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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二百二十四章,俗世凡尘 ...

  •   八月十八日,下午。
      踏入敞开的门扉之后,冈田片折的第一反应是从钱袋里取钱,就像以往那样,但原先摆放在门边的捐款箱现在已经不见了。她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轻轻地叹息一声后,伸向钱袋的手重新放下。
      另一边的那道小门上还贴着封条,通向钟塔的楼梯还未修缮好,永远也不会修好了。她想着,再望着室内,墙壁上的那些画也已被取下,只留下未沾灰尘的长方形。那些帷幔幕布也不见了,祭坛的桌布也同样如此,现在的祭坛只是一张木桌子。一排排的长椅倒是还在原位,那些白色的布现在就被堆放在其中一架椅子上。
      冈田片折的目光望向对面的那堵白墙。
      现在墙上什么也没有。
      她沿着过道行走,直到走到其中一排椅子边,拂去椅面上的灰,坐了下来。
      她望向屋顶。阳光从斜面屋顶上开出的三个天窗照入,照着曾经的祭坛,照出空气中舞动的灰尘。冈田片折回想起曾经初来之时,里卡多神甫对她说,这三道光象征着神圣的三位一体。回想起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七年前。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离经叛道,不服家庭管教的少女,只是因为好奇,因为叛逆,因为自认孤独,才选择入教。真正的完全确立的信仰是在之后才有。
      想到这,冈田片折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将木质的没有雕像的十字握在手中,右手小指的伤还带着血痂,暗红色看起来很显眼。她向前俯身跪到前一排椅背的垫板上,闭起双眼,对着空空的墙壁,对着三道光,低头念起心中的话,那些话她不愿也不能够对世间的人说。
      她听见脚步声响起又停止,但是她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小声祈祷。再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站立在墙边默默看着她。
      冈田片折坐回去,重新戴起项链,微笑,笑容没有多少力气。
      “执事。”
      “冈田姊妹。”
      西尔维奥执事朝她微微颔首,走过来,穿着短袖白衫常服,双袖捋起,头发湿湿的,脸上带着汗,看起来像是刚刚在做什么体力劳动。冈田片折发觉他的步态已如常,但是先前的伤腿在运动的时还略显僵硬,说明还未完全康复,“希望没有打扰您。”
      “没有。”
      她回答,又看了看对方的腿脚,“您恢复得如何了?”
      “差不多可以自由行动。”年轻的执事说着在地上蹬了蹬脚,“我觉得已经快好了。”
      “在……收拾物品?”
      她又问。
      “是的,有很多东西要带走。”
      执事说着,也环顾四周,眼神有一丝低落,“但也有很多带不走的,也没有教友需要,只能留在这里。这些长椅很快就要被收走了,我已经联系了砍柴人。”
      “所以只能劈成柴火。”
      冈田片折说着,摩挲着椅背上的缝隙裂痕,看着眼前自己刚刚跪过的垫板,垫子上经年累月留下的两处凹陷痕迹,曾经许多教友跪于此处,像自己刚才那样祈祷。一切痕迹都即将消失。
      “是的,劈成柴火,然后放到门前,等待有需要的人拾取。”
      执事回答,“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
      冈田片折轻轻点头,这也是很好的归宿。
      “要带走的必需品我都已经装车,明天就要送到码头装船。然后,我也要离开了。三天前,阿瓦罗神甫的信送了过来,教会已经决定了我未来要去的地方。”西尔维奥说着,看了看她前面的一排座位,“介意我坐下吗,冈田姊妹?”
      “当然不。”
      执事坐了下来,侧身看着她,微笑。
      “阿瓦罗神甫在那里如何?”
      “他很好,神甫现在在藏书库任职,他说他很中意这个职务。”
      “哦。”冈田片折点了点头,“那……神甫有没有提到阿库玛和诺玛,她们怎么样了?”
      “他提了,她们现在也过得很好,已经适应了当地环境。阿库玛小姐现在精神正常,在当地的一家渔场工作。诺玛在彼处教会的学校学习。”
      “这样啊。”她笑了笑,这次微笑比先前略精神些,但还是无力的模样,“那么,您以后要去哪里呢?”
