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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二百二十三章,故地重游 ...

  •   客厅。

      我现在坐在这里,想这些事,写这些话。这一章是关于我的剧情所以她让我来写,我感觉没什么好写的,但还是得写,我觉得这一章都没什么好写的但还是要写。我觉得这次旅行没有必要但她说有,为什么呢?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以前没处理完的事情,现在要处理。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点子,是一个从很久以前就构想到的情节,所以现在必须实现。虽说现在的想法和以前比较已经有所不同,现在她的心境和以前比较也有所不同。说到这就要说她写这文都写了七年了啊,虽然不是无间断地写但还是写了七年,半个月一个月甚至三个月才更新一章,半年才写完一段十章剧情,剩下七十六章,到写完是什么时候呢?会写完吗那是当然的,我知道她一定会写完,事情已经做到了现在当然必须做下去,这已经是习惯了,她不做不舒服。
      现在我到了北京,坐在徐阶的家宅客厅中。徐阶是明国历史上的一个有名官员,现在的官职是内阁次辅,我想起来她以前和这人打交道的时候就称呼对方“徐次辅”,这不对吧?这样叫不是埋汰人吗。她会因此回去修改前文吗?也不会。她会因为过去某些脏话骂得太难听改文,会因为某些名字起得不好改文,会因为写得太尴尬恶心到自己改文,会因为三观不对改文,也会因为写错别字改,但不会为了这个。如果一开始写对了更好,但没写对也就算了,就这样了,叫两声副科长有什么所谓,为此专门改口,倒显得一副谄媚模样让自己恶心。以后叫对了就行了。
      不过这么一说,她也不打算把我的人称代词改掉,唉,也是以后用对了就算了。我现在也不喜欢她起的这个名字。其实这个名字没什么,反正我听她这样称呼听习惯了觉得没什么,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日本名字听起来会有点尴尬吧……啧啧啧。当时我们都没这么想过但现在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心境变了就是这样。
      她觉得我在写一堆很酸的废话,让读者一直读到现在都没有获取任何和本章剧情相关的信息,让读者感到厌烦放弃继续阅读,但是我还在写,我这样写就说明她想让我这样写,所以我继续这样写。
      剧情相关,我现在坐在徐阶的家宅客厅中,等待主人会见,我在这里是因为她让我来这把一样东西交给徐阶,然后留在北京,扮演一个角色,完成一个任务。读者们应该还记得第一部当时是讲什么的,当时我们的那位主角在进行复仇,但是最后失败了也放弃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过嘛做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终,一段没有后文的情节不圆满。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我的任务就是完成那段失败的复仇。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我知道,我知道她未来的设想也知道我未来的戏份,在此不剧透了,继续扮演我自己的角色,走着瞧吧。
      徐阶现在还没出来和我见面,因为我还有些话想说,同样是和本章剧情无关的话。我想说也是因为她想说,关于这位作者,读者们也经常听我叫她作者对不对?不过生活中不这样叫,我倒是挺想用生活中的外号叫她的,但她不让,少提关于她自己的事。我记得她以前觉得在文中让她自己出场是个很好的点子,但她现在又不这样想了,因为发现每每写到和她自己有关的剧情时写得很无聊很尴尬,想写些好听的觉得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写些难听的又是酸酸的故作深沉的自贬,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结果就是干念台词。人不太擅长自我描述,不擅长看清自己,嗯嗯嗯。人的心境在变化,重看过去看到的就是一堆不堪和羞耻。这或许是件好事,说明自我成长了,比以前更好了,她觉得如果能跳过这些成长那更好,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无法跳过的。未来再看现在或许同样如此。啧啧啧,也许哪天我也要回到这一章重新改文。
      如果有的选,人会怎么选?回到幸福的过去,还是留在痛苦的现在?不同的人应该会有不同的答案。她会选现在,因为不愿放弃中间有所得的过程。我也会选现在,理由相同,我想做的就是她想让我做的。也有人会选过去因为觉得得到的不如失去的。怎么选都好,只要是自己想选的就好,无标准答案能自圆其说即可,无论选什么都要继续走下去,看你自己的选择吧。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徐次辅上场。

      道士

      徐阶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接着步入客厅,看见在此等候的两个人。其中坐上座者着黑色风衣斗篷,两袖捋起,头发凌乱,一只手搭在桌上的茶盏旁,手指弯曲似是在试探茶水温度,双眼盯着七分满的茶水。另一人着黄色披肩,身形瘦削,双颊凹陷,目光涣散不知在看何处。此二人的坐姿随意,全无拘束,可见虽然事先因为拜访已经经过一番收拾,但终究掩饰不住长年行走江湖沾染的游侠气派。又或许收拾容貌也只是略微敷衍,这两人打心眼里根本就不在意和他这位官员见面应是如何礼节。
      “贵客登门,有所怠慢,见谅。”他走上前拱手,手持方才收到的信札,面带客套的微笑,坐上座的人站起身回礼,但另一人却充耳不闻般无动于衷。
      “徐……徐大人,叨扰。”
      来人瞟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同伴,轻轻啧啧两声。但另一人还无动于衷。
      “请。”
      佯装并未察觉,他伸手示意对方落座。家仆递上茶来,他举茶相敬,依然是只有对面一人举茶回敬。茶杯举起递到口边,略微抬起又放下,杯中水还是七分满。他屏退家仆,让仆人离开时将门带起。
      通向前院的门和通向耳房的门关上之后,徐阶望向坐在对面的人。现在已经无需虚礼,他脸上的笑容略微淡去几分。看着两名来客,认为怎么看也不像是修道中人。虽说如信中所言,这身份本就虚假,但至少对方也该装出些许模样才是,否则日后如何行事?
      那一位派来的总是这样怪异的下属。
      那一位本身就很怪异。
      “信件我已读过,两位的身份我也已经知晓。”徐阶说着,将手中信札放到桌上,对着头发凌乱的人说到,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两人中哪一位是主事,“请问苏司监近况如何?”
      “很好。”
      对面人点头,微笑着回答。
      “实不相瞒,在上次收到苏司监的信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已遭不测。”徐阶眼珠转了转,面色一瞬阴沉,“若非暗语相符,我几乎当这是严党的计谋了。”
      “她很好。”对面人重复一遍回答,保持微笑,“她感谢大人送来的令牌,也命我二人依照承诺,为大人送上回礼。”
      “凭在下的关系,这只是举手之劳。但不知尊驾可否告知,苏司监为何要为那位线人申请锦衣卫的身份证明?”
