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卿夜萦》沨玉

28、旧事

　　盛夏燥热，身上缠着的绷带渐渐被汗浸透。
　　心默皱了皱眉，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仅有的那么点儿困意都被搅了，她不敢翻身，压到伤口怕是又要疼了，那便更没法睡下去了。

　　一双微凉的手附了上来，应是刚刚用水洗过，带着微微的潮意。

　　绷带被那双手解了开来，终于能自由呼吸的肌肤被微风吹得有了点凉意。

　　那人动作很是轻柔，沾水的布料在伤口上一触即分，一丝痛感也无。

　　心默混乱迷蒙的思绪被一点点捋顺，彻底被无边的困倦笼罩。

　　一觉无梦，心默睁眼便看到了倚在床边浅眠的岚清，由心底感到愉悦，她的眉眼很是好看，那眸子平日里瞧着让人心静，清晨微亮的光线透过门扇照到如今合着的双眸，心默瞧得仔细，微弯着的睫毛像是也染上了光华，很是惹眼。

　　心默起身，把被子盖到她的身上，刚把袖衫披好，身后的人便有了动静。

　　“起了？”岚清刚刚睁眼，声音还带着倦意，“什么时辰了？我睡着了？”

　　“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心默笑了笑，“昨夜几时睡的，嗯？”

　　“记不大清了。”岚清揉着眼睛，被心默握住手腕把手拉了下来。

　　“还困着就睡，也不怕用手揉进去什么脏东西，”心默嗔怪道，“午后还有些事要你帮我一下，好好休息。”

　　说罢，心默瞧着岚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点疑惑，然后点了点头，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心默失笑，把被褥给她拉上，走出殿外，神情逐渐变得凝重，没顾及胃中隐隐的灼烧感，径直出了皇宫。

　　她独自一人走回了王婶那里，昨日岚清带她去，其实便已经想起了一些东西，不过不是关于王婶或是岚清，而是自己年幼时，在周围发现的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心默记得，她当时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王婶，仿佛早预料到自己会逐渐淡忘，甚至遗忘自己的过去，所经历过的任何事。

　　她记住一些东西，大多数是靠当时对那些事的感情，然后一点点地推出当时的具体情况。

　　心默没有告诉岚清，不是不信任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幼时，到底撞破了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要用这种后患无穷的办法来抹除痕迹，而不是选择干脆除掉自己这样更简单的法子，万一给她也招来什么祸患，那可真是绝无转圜余地了。

　　当时自己没有人护着，能查出来的出身更不用提，他们在顾及什么，难道他们和师父有联系？

　　不对，那师父那时的凑巧出现就太过刻意了，两人应当是没有交流的，那么便是同一代的人，或者说，与自己神秘的生身父母有关系了。

　　心默努力把自己置于旁观的角度来分析，尽量不夹杂任何感情。

　　那时自己还认识谁？

　　岚清？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心默自己否决了，一是当时自己和她都很年幼，而且她是要唤醒自己记忆的人，而且在那果子之前，她明显不知道自己失忆的事，昨日的事也像是临时起意。至于二，心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怎么也不想怀疑这个人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明明才相处了三个多月，自己会对一个人这么快放下戒心？

　　心默不敢再耽搁下去，生怕出什么变故。

　　此时卯时三刻，集市上一些早点摊子已经逐渐开始准备迎接辛勤劳作后饥肠辘辘的人们。

　　王婶刚打开店铺门，便瞧见匆忙赶来的心默。

　　“璟儿？”妇人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么早，有急事找婶子？”

　　心默点了点头，妇人瞧着心默略显凝重的神色，好似想起了什么，忙说:“婶子知道你想要什么了，先进来等会儿，婶子给你拿来。”

　　两人进了店，刚刚开张的店铺没有昨日那般的生气，但内部温馨的装潢还是稳住了心默不安的心绪。

　　心默坐下来，没等很久，便瞧见王婶捧着个木盒子出来。

　　“这盒子还是你小时候托婶子找人给你打的，你当时说，要是以后哪天你连婶子也不记得了，就取出来给你，”妇人无奈地笑了笑，“婶子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当时你很重视这件事，婶子也就没问，那婶子先回去了，要有什么千万别自己扛着昂！”

　　心默在妇人焦急混着担忧的目光注视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心默不知道妇人是怎么瞧出自己不记得她的，但想来，关系这般近的人，是很了解过去的自己吧。

　　她朝妇人欠了欠身，在集市还未活跃起来前回到了皇宫。

　　岚清还熟睡着，心默不知怎得长舒了一口气，总感觉自己并不是特别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心默只是打开殿门朝里看了一眼，更像是确定岚清还好好的一样，便又合上殿门，直奔会客堂把盒子取了出来。

　　里面，是一封信。

　　写信的人明显还不怎么会用笔，字体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甚至有的字都不对，笔迹乍一看还有几分岚清的风格。

　　心默扑哧一声，然后开始读下去。

　　陈心默敬启，

　　我如今七岁，不知道你现在怎样，这种写信给以后的自己的感觉挺奇怪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语句到此顿了顿，句点后方有很重的墨迹，像是用笔的人又经过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复又继续落笔。

　　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不知道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怎样，不过若是想杀我，想来没必要用跟踪这种方法。

　　所以我怀疑跟我前些天撞见的事有关，你看完记得把这张纸烧了，一点痕迹也不要留。

　　心默翻到了下一页，同时把第一页放到了烛焰上方。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段，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寒冷，心默读完的同时，第一页也被火舌吞噬得仅剩下灰烬。

　　我看到有人杀人，我瞧那衣裳配饰没的应该是个非富即贵的官家子弟，不是暗杀，是我并不了解的秘术，应该是被发现了，希望这封信能落回到我自己手里吧，

　　心默所觉的孤注一掷，是在后半句。

　　若是不能，

　　那希望能有人替我把事情的真相翻出来吧，也算我，没白死了。