      “神甫说教会即将给我安排半年的学习,然后我要接受考核。当地又建起了一座教堂,我可能会去那里主持工作。”
      “哦。向您祝贺,下次见面时就是西尔维奥神甫了。”
      “祂的安排。”西尔维奥谦逊地向光望去,又回望她,注意到她半睁的双眼,还有发青的眼窝,“您呢,冈田姊妹,您近来如何?”
      “一切照旧。”
      冈田片折回答,似是注意到对方目光中的关切,如同敷衍解释一般,主动补充到,“我们的船队很快也要启航了,我也在做准备。所以,最近也比较忙碌,很久没来拜访。”
      “这样。”
      他点头,但关切的眼神还对着她,让她觉得不安。
      “这几天还有别的教友来吗?”
      她转移话题。
      “偶尔会有,帮忙,祈祷,或者只是单纯来聊天。”他说,目光还是不放松,“您今天是为何而来呢,冈田姊妹?”
      “我……我约了人,我在等她。”她回答,“以及,我也想再来这里……也许只是来这里坐一会吧。我很久没来这了——您在收拾物品,需要帮忙吗?”
      “谢谢,但是不用,我已经快完成了。”西尔维奥低头想了想,笑了一声,抬头看着她,“介意聊天吗?”
      “不,没什么介意的。”
      “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吧,冈田姊妹。”年轻人看着她,又看向四周,“里卡多神甫在这建起教堂的时候我们就见面了,我记得你是最早受洗的教友之一。”
      “是啊。”
      “过去很久了。”
      “是的。”
      听着和自己刚才的想法相同的话语,冈田片折再次回忆起往事。
      “我和里卡多神甫一起来到这个地方,看着这座教堂建立,在这进行仪式,接待教友。育孤院落成后,我们到那里照顾孤儿,教学上课。里卡多神甫离开后洛伦佐来了,洛伦佐死去后是阿瓦罗神甫主持。我一直在这里,直到现在。”西尔维奥环顾四周,说着,“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神圣的场所了,只是普通的房屋。待我走后,听说当地官府要将其拆除,改造成住宅。但我明白祂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无论有无祭坛,祂都始终存在,始终在看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过去如此未来也如此。这样想,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是这样的。”
      冈田片折应声答到,也抬头望着光。
      “您的……城代所已经指派了官员接管育孤院。现在那是一家善堂,我去看过,那里很好。孩子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健康快乐。有些弟兄和姊妹决定留在那,为此……离开了我们,因为留在善堂的只能是一般民众,不能是教徒。”西尔维奥叹了口气,看着对方,“希望他们的善行和牺牲在未来可得回报。”
      “若在意回报,也不会如此选择吧。”冈田片折还是轻轻的,疲倦地微笑着回答。
      “是啊,无私的举动。”
      年轻人看着她,又一次问,“您近来如何……冈田姊妹?”
      “我很好,执事,谢谢关心。”
      她回答。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没有说服力。
      “您……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因为你看起来并不好。”他说,注视对方,“你精神不振,像是在受某件事的困扰。”
      “……是的。”冈田片折犹豫之后回答,看着西尔维奥,“的确如此。”
      “你希望谈一谈吗?”
      年轻人看着她。
      “不。”她摇头,躲避目光,“我不想说,抱歉。”
      “好的。”
      西尔维奥点头,目光离开她。
      “……”冈田片折看着坐在光前的身影,眼睛四下转了转,再次开口,“……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觉得……我没办法对任何人说那些事。”
      “我知道,人的心中总会有秘密。”
      西尔维奥点点头,“有的秘密太过重要,太过沉重,令人无法开口,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吧,冈田姊妹,因为你只能对祂说起。”
      “是的。”
      冈田片折轻声回答,眼睛上抬,看向对面的三道光,看了一眼又移开,“不,也不是,我今天来这里只是因为和人有约,若非如此我……我想我也不会来。西尔维奥,我想的事,我甚至都不敢对神明直言。虽说早已知晓,已经预定,但我还是不敢直言。”
      “……”
      坐在面前的人沉默,然后她听到对方再次开口,“你认为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解决现在面临的困境吗?”