      “当然是为了保护卧底,徐大人。帮着做了那么多事,总该想着替其料理好后路。”
      微笑着回答。
      “可是依我之见,单单一个官家的身份,恐怕并不能解决问题。”徐阶看着对方,“琴师作为替严党办事的刺客,在江湖中制造过多起命案,那些仇家可不会因此放过,若知是官府中人,只会更想报仇雪恨。若是朝廷得知,对我们不利。”
      “不止您一人这样想。”依然是微笑,依然是简简单单的回答,“要一个身份,只是要一个明面上的说辞。至于仇恨如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就不是旁人可管的了。至于牵连官家,大人不必担心,她当然会妥当安排。”
      徐阶知道,这妥当安排是不会对自己说明的。
      “我们还是说回眼前的事吧。”对面转移话题,伸手从脚边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起的四方形物品,解开系绳,内里是一本书,其将这份文件递给对面,“徐大人,这就是亡命之徒的另外半部名册。我奉她的命令交给您。”
      徐阶接过起皱发霉的书本,低头翻阅。纸张翻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目光从那些边缘已泛糊的墨字上扫过。
      对面的人安静等待,手指叩击桌面。
      “好。”
      徐阶点点头,将书本合上,接过油纸将其重新包裹,留置桌面,“有了这本名册,我要参严世蕃聚集市井凶徒就有了佐证。”
      “我这里还有一本,是严世蕃和倭寇勾结的记录。您可以依次再多参一罪。”
      对面人说着,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同样用油纸包裹的四方形。同样解开绳递给徐阶。徐阶也同样浏览了一遍。
      “这是真实的吗?”
      他抬头问。
      “当然了。”微笑,“要多真实就有多真实。”
      “呵。”
      徐阶也微笑,眼中闪现久历官场生出的阴狠光芒。他同样将书本包好叠在桌上,“好。来日有机会,请替我向苏司监致谢。厚礼我收下了。相助之情,在下难以回报万一,希望日后能有机会继续与苏司监书信往来。”
      “徐大人,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了。”
      对面回答,“我替她回复,您一直以来的帮助,她颇为感谢,她不会再有麻烦您的需要。而您所需的,她也已全部提供给您,再无更多。两本书籍,两个人,这就是最后的礼物。”
      “……这样。”
      徐阶点头,看着对面人,也看着那另一个始终走神的人,沉思着微微点头,“那么,待到大事成就之后。希望有机会再与其相见,把酒言欢。”
      “她说喝酒也不必了,和您喝酒挺无聊的。”
      “呵。”他再次笑了笑,笑声在喉咙中翻涌。徐阶抬眼看向对面头发凌乱的人,“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劳您费心了?”
      “就劳我费心了。”
      回答。
      “那么,明日我即面见君上,举荐二位入宫。”
      “当然,这是她交给我的任务。”回答,对面人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是交给我们的任务。”
      “二位的装束,只怕……”
      “不必担心,到时自然妥当。”
      “好。”
      徐阶点头,微笑着拱手,“今后在君上面前,就还请尊驾……请仙师不辞辛苦,时常察觉天意,启示圣听。下官在此有礼。”
      “不敢当,徐大人。我只是个算命的。”

      无定

      “我觉得好无聊。”
      吃过午饭,回到旅舍二层的房间之后,果冥玲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手中夹着卷烟,目光涣散,说,“我们来这做什么呢?”
      “做事。”头发凌乱的人回答,目光通过窗户的空隙,俯瞰外面街道。
      “你是来这做事的,做她让你做的事。”果冥玲看向其,说话声音含混不清,“那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捎上啊?”
      “嗯,对对,当时是那样说的。”
      其作思考状,“是我决定带你一起。因为我——我们有了个想法,关于这个故事,嗯,有个任务需要你完成。明天徐阶向嘉靖推荐之后,我们就要进宫。我要扮演一个道士,你要扮演我的……呃那个词该怎么说……师……师什么呢?你不想当师弟对吧?”
      “不要!”
      “但你也当不了师妹……这么一说,明天我该怎么介绍你?有什么性别模糊的称呼能用?”
      “同门。”
      “嗯,差不多吧。我负责占卜,你负责炼丹。”其点点头,注意到对方手上的烟卷,“诶你那是烟吗?”
      “不然呢?”
      她不耐烦地回答,一边说一边吸了一口烟。
      “纯烟?就是烟草卷的烟?没别的?”
      “没有!”果冥玲突然又提起音量,猛地抬头,额前的两绺发在眼前扫动,烦躁地对其喊到,“还能有什么?我已经戒啦!你不信吗,我真的已经戒干净啦!否则我还被锁在后院,否则她不会放我出来和你到这做这些无聊的事!”
      “好吧,好吧,只是确认一下。”其……我还是直接写名字吧……绘里奈双手摆了摆,看着对方情绪不稳定的模样,觉得这应该是所谓戒断反应,“呃,给我来一支。”
      果冥玲翻个白眼,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方盒,抽一张烟纸撒上盒中的干叶末,卷起来丢给其。
      绘里奈接住,取出火折子点烟。
      继续看着楼下的街道。
      “我来过北京。”其说,烟雾从口鼻中冒出,“当时是竹姐带我来的,我当时就是住这。两年过去,街道好像变了很多嘛。你也来过,你记得吗?”
      “……”
      身边的人没回答。
      绘里奈当然知道对方记得,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回答。但至于自己为什么还要问,自己就有些不清楚了。聊天就是想到一句说一句,没话找话。
      “咱们明天要进宫了,虽然以后也不是没机会再出来,就像她一样。但或许不方便,嗯……”吸着烟,说,“竹姐让我帮她办些事,所以等下我要出门。我想送完信之后在城里逛一逛,你要不要一起?”
      “……”
      依然没回答。
      “看来是不要。”
      绘里奈望着靠在墙边的人愣愣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到厌烦也感到悲哀。其想起很久很久以后的现代世界,那个果冥玲、自己以及其余许许多多人来源的世界。现在那个世界已不存在,那个世界的人到了这里,形象多少也有改变。眼前人在这里的生活很不好,经历也很不好。这些问题的根源何在,自己很清楚。并且很难说自己没有在其中掺上一脚。其思考了一阵,然后开口,“那你在这休息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可能就在外面吃。”
      “我等一会也要出去。”
      眼前的人回答。
      “哦,好吧。”其知道自己不该问,“你去哪?”
      “不和你同路。”
      果冥玲低垂头颅,手中烟的烟灰落到地板上,“我要出城,去城外的树林。”
      “哦。”
      绘里奈知道对方的目的,抬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你要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
      果冥玲说着,抬起头,疲惫的双眼看向头顶房梁,“我一直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早就会做了,不必等到现在,也不必来到这里……如果……可是……即便是那样,我会有什么改变吗?我会忘了曾经发生的不幸吗?这一切都会改变吗?”
