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家店儿小,今天下雨又没买什么菜,可能材料不太够了,实在过意不去。您要不去厨房挑挑看?”

      戈昀忙抬起头来:“不妨事,不妨事,姑娘随便上点儿现成的菜吧,我没什么忌口的……只是不能喝酒。”

      “好,您先坐会。”许翠璧对着戈昀笑了笑,一阵风似的进了厨房。

      戈昀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旁的胡昆仑细细地打量着戈昀。男孩儿身材颀长又万分挺拔,可能是经常锻炼吧,一身漆黑的劲装遮不住浑身的腱子肉。皮肤还算白净,只是脸庞些微消瘦了点,但也将男孩儿的一双总是汪着水的鹿眼衬托得更加醒目。胡昆仑只觉得这男孩生得十分清秀干净,长相与双手上明显是做过重苦力活留下的累累伤痕极不相称。胡昆仑还注意到,这小子在与许翠璧说话时,明显躲闪着许翠璧的目光。

      嘿嘿,年轻真好。胡昆仑心里默默感叹着,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戈昀的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轻轻攥着拳头,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许翠璧端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聚福斋吊高汤从来不用带皮的鸡,因为老板娘嫌鸡皮太油,汤太油就尝不出鲜味儿了,所以总是去掉鸡皮再制高汤。褪掉的鸡皮切成小块沾面粉下锅炸制金黄捞出,撒上椒盐,便是一道油香四溢,酥脆诱人的小菜。“照顾照顾新来的客人。”许翠璧心想。

      当然,为了避免客人觉得单吃炸鸡皮太过油腻,许翠璧还配了一碟爽口解腻的凉菜,外加一大碗白米饭。

      戈昀是真饿了,饭菜刚上桌,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儿炸鸡皮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还不忘扒了一大口饭。

      “怎么样,还合您的口味吧?”许翠璧笑得眼睛弯弯的。

      戈昀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去,只得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嗯嗯作答。

      许翠璧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表情霎时变得狡黠起来,吓得戈昀一哆嗦,还没品出味儿来的一口饭菜直直咽了下去,差点儿没噎出眼泪来。

      “这顿我请了,算是为前几天踹你那脚赔罪了!”许翠璧双手环抱在胸前,颇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诶?”这下换戈昀摸不着头脑了:“你认得我?”

      许翠璧把头一歪,貌似十分嫌弃地皱起眉来:“怎么就认不得你了?你不也认得我吗?”

      “额……”戈昀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得很尴尬。

      不过这顿饭味道真没话说。炸鸡皮的火候刚刚好,酥到牙齿一碰就碎了,香到不知不觉一大碗饭就下了肚。米饭饭做得相当软糯却粒粒分明,份量也刚刚够,肚子饱了却不觉得撑胃。

      戈昀不想问许翠璧为什么会还认得自己,也不想回答许翠璧为什么自己会还认得她,因为他心里知道,有的人,即便只见过一面,也会在心里面默默地记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