      “不行。”
      她疲惫地微笑。
      “那么……我建议你还是找一个人,把心中的苦恼说出来吧。因为你自己也意识到闭口不言对自己没有帮助。倾听另一个不同的声音,那样也许你能得到你需要的的答案。”
      “答案。”她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喉咙里滚动着,她意识迷乱,“我觉得现在如此,正是因为得到了太多的答案。”
      “那么,至少能减轻肩上的重担。”
      对面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关切和耐心,“因为你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可你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因为祂始终在你身边,关爱你的人也始终在你身边。”
      冈田片折抬起头,看向他,微笑,看着那双略带忧郁的清澈眼睛。
      一段过去的记忆从心中浮现。曾经,最初来到这座教堂,在这里听讲经的时候,她直视里卡多神甫的双眼。当时的那位老人站在圣坛前,用沙哑的嗓音高声赞颂主的荣光,眼中充满慈爱。那时的她坐在何处?也是这个位置吗?那时的她,听着自己并不能听懂的话语,看着老人的双眼,就在这一瞬间,所有轻佻的好奇和狂妄的不屑消失了。终于在长久的困惑、迷茫和孤独之后,感受到了内心平静,得到了已经很久不为自己所得的爱。
      现在,看到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情感。
      “这……这算是告解吗,未来的神甫?”冈田片折轻轻地微笑,用轻松地语气调侃到,“我已经很久没做过告解了。”
      “我还是执事,还不能主持告解。所以只是世俗间的朋友交谈。”
      西尔维奥也轻轻微笑,“不想说的话不必说。想说的就告诉我吧,我不会追问,不会评价,也不会要求。我只在此时此处倾听,我听见的也只留存在我自己心中。保密是教会的规定,也是友谊的义务。”
      “……好吧。”
      她点头,叹了口气,“……那么,现在有两件事在困扰我的内心。其中一件已是过去的事,只是我自己无法不去思考回想,那一件太复杂太离奇,涉及到人的信仰和对世界的认识,我就不说了吧。”
      “别吊人胃口啊,冈田姊妹。我现在想追问了。”
      “呵。”冈田片折笑了一下,这次是很轻松的笑。
      “另一件事关系现在,也关系未来。”
      她接着说,笑容消失,“是……是和卡罗尔有关。是关于她的生意,你也知道她做什么生意。她卖枪炮武器已经很久了,每一次买卖我都在场,我亲眼看着合同签订、试用、货物搬运,全部的过程我都知道。那些武器会被用于何处何人,使用的目的,这些我也知道。”她说,“可我一直都没有顾虑。我知道它们最终都会被用于夺取生命,每一颗弹丸上都会沾染同胞的血。虽然知道这些,虽然我自己讨厌杀人……可我从来没想过反对任何一项交易,因为这就只是在出售货物,只是工作而已,我这样想,工作的时候,我只想做好工作。”
      “并且,卡罗尔会要求客人承诺不对无辜的平民使用——她也确实有手段确保承诺。所以从道义上,我以前也从没觉得这是罪,这承诺能让我心安,不去再想别的。人可以用枪炮做什么呢?可以用于伤害别人,也可以用于保护自己,这其中牵涉很多,很复杂的利益纠缠。所以我们只是在卖工具而已,至于使用工具的人其意图善恶,我们不该加以评判,我这样想。”
      “……”
      对面人认真听着。
      “是啊是啊,这种话当然是卡罗尔说给我听的,但我自己也确实这样想。所以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从未有过不安,有过后悔。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又接了一笔订单,售卖武器。我们知道买家的目的,我不喜欢,卡罗尔也不喜欢,但交易还是确定了,因为一切如旧。”
      冈田片折犹豫片刻,然后继续说,“可是现在……在一些经历后,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原先那样对这交易漠然。我觉得……我觉得这次的交易是错误的,我觉得因为这些武器而死的人——即便不是无辜民众——我也要为他们的牺牲负责。现在我这样想,那么,别的交易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过去的和未来的,这些责任都是我们应当承担的……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次——这次不提,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想……我想放弃了,不只是这次,以后涉及枪炮的交易我都想放弃了。可直到现在,这些想法还只是我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没对卡罗尔说起过——因为我觉得她不会认同我的想法。她不认为这样做有错,所以她不会因此停止枪炮的生意。但我也觉得她会因为别的原因考虑——因为我的原因——她可能会为了我决定放弃。但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是不是?这样利用感情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方法也不会得到正确的结果。我不知该怎么办,所以直到现在我只字未提。”
      “现在,这种想法已经影响到我,也影响到我们了。我……我现在不常见她,也不常同她说话,在她面前,我就像现在这样没有精神,闷闷不乐。”
      冈田片折的目光望向别处,“现在我很害怕。害怕再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回到从前。现在我很迷茫,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以后究竟会怎样。”
      “……我觉得——我可以提建议吗?”