      “……我也不知道。”
      绘里奈沉默着想了很长时间,结果只是耸耸肩,将手中的烟吸完,走到水盆前沾了点水将剩余部分熄灭。其接着走到门前,“我先走了。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答案。”
      离开旅舍,其在大街上行走,朝着龙女庵的方向而去。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屋商铺。上次来这是两年前,是深夜,路线与现在正相反。所以现在重新走一次,没有一点熟悉的印象。
      嗯,也许也是因为当时喝醉酒了……
      回想起更多关于过去的回忆。
      回忆和现在相对比,让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其想着回忆,看着现实,也想着在房间里和果冥玲的对话,内心渐渐有失落的情绪。上一次,这一次,两年过去了,道路有很多改变,自己也有很多改变。这地方让其觉得陌生,其现在也是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地方。
      龙女庵的拜访很快结束。也不知道叶青竹为什么还特地让自己来这一趟。应该也是为了给过去一个结局吧。
      关于拜访的过程,绘里奈编了两个故事。在第一个故事中,自己见到了收信的人,那个人问了一些关于叶青竹的事情,自己做了些简单的回答。伴随着叹息和沉思,收信的女人对自己道谢以及道别。
      在第二个故事中,自己在收信人的灵牌前把信烧掉了,然后离开。
      绘里奈比较喜欢第一个故事,因为自己有作为谢礼的跑腿费拿。不过实际情况如何,其自己也没法确定。
      沿着街道继续行走,这次是朝将军府走去。上次也同样来过这,也是叶青竹带着来的。这次也是叶青竹让自己来的。
      这府邸倒是让其觉得很熟悉,因为电视剧里的将军府都长得差不多。门前两座石狮子,一块大牌匾,门上镶着金铆钉,平常门扉紧闭,两队士兵守卫站岗。就是这么个场景。
      其从门前经过,没有向里走,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徘徊。
      只是一边走,一边想着两个月后的晚上,因天干秋寒,柴薪堆积,家中宅屋走水。届时梁柱燃烧倾塌,包括家中主人在内的很多人会被压死、烧死或者被烟熏死,整片宅邸化为灰烬,家族就此落魄,后继无人,宗庙也荒废损毁,名不复见于经史。
      自己是算命的,自己已经算到了这一劫。
      虽然离开酒馆的时候竹姐交代无人生还,但……有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没干过的侍妾、卫兵和下人等等也许能存活吧。
      这个预言的故事挺不错,也许以后扶乩时可以用。
      绘里奈想着,离开了。
      继续在这城中闲逛散步,现在所见的都是陌生的。
      自己也是一个陌生人。
      过去,两年前,踏足此地时,自己还是一个绰号叫刺猬的山贼,来这只是被叶青竹抓着随行。那时其还对世界对本身一无所知,对过去对未来也一无所知。
      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了,现在,自己已知晓一切。
      也知晓未来。
      未来呀,未来又要去扮演另一个角色,扮演一个道士,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道士。
      绘里奈一边行走,一边微笑,同时心里也一边萦绕思绪。自己当然知道以后的结局,在这个世界的结局,早就知道了,早就查过了资料。也当然知道这结局自己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因为她不想所以自己也不想,道理相通。
      不想就不想吧。
      绘里奈想着,走着,继续散步。
      我们的作者喜欢散步,说走在路上,不寻找目的,不关心时间,不思考得失,只走眼前的路,只看眼前的风景,这样心情会很好。走陌生的未走过的路,看从未看过的风景,不要回头一直朝前走,不知到何处才停止,这样心情会很好很好。
      傍晚了,走累了,绘里奈到了家饭馆吃了碗炸酱面,感觉蛮好吃的。那女人也比较喜欢吃面,这文中都吃了多少次面了除了吃面还能吃点别的吗?
      继续走,继续。
      不知是拐过了那一道弯,穿过那一道巷子。绘里奈发觉,眼前的景象又让其感觉熟悉了起来,知道,自己无意间走到了从前曾经走过的路上。不是今天走过的,是两年前走过的。
      我们的作者不喜欢这样的散步。
      其心想,笑了笑。走了那么远结果发现又走回老路,有点失望。
      绘里奈知道自己将会去哪里。这也是叶青竹曾经带自己走过的路。现在去的那个地方倒也是很有意思,那就再去一趟吧,今天晚上。
      心中带着目的地行走。
      现在天已经黑了,但是街上依旧有行人往来。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的几家店家门前挂起红灯笼,门内有笑语传来,招揽生意的男女或是倚在二楼栏杆边或是立于门前,或是在街上奔走,招揽生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是烟花巷。
      来过。
      绘里奈继续行走,经过一家饭店,一家酒楼,又一家酒楼,一家戏馆,又一家酒楼。从那些熟悉的门楼前走过,知道离那里越来越近了,心中涌现出期待,呃,不是那种期待啊,是希望抵达心中的目的地的期待。
      那抵达之后又在期待什么?
      啧啧,别挖苦了好吗?来喝酒而已,和她之前一样。
      这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少,店也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少。绘里奈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虽然自己不反对这方面的金钱交易,但即便在现代也无法保证平等安全自愿,更遑论这个时代。追求利益导致压迫和犯罪,这个问题不解决就不该说什么合法化,但真的能解决吗?
      想着,想到半年前这里应该有一家店,其中有几位是被拐卖至此的,因为无法再忍受这种强迫的生活,选择杀了店家和客人逃跑,引起了一阵风波和随之而来的调查,关了些店,抓了些人,救了些受害者。
      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那自己又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呢?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地逛街?
      走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在那个记忆中的所在,终于看到了——
      ——典当行?
      绘里奈停下脚步,面对敞开的店门,抬头看。
      楼房的外貌还是那个外貌,和记忆中相同的小二层,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很不显眼。但牌匾确实是典当行,敞开的大门里确实是交易的账台,一个老先生在台后埋头算账。门面冷清。
      绘里奈又看看两旁的楼。
      确实是记忆中两旁的楼,没有变化。
      就是这里,应该就是,但这是典当行。
      人群从其身前身后走过,其向店铺走近。绘里奈停在门前,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那块牌匾,还是典当行。
      “啧啧。”
      轻轻发出啧啧声,其已经知道了。确实是这里,是这个地方,但是店已不是原来的店,已更换了主人,在这两年间不知什么时候更换的。那么原来的呢?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叶青竹带自己去过的那个地方呢?
      可想而知,多半是已经关门了吧,那为什么呢?
      凝视典当行的牌匾。绘里奈感觉内心沉重,脸上浮现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自己刚才编故事的时候是不是没考虑清楚,忘了把这家店排除在外了……这可不好啊这可很不好。
      “我觉得……好无聊。”
      绘里奈喃喃自语,眼皮耷拉下来。
      低头,不再去看。
      “现在又该去哪呢?”
      说着,转身,踱步前行,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嗯……反正是来喝酒的,另外随便找一家店吧。”
      其这样说。
      但是心里不这样想。
      心里知道,这和饮酒无关——当然也和别的无关。要饮酒的话,两旁到处都是酒楼,哪里不能找到呢?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饮酒。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熟悉的过去。
      但现在找不到了。
      “这应该是你不想让我做的吧?你不想让我做的也是我不能做的。觉得再怎么编造解释,也没法摆脱争议,是吗?所以干脆就不要写出来,假装不存在。”
      其微笑着,阴沉的别有用意的微笑,自言自语,对着另一个人说话,“那么当然了,我会去另外找个地方喝酒。酒还是要喝的,这点我们想法相同。”
      其低头走着,并无抬头寻觅的打算。对身边的行人和店面也似乎不再关注。
      只是行走。
      其现在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对这里其实根本不熟悉,即便曾经来过曾经有深刻印象也不熟悉,因为已经改变了。
      “好事。”
      绘里奈轻声说着,微笑。
      耳边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话语声。
      绘里奈不抬头。
      “诶——你!”
      背后有人在喊某个人。
      “你!喂,你!”
      怎么听起来像在喊自己?
      “诶!”
      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一个年轻女子在那里,牵着骡子,朝其走来,一边走一边对其招手,脸上带着微笑。
      绘里奈看着她,没做任何动作也没说任何话,万一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结果对方喊得不是自己就尴尬了。
      “你呀!”
      女子来到其面前停下,伸手朝其点了点。这下确信无疑了。
      “呃……咋了?”
      绘里奈开口问。
      “你是不是在找我们家的店面呀?”
      对面人笑着问。
      “嗯……对。”
      绘里奈犹豫片刻,然后回答。
      “是嘛,我就觉得你是,因为你在那站着,并且嗯……你看起来像是在找我们家。”
      看起来像?这种说法不对吧。只靠外貌判断人是哪一类型的人并且还这样说出来是不尊重的行为哦。
      绘里奈内心腹诽。
      “你不是本地人吧?”女子微笑着继续询问。
      “不是。”其回答。
      “所以嘛。”她得意地点着手指,继续说,“我们的店已经搬到另一道街了。我住在这,上工时从这走,所以有时候就会看见像你这样还在这找的。”
      “哦,这样。”
      绘里奈点点头。
      “以前去过,还是听别人说的?”
      “去过。”
      “哦,那你是谁的朋友?”
      “没谁。”绘里奈知道对方的意思,说,“我当时和我的朋友一起去的。”
      “哦,这样。”
      女子笑着,看着其,像其之前一样点点头,“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人。”
      “那么,跟我走,我带你过去。”她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骡子,微笑着对绘里奈招呼,“请乘上来吧。我路上陪你聊会天,很快就到了。”
      “……嗯,算了。”绘里奈想了想,说,“我还是走路吧。”
      对面人看了看其。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走路过去。”
      其补充到。
      “哦,对,那就这样。”
      女子做了个手势示意,然后牵着骡子继续向前走。绘里奈走在她边上,保持一定距离。
      “你是外地人,是哪里人呢?”
      “……太行山。”
      “这么远哇,那来北京是……有事?还是来玩的?”
      “有事吧。”
      “吧……好吧。那你有朋友一起来吗?上次的朋友没一起来?”
      “嗯,上次的没有一起来。”
      绘里奈回答。
      “那这次有别的朋友一起来吗?如果有的话,叫那位朋友也一起。”
      别一次问两个问题啊。
      “不啦,她有别的事要办。”
      “哦,那下次一起?”
      “……下次再说吧。”
      “好吧。”女子点头,“那,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来这的呀?”
      “两年前了。”
      “那是蛮久以前的了。两年前……嗯。”
      她若有所思片刻,随即继续说,“我们那变化蛮大的,搬了新楼,重新装修,新来了一些乐师和舞者,和以前很不一样呢。”
      绘里奈笑了笑作为附和,没说什么。
      “诶,你当然是要去喝酒的,对吧?”
      “当然了。”
      “好嘞,那我今天晚上就陪你喝酒了。对了,还没问,怎么称呼你?”
      “随便了……就是‘你’呗。”
      “哪能这样叫呀……好吧。”女子可能是觉得自己不方便说,所以没追问下去,看着绘里奈,微笑,“我叫鸢女。纸鸢的鸢。你记住啦,下次去店里玩,记得还是找我啊。”
      “好。”
      绘里奈心想可能也没下次了,下次就是不同的人了。
      这样一想,现在自己是什么人呢?
      就是你呗。

      代笔

      厅堂的灯火幽暗,朦胧昏黄的光映照在墙壁上,香炉中一缕缕轻烟弯曲盘绕着升腾,在光中扭曲舞动。刺鼻的浓厚香气弥漫其间,与酒混合,熏得人昏昏沉沉,忘却时空,迷醉流连。
      鸢女选了一个角落里较暗的台座。现在背靠着墙板,手握着酒杯,胳膊撑着台桌,带着醉意打量身边的客人。身边的客人则望着厅堂中央表演的舞者。
      琵琶和小鼓还有许多别的乐器奏鸣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是很欢快的音乐。但在这封闭的空间中震得人耳痛,太过响亮以至于令人无法听见自己的和别人的声音,于是人们也要高声说话,但无论多高声都必会被音乐盖下去,于是这室内更加嘈杂,更加令人觉得昏沉。
      很难说她自己喜欢现在的环境。原来的店要亮堂一些,安静一些,看人看物很轻易就能看清楚,人说话也能听清楚。原来店里烧的熏香也没那么浓,无论在店里坐多久都不会觉得头晕气闷,原来的店里,表演时她们看着就行也不用打拍子也不用鼓掌叫好烘托气氛——虽说这些事自己现在仗着老人的身份懒得干。有时候鸢女觉得自己确实已经老了,已经过了喜欢热闹的年纪,该开始养生了。
      什么话啊她才年方二十八呢。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客人转身看向她。
      她等待。
      但是对方只是礼貌地笑一笑,没说话。
      “在想什么?”
      她问。
      身边今天晚上的客人用疑惑的目光回应。没听清楚。她挪一挪身子凑近,贴到其脸边上大声地重复一遍问题。
      客人回答,她没听清。身边的人皱了皱眉,凑到她耳边喊叫。
      “等会再说吧!”