      “嗯。”
      “这些想法,你没对威斯克斯女士说起过?”
      “没有。”
      “那么,我觉得你应当对她说。”对面的人说,“也许她会赞同,也许她会反对。但至少这是两种可能。如果你缄口不言,后果又会如何呢?我想对你来说不会很好。因为顾虑未知后果,隐藏自己的想法,假装相安无事,这也是不正确的。”
      “可是,若我说了,她确实反对呢?”
      “那么,这是你们双方之间的思想分歧。伴侣之间时常会存在分歧,两个人的思想时常会有所不同,人的思想本就如此。若你们的感情足以容纳这种不同,你们可以达成共识,那么你们确实可以共度余生。若不能……我想分离是必然的结局,即便不是因为这一次也会是未来某一次意见相左的时候。”
      “……我不想离开她,你认为我该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从道义上,我认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是要如何做,如何衡量感情,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冈田姊妹。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本心做出选择。”
      “我知道我的本心,可是这意味着……我和她的关系有可能因此结束,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依然觉得,隐瞒想法勉强相处的关系不会有长久的圆满结局。因为你若那样做,你已经是不信任这个人了,也不信任你们的感情了。那么你也就不会信任她能带给你终生幸福。分离是必然的,无法改变。”
      “……”
      “请别如此悲观,冈田姊妹。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伴侣,相信你们的爱。考虑我的建议吧。别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秘密。”
      “……我会考虑的。”
      冈田片折又叹了一口气,“执事,经过这番谈话后,我没觉得我的困惑得到解答,问题还是原来的问题。”
      “……的确。”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不过我确实受到了一些启发,有了一些新的思考。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也确实觉得轻松了一些,所以谢谢你,西尔维奥,作为我的朋友倾听我的烦恼。”她微笑,“我觉得你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神甫。”
      西尔维奥也轻轻微笑。
      “还有更多要说的话吗?”
      “不,没有了。让我自己想一想吧,关于我自己的未来。”冈田片折抬头看了看阳光,又转身看了看敞开的大门,“我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是否还有别的事务需要处理?”
      “不,也没有。”
      “那么,介意我单独坐在这里吗?”
      “当然不。”
      年轻人说着,站起身,朝她微微弯腰,然后离开。冈田片折的注意力又转向他的步态,觉得他应该很快就能完全康复。
      她坐在原地,望着上方从窗孔照入的三道阳光。
      内心思绪繁复。
      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很多,很多问题。
      寻找答案……

      没有得到多少收获,这在意料之中。如果仅仅通过谈话或者思考就可解决问题,那问题也不至于持续至今。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没有将全部的问题告知西尔维奥。我没说那些测试,没说血,没说老鼠的故事。我也没说她的计划和行动,她要我做的事。我没有说起自己的尴尬处境,也没有说起我现在遭遇的爱情和友谊的危机。有许多想法我都没有说出口,我无法说出口。即便此刻对您,我也不敢说,我感到畏惧。我畏惧您,也畏惧我自己的心。
      但是您早已知晓,不是吗?不必我说,您也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的苦恼,也知道我的未来。人间的全部过去和未来,您都早已预定安排。一切已知与未知,您都知晓。因为您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所以,您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您会让我知道我的未来吗?我真的是被预选的人吗?在您的安排中,我会得到一个重新确立我自己信念的机会吗?我现在站在分歧的道路前,您知道我会选哪一道路走下去,可我自己却不知道。
      请让我知道。
      让我做正确的事。
      让我不再迷茫,不再畏惧。
      让我坚定信念。
      让我感受到您的爱,也感受到人的爱。因为您爱我们,所以也让我们彼此关爱。
      所以,答案是什么呢……
      我真的想知道吗……

      冈田片折望着那三道光,出神地想着。直到有人来到她的身边,坐下。
      “要搬走了。”
      曲秋茗说,声音平静。
      “是的。”
      她回答。
      “真遗憾,不过也是必然。”身边的人叹了口气,“你最近怎样?”
      “还好。”
      “手上的伤?”
      “被老鼠咬了,已经没事了。”
      “哦。”
      “你呢……你怎样?”