      等会舞跳完了,音乐声要小一些的时候再说。鸢女点了点头,没有坐回去,靠在身边人的身边也看起了跳舞。
      舞者双臂缠纱,随着音乐节拍扭动迈步。眉眼闪光,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充满力量感,面带灿烂的自信微笑。让她再次感叹年轻真好,这样的舞她现在已经跳不动了。
      舞毕,一阵叫好之后。舞者退场,音乐声此时也放低,现在说话不需要像刚才那样费劲。
      身边的这位客人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她看了一眼,鸢女和其碰杯,抿了一口酒,嗅着酒的香甜气息,咽下酒浆觉得一阵暖意往心中沉。至少酒还是那么好喝。她还没老到需要以茶代酒呢。她想着,微笑。
      “我刚才没在想什么。”
      客人回答,然而现在她已不需要知道答案,“我现在在想我们要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呀。”
      她说到。
      “……我就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哈哈。”
      鸢女笑了笑,眼睛转一转思索话题,“那……嗯,你觉得现在的店怎么样?”
      “很好啊。”一般的客气回答,“就,和以前不一样,但是很好。原来的店我也就去过一次,所以没什么印象。”
      “哦。”
      她点点头,从桌上的小食抓了一把炒黄豆,也给身边人抓了一把。
      “为什么换地方,方便说吗?”
      问。
      “没什么不方便。主要是原来的店太大,掌柜想换个地方小点的,地方小看起来更热闹些,现在城里很多家酒楼都在改小地方。”鸢女想了想,继续对其讲到,套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另外,就是呢,嗯……我们现在不做留宿生意了,只卖酒,所以客房没必要再留。所以掌柜就把店搬到这来了。”
      “哦。”
      其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点点头,“我听说那条街上半年前出过事。”
      “……嗯,是的。”
      她的表情变化,微笑淡了几分,“你也听说了?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吧?”
      “嗯。”
      “这世上没良心的坏人挺多,官府这一番纠察也好。”鸢女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放心,这里是干净的,没有那种情况。在这的人和我一样都是拿钱上工。现在只卖酒也好,简简单单,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身边的人嚼着黄豆,没回应。
      两人之间沉默。
      “……其实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在这里你应该觉得快乐才对。”
      “能再来这里,我挺快乐的。”
      其笑了笑,鸢女不知这是真心回答还是随意敷衍。类似的回答她以前听过很多次。
      “那么说点别的吧。”
      她又一次看向身边,变回轻松语气,问,“酒好喝吗?”
      “蛮好喝的。”
      “是啊你挺会选的,这可是我们店独家的烧酒,别的地方没有哦。从外国传来的酒方呢。”
      “嗯,那是从哪来的呢?”
      “这可就是真的不方便说了。”
      她微笑。
      身边的人注视着她微笑的表情,目光中充满一种莫名的深沉,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内心想法。鸢女有一瞬间怀疑是同行来探风。
      “随便问问。”
      身边人眼睛向旁侧的角落瞥去,微笑着回答。
      鸢女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然后又抿了一口酒。她看着身边身着黑衣,头发凌乱,怎么看怎么不同寻常的这个客人,内心不由得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把天聊死了。”
      其开口说到,语气平静。
      “呵。”
      鸢女笑了起来,点头,“对,是这样的。”
      现在有一位歌女走到厅堂中。唱出一首欢快热烈的曲子。鸢女昨天已经看过一次,所以对现在的表演没有多少关注,一边按部就班地拿筷子打节奏,一边注视身边客人。
      其目光又一次向演出望去。
      伴奏的音乐声又开始响起来,所以说话又要费劲了。她看着今天晚上的客人,想着其刚才说把天聊死了这句话,自己开始想等下自己要说什么才能继续聊天。
      真是个奇怪的人。
      应该不是同行,当然不是啦。
      不过,自己也不是没见过像这样的客人。有的客人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听人说话,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个人聊天,更多时候是被酒和演出吸引。但来这里也不仅仅是为了喝酒或者看表演。能做到这两样的地方多的是,独独选择这里,是寻找什么呢?虽然不爱与人交流但又不讨厌有人陪伴,又是为了什么呢?
      鸢女知道答案,自己也是因为这个答案才会在此工作。当然也为了赚钱。
      在这里不会像在外面一样感到孤独。
      所以即便不爱说话,不会聊天,只要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只要这个人和自己有一些哪怕一点共同之处,就能彼此感受到联系,就不会孤独。
      她看见身边的人,目光望着唱歌的女子,喃喃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鸢女又一次凑到其耳边喊叫。
      “可说呢。”
      其转过身凑到她耳边喊叫着回答。
      然后继续看表演。
      鸢女看着其,那身着黑衣,淡漠的表情,故作深沉的姿态。
      一切都确实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又喝了一口酒。
      两位乐师在奏唱完四首歌后离开,乐声又一次降下来。
      “诶,你上次来这的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嗯,也许吧。”
      “你还有印象吗?刚才在街上你好像没认出我,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
      “呃,还是没有。”
      “没有吗?嗯,那也许是我确实见过你,但是没和你喝酒吧。”
      “嗯,也许吧。”
      “……算啦,不想了。不管曾经有没有,现在我们是已经认识了,虽然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你’呗。”
      “啧。”
      她翻给其一个白眼。
      对方微笑。
      “你有去过别的地方吗,和这儿差不多的地方?”
      “……是啊,经常去。”
      “哦,在哪?”
      鸢女眼前一亮,差不多的地方可不好找,京城里就自己这一家,周边的小城不是没有就是藏得太深找不到,“改天我有空我也去玩。”
      “抱歉啦,这我就不方便说了。”
      “说说呗。”
      “真不方便啊……并且,嗯……”身边人眼睛又瞥向一旁角落,“那地方人人都能去,算差不多吗?”
      “这里也是人人都能来啊——我的意思是都能来喝酒——当然现在都只能来喝酒。我知道有的地方会在意但这里不在意,我也不在意。”鸢女对其笑了笑,“你懂我的意思啦,差不多的地方。”
      “离这蛮远的。”
      “没关系我记下来,有机会我就去,没机会就算了。”
      她发觉到对方的局促。这局促让她觉得有趣,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原来这故作深沉不爱聊天的客人也会局促,“说啦,好地方就该分享嘛。”
      “算了吧。”
      “说!”
      她感觉自己的酒可能有些上头了,这感觉真熟悉。
      “……”身边人被逼迫地进退两难,一只手按住额头揉了揉,想了很久才开口,“抱歉啦,真不能说。”
      “……好吧。”
      看得出对方确实不会松口,鸢女耸了耸肩,不再强求。她发觉两人的酒杯都已经空了,于是又倒了酒,然后碰杯,饮下。
      演出又开始了,这次是一段弹词。鸢女不是很感兴趣。弹词只有人声和琵琶声,她觉得这一时的清净十分难得。
      两人喝着酒,吃着小食。
      “……我在那里工作。”
      第一次,鸢女听到对方主动说起话。
      “哦,那你做什么?”
      真是同行?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同行之间串门捧场也不是没有的事,相互认识的朋友一起喝酒完全没问题。她觉得和这位客人已经算是相互认识了,也已经算是朋友了,虽然还不知道如何称呼。
      “嗯……侍应,负责上酒的人。并且,呃……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可以把酒和别的一些饮料像是果汁一类的混起来,调配成……喝起来不同的酒。我也会做那个。”
      “……我好像有点懂。”
      光明正大地在酒里掺水?鸢女心想,以前有没有听过这种事?“但没太懂,诶,你做一个给我看看呗。”
      “……不太容易吧,嗯……我不会用米酒……店里还有什么酒水?”
      “嗯,我找找酒单,你想喝什么……这个怎么样?这是我们店自家酿的果酒,甜甜的,很多客人都喜欢喝。”
      “果酒,嗯……还有榨橙汁……橙汁是酸的还是甜的?”
      “都有,看你想喝哪一种。”
      “行吧,冰块有没有?”
      “啊?那个可真没有。现在上哪找啊,这儿又不是皇宫,我们没有冰窖。”
      “没有的话……算了,差不多吧。”
      “那也只能算啦。”
      “不是,算了,没有冰块也行吧。我需要一杯果酒,一杯酸橙汁,再拿一个碗。”
      “真行?”
      她看着身边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试试呗。”身边人也是皱着眉头不敢肯定的样子,“既然是你让我做的。”
      “那你等一等,我去问问啊。”
      鸢女说着,离开座位向后堂走去。留下其一个人。
      厅堂中央的弹词还在继续,那位说书女吐字清晰,声音响亮,将原本嘈杂的众声压下了去。这时虽然还有人在说话,但都自觉地低声。
      “……啧,我好像在自找麻烦。”
      那位客人交叉双臂,仰靠着墙壁,看着桌上的酒自言自语。
      其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比出六的手势。
      思考着,没有放到耳边,也没有放下。
      “你是怎么想的呢?”
      其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你的过去,还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再来,你又为什么要让我再回来?在这个地方是想寻找什么?刚才那位小姐的答案,也是你的?我的?可说呢。”
      举起的手,停留在面前,犹豫。
      心想——
      眼前一个人影晃过,从一处座位起身穿过厅堂,向门外走去。然后另一个人影跟随,看模样是店中的女子。
      “嗯……”
      其举起的手抬到下巴,手指在颌边点了点,“……也在这里啊。”

      黄色

      从前做杀手的时候,果冥玲就穿着这件黄色披肩。这一块黄布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的身体和双手掩盖住。在黄色的披肩下放置的是各类各色的毒药。可以杀人的毒药,可以麻醉的毒药,可以令人疯狂的毒药,以及可以带来快乐的毒药。
      她曾经是组织中有名的制毒人,她教过毒蛇能造成麻痹的蛇毒配方,她为琴师提供过可伪装成病故的毒剂,她替避役做过易容,也对书生做过同样的事。她用毒杀死过许多人,也用毒帮助过那个人许多次。然而偏偏那一晚她不在场。
      所以如今如此。
      现在她已经没有毒了,黄色的披肩斗篷下空空荡荡。那些毒,她在自己身上用过了许多,能杀死自己的,能麻醉自己的,能让自己疯狂的也能带来快乐的。死过,迷失过,疯狂过也快乐过,可是现在自己依旧活着,但毒已经没有了。未用完的已经被强迫着丢弃了。
      于是只能以烟和酒作为代替。
      但烟也只能让自己咳嗽、喉咙发干、口臭、牙齿泛黄、周身异味,酒也只能让自己眩晕、烧心、腹泻、干渴、味觉失调、呕吐。
      无法杀死,无法麻醉,无法疯狂也无法快乐。
      女人丢弃了她的毒,告诉她这些东西以后不能再用,不能引诱别人用更不能自己用。原因是什么呢?是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吗?当然不是了,女人何曾对此在意,反而相信所谓自由选择呢,若不是害怕违规,女人难道不会任由她吸食到死吗?可笑的做作的自欺欺人的伪善!
      根本就没人会关心现在的她,没人在意她是不是真的将那些毒从心中丢弃。戒除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敷衍。她也根本不值得那些关心,唯一会关心她的人早已死了。现在她还是想要!她就是想要——
      果冥玲跑到街上的时候已经抑制不住呕吐的冲动了。捂着嘴的手,指缝间已经渗出液体。本着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她转到边巷,撑着墙就开始对着墙边的水沟呕吐。
      一阵一阵,伴随着咕哝声,从胃中涌起,经过喉咙,吐出。混杂着今天晚上咽下的食物残渣,饮下的酒,和胃里的酸水,倾落,落在黄色的披肩上,落在脚边,落在墙壁,落在水沟中。
      第一阵过去,她弯着腰低着头颅,长发滑落,发丝末端也沾了呕吐物,一缕缕黏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脊背颤抖,双膝弯曲,全身只能依靠一只手臂支撑。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掌心黏糊糊的发凉。
      然后是第二阵。这时,方才一直陪着她喝酒的女子已经追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帮助她站稳。她害怕自己的污秽弄脏对方,可又无法伸手将其推开,眼睁睁看着女子的裤脚沾染上溅落的污物,那一刻她真的想死。
      第三阵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果冥玲喘息着,低着头,喉咙中火辣辣的烧灼感,胸口发闷,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腔,胃里空空地抽动,腿脚发虚。她咽下喉咙中最后一点未吐出来的,抬头,向后仰去,脚步虚浮,幸亏身边的人撑住她才不致跌倒。
      她保持着用手撑墙壁的姿势,现在清醒了。
      眼泪从双颊流过。
      “你还好吗?”
      身边的女子问她。
      果冥玲摇摇头,然后再点点头。
      “我好多了,谢谢。”
      她说。
      “今天晚上就这样吧,别喝了。进去坐一会,我给你打点水,洗了脸就走吧。”
      她茫然地摇晃身体,手离开墙壁,四处张望,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别喝了,真的。”
      她看见身边女子关切的目光,移开自己的眼睛。
      接着,就看见黑色的人影一步步走近。
      女子也注意到来人,回头望去。
      “我来吧。”
      来人对女子说,顺手扶住果冥玲,让对方能松开手。果冥玲此时很想抗拒,但更希望身边女子离开肮脏的她,所以一动不动。
      “你……你们认识吗?”女子看了看两人,问。
      果冥玲看着其,没说话。
      “喂,我们认识吗?”