      “没有怎么样。”声音放低,“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一定要在这里吗?”冈田片折朝身边望去,看见少女平静的面容,也在看阳光。很久没再见,如今再见,身边的人好像什么也没变,依然卷发,依然穿着水手衬衫和茶色背心,脖子上细细的银链,眼中依然不时透露些许带着愤世嫉俗意味的情绪。一切似乎未变,但她知道已经变了,已经不同过去了,“西尔维奥执事还在忙碌,我不想打扰他。”
      “不会打扰太久的。”
      曲秋茗回答,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乎没有什么异样,“选这里是因为我想不到别的地方。我只对港口和这里熟悉,港口当然不行所以只有这里,就是这样。你不喜欢?因为神吗?”
      “也许吧。”
      冈田片折朝光看了一眼。
      “但这里已经不是教堂了。”
      “全知的存在,无论何处的何事都可看见。”
      “也许吧,所以你们的密谋也能看见。”少女笑了笑,“所以我们的密谋不也是一样嘛。在哪里都一样,至少我问心无愧。”
      “……”
      冈田片折扭头望向一边,不看光,也不看她。
      “……还是说正事吧。”曲秋茗的语气似乎略有缓和,“首先,你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了。你会帮助我吗?”
      “我会的。”
      她回答,想了想补充到,“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的话。”
      “我一定要这样做。”
      “可是,平户那边……”
      “我知道她在那查。但是我收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你说过平户的倭寇和你们没有往来,所以在那边即便收集到情报,也无法证明出云介和伊东参与其中,是这个道理吧。所以我要收集关于幕后主使的证据。”
      “可是,唐小姐还在京城。我担心如果你在这里行动,引起风波,你们无法及时撤离。”
      “我会和她约定启程的时间,至于风波……你能平息官府那边的吧,保证万一事发,官府不会扣押我要坐的船。”
      “我或许可以,但卡罗尔——”
      “她有什么损失?丢了一个本来就不可靠的客户,就是这样。”曲秋茗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在帮她解决麻烦,她应该感谢我。至于那些丢到海里的枪……她可以再捞上来嘛。到时候她爱卖给谁卖给谁,我管不了那么远,只是眼下知道的必须得管。”
      “但是,若……若你们将证据带回明国,卡罗尔也会被牵涉其中。”
      “所以你其实是担心她?”少女望着冈田片折,目光如针刺般尖锐,“这是你的私心。”
      “……是的。”
      冈田片折承认,“这是我的私心。你该指责我,但我必须这样考虑。”
      “我不想指责,我理解你的困境。”
      她这样说,但是声音冰冷,低沉,“我觉得既然这样,你就更该帮我阻止这场战争了。如果发生了战争,死了人,罪孽更重,我一定要她偿债的。到时候我也就不在乎死不死人了。”
      “……”
      冈田片折没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行动成功后,也许我可以告诉我们的官府,啧,她主动配合提供证据,之类的。”曲秋茗看向她的眼神又一次瞬间变化,“这样能让你心安些吧。”
      “谢谢。”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以及这并不能让她心安。
      “好了,总之,你决定帮助我了。”身边人说,“请你告诉自己,这不是出于愧疚,只因为相信是正确的事,所以你要做。”
      “……嗯。”
      “现在,关于城中的那位幕后主使伊东家老,有什么动向?”
      “我们不和他直接联系。他在难波的行动一直很低调,从未引起过别人注意,他的宅邸也很难进入。所以,很抱歉,我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
      “这样,那看来是没法从他这里下手了。”
      “帕拉斯遇袭,他应该会有所警觉。”
      “是啊,看来这一点不可避免。你觉得他会利用权势逼迫官府封港吗?”
      “……不,我认为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我也不这样认为。但他总会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无妨,只要我和唐青鸾在他有所行动前离开,他也就无能为力了。他或许会调整部署,或许会采取备用手段……无论如何,明国都会有所警觉。”曲秋茗思考,看着前面的椅背,“这样分析,我决定继续行动。”
      冈田片折望着对方专注的目光。
      “接下来就是具体行动的规划了,请你告诉我帕拉斯船的结构内容及人员值守情况。”
      “货物已经装船,所以每天都会有人在船上值班。”
      她说到,“白天和黑夜都有六个人值守,一人在甲板上巡逻,一人在船尾楼掌舵的位置,甲板下有三层舱室,最下层放的是重炮等大型武器,一人负责。中间一层是枪弹,装在木箱中,有两人负责,最上一层是日用货物和水手舱房,分别有一人负责。”
      “轮班呢?”
      “每三个时辰换一轮班。帕拉斯在海上的船员配备是十二人,分成两轮,分别从中午和半夜开始值班,另外两轮是别的船上水手来值。步行梯在晚上是收起的,只在换班时放下。”
      “也就是说船上最多可能有十八个人,从别的船上移人来值?”
      “是的,因为另外三艘船在靠岸的时候,其中一艘没人值班,另外两艘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卡罗尔就这样分配。等启航的时候,船员再各自回船。”
      “看来她很重视这装武器的船,嗯……四班岗。分别是子,卯,午,酉……中午和晚上换班也是吃饭的时候。那水手是在船上吃饭,还是吃过饭再来?”
      “通常是在船上,厨房在后船楼。”
      “值班的水手互相认识吗?换班时有没有口令?”
      “水手互相认识,并且有口令,口令由卡罗尔决定,每天都会变化。”
      “啧。”
      “新的口令是从早晨开始变的,我可以在当天告诉你。”
      “嗯,好。”
      曲秋茗手搭着脸颊,靠在前面的椅背上,想了想,“那个船上的负责人呢?连——盖尔?关于她你知道什么事?她会不会换班?”
      “她不会,她不在那六个人的轮次中。”冈田片折回答,眉头蹙起,“她通常就待在船上,除非去做别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关于她的一些情况吧。”
      “我知道一些。”
      “她最近都没离开过船,我觉得她会一直留在那里。如果你的人遇上她,行动不会顺利的。”
      “对……我知道她很能打,但有多能打?比你还强?”
      “是的。”
      冈田片折有些不甘地苦笑一下,“我拿武器也敌不过她。”
      “那她能同时和几个人打?我是说会打架的人,她能同时应付几个?”
      “我不知道。”
      她望向曲秋茗,又是苦笑,“我从没见盖尔输过。”
      “啧,真夸张,这是人吗?”曲秋茗手指点着椅背,“我得想点聪明的办法了。她有没有什么嗜好?”
      “她经常去一家赌场打拳,但是最近没去。”
      “嗯,哦。别的呢?她喝不喝酒?”
      “喝。”
      “……不如行动那天,你请她到哪个地方喝酒去吧,把她支开。”
      “我可以尝试。”
      冈田片折犹豫着回答,“但她的脾气很怪,和人交流也很怪。只有在做分内职务的时候,她才会听从上级命令。所以,我请她喝酒……她不一定会答应。”
      “我也就随口一说。”曲秋茗撑着椅背重新坐起,看着身边的人,“先不想这个麻烦人物了,谈一谈关于那份能证明出云介或者伊东家老购买武器的证据。”
      “那并不能算是确凿的证据。”冈田片折说,“因为出云介要求过不留下书面材料,所以所有的订单都是当着他的面销毁。”
      “但你以前说过那份文书的事,不伤害平民的文书。”
      “是的,我说过。那份文书用的是西方油墨,所以虽然伊东家老和出云介的姓名被涂黑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辨认出来区别……这是卡罗尔想到的主意。”
      “我觉得这算确凿的证据了。”
      “但是出云介没在上面签字,指印也模糊不清。”冈田片折像是想到什么,话语停顿,过了片刻才继续说到,“那个血指印对普通人来讲不能说明什么。”
      “对某些人有用吧。”曲秋茗目光别转,冷笑,“说起来,狼小孩呢?”
      “不知道,她没回过船。”
      “说回正事,没有签字也行吧,至少也算是个证据。”
      身边的人盘算着,喃喃自语,似是一时忘却她的存在,“不可靠,的确。我本想拿帕拉斯当幌子,重点去抢这个东西呢,现在看来,嗯,但是官府对这种事应该是宁可信其有的吧……再配合她在那边……好吧,先抢过来再说。”
      “我……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冈田片折开口,打断曲秋茗的思绪,“我只要……找个机会就能拿到,所以不需要再安排别的行动了。”
      “不。”
      曲秋茗看向她,目光坚定,“帕拉斯的行动是要做的。假设如你所说,证据没用,那我就更有必要这么做。我必须保证倭寇得不到那些武器,我不能让倭寇用枪炮杀我的同胞。”
      “那么,至少关于证据——”
      “我自己来。”少女望着冈田片折,“这件事也要我自己来做,你不要做。”
      “为……为什么?”