      对面的人重复一遍问题。
      她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移动,然后点头。
      “嗯,我们认识。”绘里奈朝女子笑了笑,“我来照顾她吧,谢谢你了。”
      “那……你带她进去。”
      “嗯嗯,等下就去。”其说着,“小姐你先进去吧,我陪她在外面吹一会风。”
      “……我在这等你们一起。”
      “呃,不用。”其想了想,补充,“好吧,不太方便。我有些话需要单独对她说。”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果冥玲。
      “我没事……”果冥玲不希望女子离开,也不希望眼前的人和自己单独说话。但是她开口,用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我等一会回去……对不起,给你填了这些乱。”
      女子没有回答,再次看了看两人,迟疑地转身朝店门慢慢走去,在门口还叮嘱了值班的看场几句话。
      绘里奈看着对方进入店内,也看着门口看场朝着张望,又看向身边的她,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果冥玲,一手从口袋里取出纸巾。
      果冥玲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和嘴,擦得很随便,将湿纸揉成一团扔到水沟中。
      身边的人此时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两根香烟。一根伸到她脸前,等她咬住,另一根自己叼着。
      取出火折点起。
      她吸了一口,感觉喉咙□□涩的烟气熏得恶心。
      “等会听她的,进去坐会,别再喝了。你感觉差不多我们就回旅舍,今天晚上就这样吧。”绘里奈用另一只手夹住烟,吐出烟气,看着她,“你喝了多少?”
      “我不记得了。”
      她回答。
      “在我之前来的吧,你也知道这儿?”
      “嗯……”
      果冥玲抬头看着店面楼房,说。
      “你怎么知道换了新地方呢?”
      “什么事都要问清楚吗?”
      、她反问,用手取下烟,喘息着,“这关你什么事?因为现在是你……你在……你在写,所以你全部都要写明白吗?否则会怎样,否则……就有漏洞?”
      “嗯……确实不用什么事都问清楚。”绘里奈眼睛转了转,答到,“那么,你下午去那个地方了,那片林子?你做了吗?”
      “……没有。”
      她回答,低着头,“复活,是吗?我没做,我也没去。我在房间里想了一个下午,我觉得太晚了明天再说,决定出来喝酒,喝了一个地方又换了一个地方,现在在这里。你满意了?这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也是你想要的。”其说,语气平静,眼睛直视她的双眼,“所以你想要怎样?”
      “我不知道!”
      她突然喊叫起来,只觉得心中的火气升起,炽热地从喉咙中迸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现在是你在写,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
      绘里奈深深吸了一口气,指间夹着烟,烟在两人间盘绕,“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可是我好不了啊!”
      果冥玲又喊叫起来,双眼看着眼前人,泪水又一次涌现,“她已经死了,夏兰已经死了。我怎么还能再好起来呢?这是她的问题吗?这不是她的问题,这是我的呀。你看。”
      她伸手按住绘里奈,掌心残留的污渍沾到了对面人的肩膀,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黄色的斑点。手中还夹着烟,烟的火星落下,在黑色布料上蔓延随即消失。对面人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看着她恍惚的神情。
      “看我现在的样子。”她说,如呓语般,“我已经中毒了,很深很深的毒。这不是因为什么情伤,不是因为痛苦。这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我想要毒,没有毒,就要酒,酒也是一种毒。只要有毒,只要中了毒,就不需要思考了,不必面对现实,不必去想我的未来究竟要怎么样。我不愿意去想象那些事情,未来是怎样的,以后应该做什么,以后要怎么做,工作,爱情,责任,这些问题让我觉得好复杂。人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地活着,要面对复杂的问题,要寻找自己地人生意义呢?地球总是在转动,就算不再转动也不会怎样对不对?死去了就是死去了,再复活也不会怎样对不对?变或者不变,好或者不好,怎么样都无所谓。你觉得有所谓吗,那也只是你觉得啊,根本无所谓的。”
      “你呢?”她还在问,看着眼前着黑衣的人,“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呢?书写这些文字,创造并毁灭这些人物,编排这些剧情,这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做或者不做,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又能有什么分别?有分别又能怎样?”
      果冥玲愣愣地看着对面人,视线模糊,看不清对面的相貌。喘息着,泪水流淌,双手颤抖,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对面人的身上,若无支撑则站立不住。
      “也是因为我想。”
      对面的人冷冷地回答,双眼阴沉,眼中闪烁光芒,“我想写就写,想做就做。我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不吐不快。”
      “……”果冥玲沉重地呼吸,“这是……这是你的想法吗,还是她的?”
      “是作者的。”
      其说。
      “是吗……”话语断续,“可是……你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因为她让你这样想?她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因为她自己想这样想吗?都只是想法。”
      “世界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个想法。”其笑了笑,抬起手吸一口烟,接着对着她点了点。一口烟气吐在她的脸上,让她双眼刺痛,“所以你可以,你也必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果冥玲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眼睛中的闪光。
      “……是这样的吗?这样……你也中了毒啊。”
      她说着,放下双手,站在原地,同样惨惨地微笑起来,“思想也是一种毒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
      绘里奈回答。
      “可我……我已经不想再去想了,我感觉好累。”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动,未完的烟落到了地上,溅起火星,“你让我走,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吧。不是去更好的,也不是去更糟糕的地方,就是……什么都没有。”
      “……”
      绘里奈望着她,低下头,吸着烟。吸完了,弯腰在鞋底将烟踩灭,想了想还是随手把烟蒂丢到了水沟里。现实世界不要模仿,烟头不落地环境更美丽。
      其再次抬头,看着果冥玲,目光严肃。
      “抱歉,我不能那么做。”其说,“以及抱歉,我也不应该这么做。”
      说着,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抬手将手指按到了果冥玲的额头上。
      果冥玲向后退去,但是被按住时不再行动,被控制住。
      “不!”
      她喊到,“别——”
      “我想。”
      绘里奈恶狠狠地咬着牙,更加用力按住对面额头,令皮肉破裂,鲜血流出,在头骨上打出一个通向大脑的洞,“我就是想让你这样。现在你听我的,我给你编一个故事:”
      “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回旅舍休息。明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你就起身离开,出城,去当时夏兰死掉的那片树林,用你的血让她复活——让她复活到你们的家乡,遥远的南方。让她不记得曾经死过这件事,一切如常。让她以为你因为任务外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让她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去。”
      其说完,松开手。
      果冥玲跌倒在地上,黄披肩遮住身躯。
      “怎么了,没事吧?”店门口的两名看场感觉情况不太对劲,走过来询问。
      “没事。”
      绘里奈转身笑了笑,然后斜眼看着倒地的人,“那么就是这样了。你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但也只记住那么多,至于以后要怎么样,是要回去找她,还是不要,由你自己决定。”
      “……不。”果冥玲惊恐地瞪着双眼,额头的伤此时已痊愈。她喊叫的声音颤抖,沙哑无力,“我不能去找她!我不能!”