      她感觉心里又是一刺,“你不信任我吗?”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曲秋茗目光闪避,没看她的表情,“其实若非必要,我根本就不会找你收集这些情报。事情只能我来做。”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理解你。”曲秋茗低着头,说着,“你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我知道你一定在为此事纠结的,你的压力很大,这对你自己不好。一边是正义道理,一边是私心感情,你现在取舍两难,是不是?”
      “……”
      “我不会要求你选择,我也不希望你面对这种选择。”
      少女说,“所以我不会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事先告诉我情报,事后应付官府——如果有必要。行动的过程你不要参与,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不要在场。”
      “……”
      “这样,你又能对得起良心,又能对得起感情。这不是很好吗?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过去一样。”
      “……”
      冈田片折看着她,试图直视对方的双眼,试图看见对方此时的眼神。
      曲秋茗刻意地别开脸,没有让她如愿。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冈田片折说,“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与己无关。”
      “你欠我的,所以你要听我的。”
      看不见双眼,只是冷冷的声音。
      “……”
      冈田片折移开视线。
      “现在,告诉我友弟德的值班情况,还有文件的位置吧。”
      她说了。

      说完之后,曲秋茗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冈田片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右手小指上的血痂。摸索着,感到一阵痒,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用指甲去撕痂,而她也确实那样做了。
      血又流了出来。这让她想起关于那场血的测试,她还从未告诉过曲秋茗任何相关情况。唐青鸾有可能说了,但更有可能只说了前面一部分。
      她要把后面那一部分说给对方听吗?最重要的那部分。就算不说具体的至少说个大概情况让对方知道个……大概情况。冈田片折想开口,但是又想起做测试之前对唐青鸾说过会保密的。保密就意味着什么都不能说。
      就像告解,像交易,像谋划,像朋友之间的谈心闲聊,像爱人之间的无声默契,必须要保密。
      太多的秘密了,太多想要说却不能说的话,太多不知道是否应该说的话了。
      说与不说,都是心灵上的一副重担。
      要说吗?
      她想。
      从前方传来的脚步声让冈田片折中断思绪,她还是没开口。
      她没有抬头。
      “啊……西尔维奥执事,好久不见。”
      曲秋茗站起来,说。说话的声音在她耳中听着是对方的母语,口音比她自己还要标准。比起这个细节,冈田片折更在意对方此时伪装的喜悦。
      “是很久没见了,曲小姐。”
      “您的身体怎么样?”
      “现在很好,谢谢您的关心。”执事回答,“您就是冈田姊妹在等的人?你们刚才在交谈吗,请原谅我的打扰。”
      “不,没什么,我们也说完了,我这就走了。”
      冈田片折手上的动作停滞。
      但是她不敢抬头,不敢开口说话。
      “啊,请留步,曲小姐。我本来正有东西要给冈田姊妹,也有要给你的。”
      “给我的?”
      “是。阿瓦罗神甫三天前来了信,随信给我寄来了这些,我本打算留着但是冈田姊妹来了,我想有几张交给她更好,我刚刚才从行李中找出来。现在您也在,曲小姐,请你们收下。”
      “这是……画?这张画的是那——是威斯克斯船长?哈哈。那么这张——啊,这是我。还有这张是……是冈田小姐。”
      “是的。”
      “这一张,嗯。”
      “……是的,是夏女士。”
      “嗯,那么这一张是谁呢?哦,是姐姐,和她在一起。真可爱啊……诺玛,她画得真好看。执事,她现在怎么样了?”
      “神甫在信中说,诺玛很好,阿库玛小姐也很好。孩子现在在学堂生活,阿库玛在渔场工作。”
      “那太好了——诶,神甫有没有说关于琴的事?诺玛的琴练得怎么样了?我送她的琴?”
      “呃……”
      “哦,看来她现在又有新的爱好了。”冈田片折听着少女的声音,此时的喜悦不是伪装,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谢谢您,执事。收到这份礼物,知道诺玛和阿库玛现在过得好,过得快乐,我也觉得很快乐。”
      “是的,我也有同感……冈田姊妹,您怎么了?”