      “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我说了那由你自己决定。”
      “我在这还有任务呢,你忘了吗?任务。”
      她哑着嗓子喊叫到,“我明天应该要伪装成道士和你一起进宫面圣,我要在丹药里下毒把皇帝毒死啊。这是我的任务。”
      “……”
      绘里奈无语,看向身后原地震惊的看场,“呃……她喝多了,随口乱讲的……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那两个人看着其。
      “唉我真是——”其一边叹气,一边甩出两枚银针扎到她们身上,将两人定住,“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就是这样。”
      “至于你。”其转向果冥玲,手指着命令,“现在你倒是想起任务了。现在已经和你无关了,明天你走之后不要再回来,去哪里和我无关,没人会记得你存在过。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认识你很高兴,再见。”
      “我知道。”
      绘里奈咬牙切齿,“那不关我的事,再也不关我的事了。你以后怎么想,以后要过怎么样的生活,以后的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她愣愣地看着其。
      “那个,不好意思,请你们带她进去,让她休息一会。”其伸手取下看场身上的银针,转变语气说到。说着,将果冥玲从地上拽起。对方没有反抗的动作。
      绘里奈看着她跟随着看场,摇摇晃晃离去。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后。
      自己则站在原地,独自一人。
      现在是个逃单的好时机。其心想着,又给自己点起一支烟。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绘里奈自言自语地说着,站在墙边,俯视黑暗的水沟,那里面黄颜色的呕吐物还很显眼,其心想曾经有多少人在此吐过。其拂掉肩膀沾上的污渍,“至少在这个世界不会,别的……等你写到再说吧。现在她的故事已经结束。”
      “我的还在继续。”
      其想着,吸着手中的烟,“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你打算何时结束呢?结束之后,又是怎样的故事呢?我们又要扮演什么角色呢?你想,你会一直想,一直继续写吧。”
      “喂。”
      绘里奈转身,看见鸢女从门前出现,朝自己走来,“怎么啦?我听说有个客人喝醉了,是你的朋友?”
      “嗯,是啊。”其微笑,回答,“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现在坐着。”
      “嗯。”
      “你也进去吧,我……我把你要的酒找到了,还有酸橙汁。”
      “算了……没有冰不好喝。”其吸着烟,下意识地回复,想着,“没有冰,酸味就太重了……皇宫才有冰窖是吗……嗯。”
      “你也吸烟啊?”鸢女向后退一步,嫌弃地看着其。
      “什么叫也呢?”
      其反问到,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丢到水沟里,“那个……酒,今天晚上就算了吧,我是说喝完已经开的就不再开新的了。我等一会还要带那个朋友回去。”
      “哦,好吧。”
      鸢女点点头,“那大家拼个桌子坐一起吧。”
      “听你安排啦。”
      “你又点的果酒怎么办,已经端来啦,不能退,要不要存起来下次再喝呢?”
      “……”
      绘里奈想了想,开口,“嗯,那就存起来吧,下次来再喝。下次我想办法带些冰块,再给你表演调酒。”
      “好啊,很期待。”鸢女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那,果酒存起来啦。”
      “嗯。”
      “所以我要怎么记封签呢?封签上可不能就记个‘你’啊。”笑着,“喂,现在,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吧。”
      “不说。”其附和着轻笑,斜眼向旁瞥去,“至于封签上的名字,和她以前的记法一样。”
      “……”
      鸢女愣了愣,看着对方,轻轻点头,“好吧,那就这样。现在,你进来吗?还是我陪你在门口再站一会?还是你想自己再站一会?”
      “进去吧。”
      其说着,向店内走去。

      奸臣

      早上醒来的时候没看到果冥玲。问题解决了吗?当然了,眼不见为净,不是我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以后她会怎样也再和我无关,和这个故事无关。
      现在困死了,第二天有事,晚上就不应该喝酒。下次啊,下次还去吗?去吧,和她以前的做法一样呗。为什么不去呢?反过来问,为什么要去呢?嗯,可说呢。
      下次去的时候记得带些冰块。冰块应该很快就有机会取到了,只是要怎么带过去?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少量的泡到水里呃拿罐子装着裹上稻草之类的……不必在意这种细节。
      今天得早起做准备,换衣服,整理头发,准备文书。徐阶今天就会和嘉靖皇帝推荐我入宫,只有我一个人。我又要转变身份了。这次我要扮演一个道士,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
      道士的名字叫蓝道行,以扶乩占卜闻名。蓝道行在入宫之后颇受皇帝信任。现在,严嵩和严世蕃父子的恶名已为人所知,但皇帝因严嵩屡进祥瑞,书写玄词等功绩,对他仍有信任。当然应当也有权术之类的考量,或许。
      明年,蓝道行在一次占卜的时候言说奸臣的罪状,御史邹应龙亦于此时上疏弹劾。严嵩因此被授意致仕赋闲,徐阶接替成为内阁首辅。严世蕃获罪被判流放雷州,但他却不以为意地中途逃返故乡,继续过逍遥生活,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
      又是两年后,南京御史林润奏言严世蕃恶行,严世蕃再次被捕。法司在呈上判词之前,先请徐阶过目,徐阶着重点出其中蓄养刺客,交通倭寇汪直余党,意图谋反的罪名。这些罪名也许是真的,也许有证据。
      一年后严世蕃被斩首,严家被查抄。
      两年后的冬天,年老的严嵩在饥寒穷困的流浪中死去。
      问题解决了吗?算吧。
      史书上的记录如此。既然这是一个基于现实的故事,我就按现实中的记录来写。但现实中没有记录的,那就自由发挥啦。
      除了扶乩占卜,蓝道行还懂得炼丹。即便在他因严嵩的报复落狱之后,皇帝也依旧服用在按他的方子制作的丹药。药方看不出问题,嘉靖帝服药后从未觉得身体不适,试毒的内监也一直活得好好的。并且那些丹药不同寻常,能给他带来一些奇妙的感受,让他快乐,让他疯狂,让他麻醉,也让他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他把这当做得道成仙的预兆,灵丹妙药他当然要继续服用。
      嘉靖四十五年,岁丙寅。
      十一月己未,帝不豫。十二月庚子,大渐,自西苑还乾清宫。是日崩,年六十。这是史书上的记录。
      临死的时候应该会觉得呼吸困难吧。喉咙发紧,无法喘息,就像被绳索紧紧勒住一样,就像二十四年前一样。嗯,这是我的自由发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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