      “我也很高兴知道这些事。谢谢,西尔维奥。”
      冈田片折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微笑。语带哽咽,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面颊划过,伪装的喜悦泪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说谎。
      无所谓,现在这里已经不是教堂。
      ……始终存在,知晓一切。
      “不客气,这是我应做的。那么,我不继续打扰你们了,请随意。”执事看着她的表情,停顿片刻,随即只是这样说,然后退去。
      冈田片折望着对面的三道光。
      沉默,空屋中的两人。
      “画得真好看。”
      曲秋茗站在身边说,“你看,很像你吧。”
      冈田片折转过脸看去,看见少女带着轻轻的微笑,给她展示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人,有着齐肩的黑头发,穿着黄色的衣服。小人的脸上也带着微笑。
      纸的左上角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是字母。
      两个单词。
      adafo.
      amiga.
      第一个词她不认识,她猜想那是女孩家乡的语言用字母写出来的读法。第二个她知道,是西班牙语。这两个词应该是同一个意思。
      对面的人能读懂吗?
      冈田片折也笑了起来,带着眼泪笑着。
      对面,少女低垂下双眼。
      “拿着。”曲秋茗轻声地说,将叠在一起的两张纸递给她,“你的和威斯克斯的。”
      冈田片折伸手接过,收好。
      眼睛依然看着少女。
      “……我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经历的过去,那对我来说永远都有特殊的意义。”对面的人躲避她的目光,“别……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眼前的困境很快就要结束。”
      “之后呢?”
      她问,“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吗?我们也能回到过去吗?”
      “……以后再说吧。”
      曲秋茗低头回答,“现在我要去处理眼前的困境了。”
      少女转身,向门口走去。
      冈田片折也转移视线,看向光。
      “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背后传来声音。
      “问吧。”
      她出神地回应。
      “什么是……向日葵?”
      “……那是一种生长在亚美利加大陆中南部的植物,类似野菊,但是长得很高很大,枝干有一人高,花也很大,有黄色的花瓣和褐色的花心。”冈田片折说,“很漂亮的花,像太阳一样。花朵也会跟着太阳转动,始终看着光。”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从天窗照下的光。
      “哦,听起来挺像你的,我大概能想象到……不,光是听你说还是想不到长什么样。”
      “是吗?”
      她微笑,笑得很沉重,“也许以后我会带你去看。”
      “……也许。”
      所以萨柳和她的船员会参与行动。冈田片折心想,她们和盖尔很不对付,到时不知会怎样。
      “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仿佛读到自己的内心思想,又或者是也意识到自己知道外号的由来。曲秋茗说到,“现在你知道的更多了,要保守的秘密也更多了。”
      “我要保密的已经很多,再多一件也没什么。”
      她说,语气平静。
      “忘了今天我们见过面吧,就当一切从未发生。再见了。”
      说完,背后传来脚步声。
      远去,离开。

      冈田片折坐在原地,双手交叠,左手按着流血的右手小指。她看着眼前的光,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想什么。
      何必再去说,再去想。
      这个地方已经不同了,自己也以及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变了。回到过去?呵,过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怀疑、欺骗和隐瞒上的。还怎么回到过去呢?
      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那么未来呢?
      未来,光会一直照耀,无论这里是不是教堂,无论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会建立什么信仰。光会一直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个地球上的每一处所在。沧海桑田,万物变迁,所有的人、物、事都不会再与过去相同。
      但是,光,始终存在,知晓一切,预定过去和未来。
      沿预定的命运行走下去。别再说,别再想,凭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心来判断抉择。
      走吧。
      别再想了。
      把一切秘密埋藏内心,然后遗忘,就当一切从未发生。别想太多,照顾好你自己,眼前的困境很快就会结束。
      祈求答案,那么这就是答案。
      她擦干眼泪,又坐了一会,然后去找西尔维奥,道别之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冈田片折知道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已没有再来的必要。
      今天下午她在城中漫步,去了很多以前去过的地方,傍晚回到港口,卡罗尔问她见面的情况,她敷衍过去,一字未提,只是将画给对方。看着爱人担忧的表情,冈田片折感觉内心沉重。
      虽然如此,晚上她还是在无名的黑船过夜。睡前,她望着那本关于血的笔记,心想明天一定要把它烧掉。现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复杂,她不想再去想这一件事,去承担这一份压力。
      夜晚,依旧隐约听见老鼠的窸窣声,她独自一人,又一次哭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俗世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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